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ind the Beat】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下)

【Behind the Beat】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下)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其中每一首歌曲都值得所有人細細品味,也值得每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刻拿出來聆聽。比對一下我們目前所處的社會與世界,你會發現Common所談論的許多事物皆可以套到當今現況之上,好像這是一張預言式的專輯。

*前情提要:【Behind the Beat】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上)(中)

在結束掉專輯的「上半場」之後,下半場一開始,Common旋即以一曲〈Time Travelin' Reprise〉呼應到專輯最一開始的歌曲〈Time Travelin' (A Tribute to Fela)〉,同時,這僅有短短1分33秒的〈Time Travelin' Reprise〉也是〈Time Travelin' (A Tribute to Fela)〉的延續。這兩首歌曲的製作人皆為「Soulquarians」團隊的四位創始人—D'Angelo、Questlove、James Poyser與J-Dilla,他們延展了同樣的音樂氛圍,讓專輯進行到將近一半時,可以再次提醒聽眾:「我們要穿越時間與空間,繼續『往前』。」

在歌詞方面,Common這樣寫道:

來吧各位
Come on people
你別再睡了
You've got to stop sleepin'
該是起身往前的時候
It's time to move on
我們正在進行時光之旅
We're time traveling
我們正在進行時光之旅
We're time traveling
我們只希望一切可以安好
We just want things to be right
因此,我們正在進行時光之旅
So, we're time traveling
來吧各位
Come on people
你別再睡了(我們正在進行時光之旅)
You've got to stop sleeping (we're time traveling)
該是起身往前的時候(我們正在進行時光之旅)
It's time to start moving (we're time traveling)

此段話語彷彿像是整張中的一個停歇點,同時也催促著聆聽者要繼續往下探索,持續在混亂失序的年代中跟著Common的步伐,將以往的錯誤進行修正。這樣的安排足以顯現出Common與「Soulquarians」對於音樂上的用心。而在短暫的「過場」之後,接續上陣的是知名音樂製作人DJ Premier所精心炮製的〈The 6th Sense(Something You Feel)〉。這首作品不僅延續了些許「泛非洲主義」的討論,同時也加入許多對於當時嘻哈文化的反思,成為此張專輯最具核心內容的歌曲之一。

在一開始的歌曲開場,Common先引用了著名詩人/音樂家Gil Scott-Heron的經典作品〈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革命不會被轉播)〉作為第一句歌詞,宣示出真正的革命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皆不斷發生著,那些出現在電視上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沒有被報導出來的革命才是最真實、最強烈的。這首歌曲所提倡的革命理念在於:反轉當時饒舌歌曲所暢談的幫派與槍枝主題。

在第一段歌詞裡頭,Common很大膽地與當時嘻哈圈的氛圍作對,他質疑所謂的「幫派饒舌」是否只替年輕的非裔美人帶來負面影響,且在這段歌詞裡,他直接點名了Jay-ZNas兩位東岸饒舌王者級的人物:

你的成就雖不容質疑,但我見到街頭之夢被延宕
Can't knock the hustle, but I've seen street dreams deferred

這一句歌詞分別借用了Jay-Z的歌曲〈Can't Knock The Hustle〉以及Nas的〈Street Dreams〉,這兩首歌曲都是在談論所謂的「黑街生活」,其中包括了販毒、槍殺、幫派等話題,並且都是90年代末期響徹雲霄的饒舌經典之作。透過巧妙的結合,Common不帶主觀批判地去點出那個時期的問題,他用饒舌的方式喚起大眾的注意:「這些講述靠『街頭生意』致富的歌曲,難道真的會對年輕人帶來正面影響嗎?」在這一系列的文章裡,筆者一直強調Common是在「提供除了幫派饒舌的另一種選擇」,而此精神在這首歌曲裡頭表現得最為明顯。

到了第二段以及第三段歌詞中,Common先探討了當今音樂產業上的掙扎,是要做一個具有良知的饒舌歌手,還是做一個只在乎收入有百萬美金的歌手?接著他去談論嘻哈音樂的文化到底帶給所有聽眾甚麼樣的影響,而在這巨大的影響之中,他自己又站在甚麼樣的地位之上?

