那群被大馬政府遺忘的「紅登記」老人:從一位獲大馬公民權107歲婦人說起

那群被大馬政府遺忘的「紅登記」老人:從一位獲大馬公民權107歲婦人說起
Photo Credit:Haifeez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年5月,大馬一位107歲的老人——黃金蓮在超過半世紀以來鍥而不捨地申請之後,終於獲得大馬公民權,創下大馬獲批公民權最年長的申請者紀錄。然而,為何獨立前就已經在大馬居住並且超過五十年的老人,卻要透過「申請」才能獲得公民權?

文:周慧儀

「公民權」是公民存在於一個國家的體現,是一種身分認同。據英國社會學家Thomas Marshall,公民權之本質包括該國公民可以行使法律、政治以及社會的權利。換句話說,在國家憲法的保障下,公民享有該國的福利而不受壓迫、歧視;在法律制度的保障下,享有言論以及宗教信仰上的自由等,必要情況下有權訴諸法律保障。簡而言之,公民權賦予公民在國家內享有應得的「福利」並且可以行使自己的「權利」。

今年5月,大馬一位107歲的老人——黃金蓮在超過半世紀以來鍥而不捨地申請後,終於獲得大馬公民權,創下大馬獲批公民權最年長的申請者紀錄。然而,為何獨立前就已經在大馬居住並且超過五十年的老人,卻要透過「申請」才能獲得公民權?

在大馬,享有公民權的人都持有「大馬卡」,即馬來西亞的身分證。大馬卡的類型會因身分的不同而有所區別,一般來說,馬來西亞公民使用的為「藍色」的大馬卡,而「紅色」的大馬卡則為外國公民所持有的永久居留證,一般俗稱「紅登記」。

「藍」、「紅」兩個顏色有著極大差別:「藍」色劃分出生活受保障的一群,「紅」色卻阻隔著望塵莫及的一群。當然,被阻隔在外、同屬「紅」色圈子者,除了外籍人士,還有在獨立前就定居在馬來西亞的高齡人士。但在大馬已經生活大半輩子的他們為何如同上述107歲的老人個案,不是(不能成為)馬來西亞公民呢?

這一群手持「紅登記」的長輩,即便熟知大馬的一切仍無法擁有投票權,也無法享有一般大馬公民的福利包括援助金、醫藥福利等,礙於身分,求職時上雇主多半也不願聘請,下一代有時也會受到牽連。此外,出國要辦理手續也十分繁瑣,生活上處處受到限制,如同「二等公民」。

一張卡劃分出來的「二等」身分讓他們容易被社會忽略以及遺忘,即便試圖爭取也常是徒勞無功。如果試著去釐清這一些人的背景,會發現這和國家歷史發展密不可分,甚至要追溯到二戰之前。因此,撇開任何情感因素,是什麼樣的歷史發展造成他們今日的處境?

二戰後的「馬來亞聯邦」制憲計畫,華巫反應大不同

二戰後,由日本手中繼續接管馬來亞聯邦的英殖民政府於1946年實行「馬來亞聯邦」制憲計畫,採取「屬地主義」將公民權普遍授予符合資格的人民,包括馬來聯邦及新加坡的人民,而透過公民權的平等,英殖民政府希望讓所有效忠馬來亞的人,可歸順於大英帝國的統治之下。

然而,南下打拼的華人並不這麽想。如何恢復戰前的經濟、地位在當時取代「公民權」的呼聲,成了華人最重視、最關注的問題,因為如何溫飽過日子才是當務之急。基於利益考量,雖然一部分的商人已選擇入籍馬來亞,但大部分的華人因祖籍和國籍的認同,認為到南下打拼只是暫時之計,中國才是自己的祖國。再者,當時的馬來亞還沒獨立成國,因此他們對於「國家」和「公民權」的意識及認知也不深刻。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務實至上的華人對此項計劃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反而多採取觀望、冷漠的態度。

