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脫口秀(二):登天墜地──周立波政治正確不正確

中國的脫口秀(二):登天墜地──周立波政治正確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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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鵬是將脫口秀推廣到網路世界,那麼周立波就是讓脫口秀風靡全中國。他前所未有地觸及到了脫口秀在中國失落的核心:政治。他談論的話題不再侷限於社會娛樂新聞,而是涉及央視,文革,貪腐,台灣問題,甚至嘗試了政治人物模仿秀。

如果說大鵬是將脫口秀推廣到網路世界,那麼周立波就是讓脫口秀風靡全中國。周立波可能不願承認自己的表演是脫口秀,因為他更樂於自詡為「海派清口」【1】創始人,但他前所未有地觸及到了脫口秀在中國失落的核心:政治。他談論的話題不再侷限於社會娛樂新聞,而是涉及央視,文革,貪腐,台灣問題,甚至嘗試了政治人物模仿秀。

周立波在上海滑稽界成名甚早,後來幾經跌宕,直到2006年復出。2008年底到2009年春節期間,他在上海一連上演31場《笑侃三十年》,吸引了包括上海市長韓正,作家余秋雨等滬上名流觀看捧場, 這令脫口秀作為一種表演形式登堂入室,一時風頭無兩。2009年,周立波登上CNN亞洲最具影響力名人榜,而當年華語娛樂圈另外兩位入榜的分別是劉德華和周杰倫。

周立波以市民幽默和政治玩笑成名,如今看來,卻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周立波對於市民幽默與市井之氣的界線,遠沒有他對於其政治擦邊球那麼自知分寸到不越雷池一步,這讓他很快滑向了危險的地域主義。地域玩笑本非禁忌,西方幾乎所有少數族裔喜劇明星都會調侃地域種族間的文化差異,但這類玩笑如果是從一位道地的紐約客口中說出來就會變了味,由時時不忘標榜「上海人」身分的周立波口中說出,對不少人來說,更是句句刺耳。

在他最早的《笑侃三十年》中,周立波就已經拿地域大做文章-他曾說上海出流氓,例如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而東北只出土匪,上海流氓看誰不爽就說「拿伊做脫」(滬語意「把他做掉」,原為青幫切口),具體執行的都是東北人。他更為知名的言論是將代表北方文化的趙本山、小瀋陽、郭德綱喻為「吃大蒜的」,而代表南方文化的自己則是「喝咖啡的」,說吃大蒜的跟喝咖啡的混不到一塊兒去。

成名之後的他愈發不加掩飾其對於海派文化的優越和對於京派文化的鄙夷,2010年,他拒絕央視春晚邀請,稱「因為我的觀眾不是農民。」他甚至還說過:「我把所有對上海人的偏見,都歸類到嫉妒,我認為就是嫉妒⋯⋯有一個數據可以表明,所有說上海不好的人,這個地方的GDP真的是上海的零頭,廣東人很少說上海人的不是。」【2】

另一方面,周立波雖開政治脫口秀先河,但具體內容從來是明白分寸,無傷大雅,甚至是明諷暗捧的。他在談到自己的表演底線時,說:「我天天看《人民日報》,我是一個愛國者。如果我算一個藝術家,那我就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愛國藝術家⋯⋯你要叫我講共產黨不好是不可能的,但我會指出共產黨的弱點在什麼地方,及對共產黨不公平的地方。」【3】

他關於貪腐的經典段子是這樣的:「2007年11月到2008年11月,黨員幹部犯罪案件14萬起,被處理人員15萬人,包括槍斃、雙規、吃官司的。從絕對數來看,排成隊遊行規模龐大。但我們不要忘記,中國共產黨有7,000多萬黨員,用15萬去除以7,000萬,倍率是千分之二,世界上最頂級的品牌也允許有千分之三的報廢率,所以我們的政黨是全球報廢率最低的政黨。」周立波因此自誇道:「全世界我第一個作出這樣的思考。」

沒等多久,他還是不禁開起玩笑:「這樣的話,明天組織是否會來找我談話,強烈要求我加入中國共產黨。我是不想加入的,因為我保持無黨派人士,但並不影響我以一個黨員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加入共產黨是要有勇氣的,我怕萬一加入以後,兩年後我成了那個千分之二。」觀眾又樂了【4】。

周立波對他處理政治的手法曾精明地解釋道:「我是在談時事,不是政治。我對政治不感興趣,但對時事感興趣。至多不過時事之中有政治而已。」【5】縱使如此,久旱逢甘霖的評論界早年還是對周立波寄予厚望,希冀他能夠以喜劇之廣泛影響,來塑造更為真實開明的公民意識與言論環境,因此甚至選擇性忽視了其不時暴露的「政治不正確」,生怕一旦否定周立波即否定了來之不易的言論空間。也正因曾一度身負眾望,周立波後來對於公共事件的失言才會引發巨大反彈,令大眾有所托非人,痛遭背叛之感。