相比起華人社會的不聞不問,這項計劃卻在馬來社會掀起極大爭議以及抗爭。馬來社會認為:基於華人在經濟、教育和文化上的優勢,若再擁有平等的公民權,那麼華人勢必會威脅馬來人的地位。此外,華人在人數上和馬來人旗鼓相當,這讓他們更擔心馬來亞未來會淪為「中國的一個省份」。因此,在深感威脅的情況下,馬來社會的主流媒體強烈譴責該計畫,呼籲馬來人站出來捍衛祖先留下的土地,保護馬來人的主權。於是,巫統在此時醞釀而生,馬來民族意識漸漸抬頭。

一個計畫,引起了兩種不同的極端態度。

從英國殖民者的角度出發,可以殖民馬來亞的最大原因在於和各州蘇丹簽訂條約才取得權力。服從蘇丹的廣大民眾就屬馬來人為主,因此唯有讓馬來人信服才能有效殖民。而最讓英殖民政府擔心的,是當時鄰國印尼的獨立運動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境內的馬來人也為「公民權議題」強烈抗議;為避免運動蔓延到馬來亞,又需應付境內馬來民族主義的高漲,蠟燭兩頭燒的英國最終提出更具爭議性的「馬來亞聯合邦」新憲制,並預計在1948年執行。

為使新憲制在形式上顯得平等,英殖民政府在1946年成立了委員會徵詢非馬來人的意見。然而,共同制訂該項計劃的9名成員裡雖包括兩名華人,但均為政府所指派,其「代表性」引起華社強烈質疑。於是,「新憲制」成了華社從原本的不聞不問到最後積極抗爭的轉淚點。

雪上加霜的《中英條約》,挑起華人的國籍認同

在華社為「馬來亞聯合邦」新憲制吵得沸沸揚揚之時,1947年在新加坡實施的《中英新約》更進一步撕裂華社,其中引起最大爭議的,是條約中第七條提到:「....遇有締約此方之任何人民在彼方領土內被地方官廳逮捕或拘留時,該地方主管官廳應立即通報在該地領事區內之彼方領事官。....」該條約旨在承認中國和英國互為平等國家,但這卻引起馬來亞華人國籍認同的問題。

爭議在於:當時正值華人積極爭取公民權、反對新憲制之際,條約的全面實施,不但會讓爭取公民權被視為「非法」,華人的地位也會瞬間變為「外僑」,進而失去在境內的特殊利益。因此,這被視為是罔顧華人的福祉、陷華人於不義的條約。

也有分析者認為,英國和中國在國際法上分別採取「屬地主義」和「屬人主義」,在馬來亞出生的二代移民理應為英國籍民,如果真的發生拘捕案件,那應不應該送入中國領事館?在如此矛盾的情況下又該如何確保華人之權益?

但支持一派認為《中英條約》的實施是合理的,認為華人在馬來亞的地位不因國籍而起,自然也不會受到國籍影響。此外,僑民在外的安危理應由國家來保障,這是無庸置疑的。矛盾之間,還有一派認為要保障自身利益的最好方法就是積極爭取當地的公民權,如此一來便能保有既有權力。

總而言之,《中英條約》的簽訂挑起華人對於國籍的認同以及情感,而立場不一的華社在爭不爭取公民權上顯得搖擺不定。

「馬來亞聯合邦」憲制誕生,華社積極抗爭的轉淚點

在《中英條約》未解決的情況下,1948年的「馬來亞聯合邦」還是誕生了,新憲制生效。

委員會決定將新加坡與馬來亞聯邦分離。對英國來說,新加坡本來就以華人佔多數,將其與馬來亞聯邦分離不但可大大削減華人數量,消滅馬來亞淪為「中國其中一省」的恐懼,進而達到安撫馬來人之效。

此外,此憲制強調維持屬於馬來人的特權,一旦生效後,馬來人可以自動取得公民權,非馬來人卻必須申請。同時,非馬來人的公民權申請必須通過更高的標準以及規定,包括提高語言門檻。此外,延長申請者對居住年限的規定,即申請者的父母都要居住在聯合邦境內15年以上才能取得公民權。而這一些規定就將第一代的華人移民幾乎隔絕在外了,自然引起華社強烈不滿。

對華人而言,自認對馬來亞的經濟繁榮貢獻極大,為何此時卻被拒於平等大門之外?於馬來人,新憲制的誕生幾乎更確立了馬來人在馬來亞的「特權」地位。

立場不一、搖擺不定的華社

從「馬來亞聯邦」計畫到《中新條約》,再到「馬來亞聯合邦」新憲制,三項計畫都實實在在挑戰著華社,也讓華社逐漸意識到「公民權」的重要性,從號召全馬聯合大罷工到檳城分離運動等都是華社對英殖民政府所宣洩的不滿,反抗也愈加激烈。面對華社一連串的抗爭,馬來社會以及英殖民政府是不諒解的,因為除了要處理華社的抗爭,另一邊還有更棘手的問題要應付——馬共。

在英軍失手馬來亞後,馬來亞共產黨(以下簡稱馬共)在抗日戰爭上扮演著更重要的角色,因此戰爭結束後,馬共希望透過憲制手段,和英殖民政府協商進而取得一個合法的政權,然而,1948年新憲制的實施不但將非馬來人排除在外,更進一步鞏固馬來人的特權。進退兩難之下,馬共最終決定放棄以往溫和的抗爭手段,而採取激烈的武裝鬥爭直接英殖民政府宣戰。

AP560215077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在搜尋不到馬共後,大批英軍離開森林。

於是,英殖民政府於1948年宣佈馬來亞進入「緊急狀態」,「新村」也隨即成立以阻絕馬共的補給來源。情勢緊張之下,1949「馬華公會」創立,除了為服務新村,英殖民政府更希望馬華可以取代馬共作為華社和政府之間的溝通橋樑。

面對立場不一的華社,英殖民政府一方面要安撫另一方面又必須要抗爭,無疑開始質疑華人對馬來亞的「效忠」之心。「質疑」的開始,也讓華社日後在爭取「平等」的議題上困難重重。

邁向獨立之前

為了馬來亞獨立後的自治,同時也為應付需求日益增加的公民權人口,英殖民政府於1952年修訂公民權條例。此條例放寬申請公民權的限制,讓申請公民權的非馬來人大大提升,同時表示不允許雙重國籍。這意味著馬來亞境內不允許擁有非英國國籍、殖民地以外的公民資格,也讓華人必須面臨抉擇,即「留下」或是「回去」。

相較起1948年的憲制,該條例又再進一步強調馬來人的特權,同時希望提升非馬來人的「馬來化」程度。這可由之後制定的教育法令中看出端倪,包括《1952年教育法令》、《巴恩報告書》等都是希望其他民族尤其華人,可以接受同化。

在這樣的條例之下,馬來人的特權成了永久的政治身分,也意味著華人在公民權的爭取上、甚至是政治地位上永遠不可能取得平等。因此,即便往後馬華和巫統成立聯盟,這也成了彼此之前「不過問」的默契。某種程度上,華人取得「公民權」的交換條件即是默認馬來人的「特權」。

1956年,大英帝國同意讓馬來亞在1957年8月獨立。趁著必須訂立獨立後的新憲法,華社抓緊機會又再一次爭取平等的公民權,民間團體上以林連玉為主,帶領華社組成「全馬華人註冊社團代表爭取公民權大會」,主要訴求為凡在本邦出生的男女均成為當然公民,以及外地人在本邦居住滿5年者可申請為公民,並且免受語言考試等。但基於當時政黨間種種利益的考量下,爭取公民權運動還是宣告失敗。

image-300x114
Photo Credit:林連玉基金會

然而,換來的妥協是政府允許在馬來亞獨立一年內開放申請公民權,即從1957年9月1日至1958年8月31日。因此,協助華人在有限的一年內申請公民權就成了當務之急。在華裔人口眾多的情況下,華社必須挨家挨戶或是設立處理站,但進度極為緩慢。於是,林連玉急中生智,利用教總名義發動區域內所屬的華校教師,協助學生家中的成員申請公民權。此方法事半功倍,華裔申請人數直線上升。