2010年上海膠州路公寓大火,死傷過百,災後事故調查披露人禍因素,導致群情悲憤,不少網民呼籲嚴懲政府相關責任人,而周立波卻就此在微博為政府背書道:「網絡是一個泄『私糞』的地方,當『私糞』達到一定量的時候,就會變成『公糞』,那麽,網絡也就是實際意義上的公共廁所!大家也就有空來拉拉!」

周立波還說道:「網絡提供了一個無界別、無貴賤、無高低的公眾虛擬平台,在這裡,所有人都可以發表他們自己的觀點且無需負責,這樣的狀態導致了一種虛擬的無政府空間,試想!將網絡現狀複製到現實生活當中,這樣的世界,是我們想要的嗎?娛樂可以,當真必慘!政府若將網絡民意當真,實是一種『自宮』行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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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0年11月15日,上海靜安區膠州路公寓大樓發生火災,官方報導本次火災造成58人死亡。

當年正是以社交媒體為代表的網路民意方興未艾,重塑社會之際,不僅Twitter,Facebook推動阿拉伯之春,微博也數度迫使中國大陸權力當局就一系列公共事件順應民意,有所作為,而周立波的「網絡公廁論」無疑是倒行逆施。周立波隨後與網友展開曠日持久的網路罵戰,其語詞之激烈令人嘆為觀止,「海派清口」成了不堪入耳的「海派粗口」,不但引得他奉為圭臬的《人民日報》撰文批評【6】,其微博粉絲更是一夜之間驟減20萬,周立波作為舞台表演者,自此聲名掃地,千夫所指,無病而死。

我不禁想到曾與周立波同樣面對家鄉悲劇的Stephen Colbert。去年6月,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Charleston)一位21歲的白人種族主義者在一座非洲衛理公會教堂內射殺9名黑人,槍擊案三天後,Colbert回到家鄉查爾斯頓,他在案發教堂階前獻花,並加入民眾和平示威。他一度不願在媒體上評論槍擊案,直到事件半年後,他才在首度在訪談中開腔,因為他還是希望有一個聲音來告訴人們,在回顧兇案頻發,悲慟瀰漫的2015年時,應該如何面對仇恨,面對傷痛,面對人力所不能及的巨大悲劇【7】。

這其實是全美最優秀的脫口秀主持人,無論Jon Stewart還是Stephen Colbert,都一直在做的事,那就是於歡笑之外,更向觀眾展示在一個喜怒無常,荒誕不經的世界裡,我們可以如何見證,如何思考,如何生活。當Colbert告訴人們他從查爾斯頓遇害者家屬那裡學會用寬恕來抗擊仇恨,當上海市民向火災逝者獻花,交響樂團自發在公寓樓下奏起《聖母頌》來撫平城市創傷時,周立波卻在為有關部門的「快速反應」而感動,以不經之談為權力開脫,以破口大罵為權力辯護。這是周立波躋身既得利益者的里程碑,也是他曾作為政治脫口秀先驅的泯然眾人矣(淪為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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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1日,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一位21歲的白人種族主義者在一座非洲衛理公會教堂內開槍掃射,造成9人死亡。這起槍擊事件在當時引起美國國內關於種族議題的大量討論。

他當紅時一度宣稱「三不一沒有」【8】,堅持夾帶上海方言演出,但最終仍無可避免地成為了一個不操滬語,走出劇場,在全國電視台公演, 收視群體愈趨老化的表演者。2012年,他攜其招牌節目《壹周立波秀》離開了他引以為傲的上海,跳槽浙江衛視。與之決裂的老東家東方衛視決定起用年輕的王自健來頂替他,而王自健正是當年被周立波指「吃大蒜的」郭德綱的徒弟。

【1】一種融合了上海獨腳戲,香港棟篤笑(stand-up comedy),北京單口相聲的藝術形式。
【2】〈這個民族幽默了,就有希望了-專訪周立波〉,《南方週末》。
【3】〈他帶來有思想的快樂〉,《鳳凰博報》。
【4】〈周立波笑破禁區調侃中國敏感政治〉,《亞洲週刊》。
【5】〈周立波:我能红最感谢这个时代 因为它乐子多〉,《鳳凰網》。
【6】〈公衆人物如何用好話語權〉,《人民日報》。

【7】〈Stephen Colbert on his reaction to the Charleston church massacre〉,CBS。
【8】即演出不出上海、不上電視、不上廣播,沒有免費戲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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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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