漏網之魚

回頭看來,全馬如此之大,並不是所有華人都能在資訊如此不發達的情況下接觸到申請公民權之事。再者,對於成日與生活掙扎,忙於養家糊口的人不一定也會對「公民權」有所意識,因此即使在強烈號召之下,仍會有漏網之魚。

在當年動盪不安的時代,許多孩子也因為父母遺失了自己的出生證明,因而無法申請公民權只能持有「紅登記」至今。那個時代之下,受教育是奢侈行為,不是人人皆有的機會,於是不諳馬來文或是英文的人自然也就被阻隔在外。還有一部份的「紅登記」公民是在1965年新馬分家時,沒有及時做出國籍選擇而錯過了申請時間。

然而,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他們如今還必須持著「紅登記」,相關單位目前也沒有妥善的方法幫忙解決這一些老人的問題,反而以另一種形式提高了申請公民權的門檻。也因此,即使馬來西亞獨立至今快60年,這一群老人仍不能將「紅」轉「藍」。

即使能,申請程序也非常繁瑣困難。

「公民權」申請程序

申請程序之繁瑣已經設下了第一道障礙。多半申請成功的例子多是在不放棄的情況下,持續申請好幾次才能成功。但問題就在於申請失敗後並不一定接受上訴,而且也不保留申請者的資料,因此每一次的申請都必須重新開始。

雖然馬來西亞的國語為馬來文,要求所有申請公民權的人必須具有一定的馬來語口說程度並不為過。但以上這些樂齡人士多半是年輕時到南下打拼的中國移民或是移民後代,在受教育程度並不普及的時代,要達到一定的馬來語口說程度才能過關,這已是難度重重的第二道障礙。

但即使通過了第二道障礙,緊接而來的是面試官不再只是考常識問題,有些申請的老人也會抱怨等級已提升至「歷史知識」。這對他們來說是頗為吃力的一件事,更何況還需要全程使用馬來語回答。

然而弊端之下,國家並沒有相對應的措施去處理以及解決以上的問題,而是制式化、一板一眼地處理每一個個案,也才會導致有些人即使去世了仍申請不到公民權。雖然相關的單位以及政黨也有在處理,但仍是冰山一角。「公民權」是國家如何對待人民的體現,該做的是著手去處理而不是任由他們淹沒在歷史的洪流裡卻不去正視。

華人從「馬來亞」到「馬來西亞」的存在

「紅登記」老人的存在是一個華社不斷爭取也不斷失敗的歷史結果,也是那個時代下,各個政黨、民族為自身的利益而遺留下來的結果。

起初是為了逃離動盪不安的中國,後來,在馬來亞的生活逐漸安定後便出現了關於「國籍認同」的問題。華社的立場在一開始是分裂的,也因此間接(直接)形成了如今華人在馬的地位;但對於當時千里迢迢來到馬來亞的他們,留不留在馬來亞要考量的除了是自身的情感認同、條件以及對馬來亞的認同,還存在著許多複雜的因素讓他們分別持著不一樣的立場的和方向。

對他們來說,這是選擇「落葉歸根」或是「落地生根」的複雜問題。但無論如何,這一些「紅登記」老人始終還是選擇留下來了。如今,他們回不去當初的家,可待了半世紀以上的家又不承認他們的存在;從馬來亞到馬來西亞,他們是活生生的見證者,也一直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但五十年來的貢獻最後也不一定能換來一張「藍色」的身分證。

23801688325_33066d1423_c
Photo Credit: ryuu ji 竜次 CC BY 2.0

過去的歷史造成今天的結果,沒有所謂的對和錯,因為各族在當時爭取自己的權益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歷史告訴我們的是有沒有試著去「瞭解」,因為唯有瞭解,才會試著用不同的立場、比較客觀的角度去看待任何議題,而不只是一昧地從「民族」的角度出發,「紅登記」老人亦是如此。

相關報導:

參考資料:

實習編輯:周慧儀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