五分多鐘的〈The 6th Sense(Something You Feel)〉,帶給聽者非常龐大的文化性問題,同時也是Common對非裔美人青年的大聲呼籲,更是嘻哈圈裡頭一首不可多得、充滿良知的歌曲。而製作人DJ Premier採樣傳奇靈魂樂團體The Intruders以及經典饒舌雙人組Mobb Deep的歌曲,將其在這首歌曲中編排得出神入化,也替〈The 6th Sense(Something You Feel)〉奠定了不朽的地位。

DJ PREMIER IN HAMBURG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DJ Premier

延續著這首歌曲後半對於饒舌以及嘻哈音樂的反思,〈A Film Called (Pimp)〉則透過Common與MC Lyte的一來一往,表現出在這個圈子裡很難同時兼顧到「良知」與「銷售」,並且也點出了女性在此一樂界不斷被貶損其地位。

而後,歌曲〈Nag Champa (Afrodisiac for the World)〉、〈Thelonius〉、〈Payback Is a Grandmother〉與〈Geto Heaven Part Two〉皆表現出這張專輯內製作人的高超音樂功力以及Common洗練的文字藝術技巧,並且還藉由歌曲闡述了許多社會議題;不過到了〈A Song for Assata〉時,又是另一重頭戲。

〈A Song for Assata〉中所談論的Assata,正式著名的黑豹黨(Black Panther Party)以及黑人解放軍(Black Liberation Army)之重要成員Assata Olugbala Shakur(她同也是知名饒舌歌手2Pac的阿姨,但並無血緣上的關係,因為是繼姨)。

Assata_Shakur_FBI
Photo Credit:FBI 公有領域
Assata Olugbala Shakur

現年高齡69歲的Assata Olugbala Shakur,在1979年越獄逃至古巴,目前受到古巴政府的政治庇護。綜觀Shakur的一生,她被美國政府控告多起刑事案件,包括謀殺、持械搶劫、綁架等等。然而許多被起訴的案件中皆具有重大的法律瑕疵,並且在審理的過程中,Shakur還曾遭受美國聯邦調查局(FBI)的嚴刑逼供。

在歌曲〈A Song for Assata〉的一開始,Common先寫下了一首詩:

以上帝之精神
In the Spirit of God
以先祖們之精神
In the Spirit of the Ancestors
以黑豹黨之精神
In the Spirit of the Black Panthers
以Assata Shaku之精神
In the Spirit of Assata Shakur
我們秉此信念邁向自由
We make this movement towards freedom
為了那些被壓迫者,以及那些在掙扎之人
For all those who have been oppressed, and all those in the struggle

緊接著進入第一段歌詞後,Common馬上敘述起了1973年當時,Shakur遭到警方槍擊的血腥場景──即著名的紐澤西收費高速公路(New Jersey Turnpike)槍殺事件──並且詳加敘述了整個政府體系是如何拷問她、剝奪她的基本人權,甚至刻意不讓她與律師見面;其中,Common講到了一句最重要的歌詞:

他們摧毀她的方式恰巧是塑造出她的同一種方式
But she was building as they tried to destroy her

這一句歌詞看似簡單但卻意義非凡。Shakur從年輕時起便是一位激進的社運與政治活動分子,在美國不斷以激烈的手段爭取非裔美人應有的權利,也因此讓她被執法機關盯上。美國政府透過一連串惡意的打擊行動,試圖削弱Shakur及其所屬組織的力量,但是這些舉動非但沒有扼殺掉Shakur,相反地卻讓她越加茁壯。這彷彿尼采在1889年之著作《偶像的黃昏─或怎樣用錘子從事哲學》(Götzen-Dämmerung, oder, Wie man mit dem Hammer philosophirt)中所說的:「那些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強壯(Was mich nicht umbringt, macht mich stärker)。」

在第二段歌詞中,詳細敘述了Shakur入獄後的生活;在這期間她似乎喪失了追求自由的意志,面對監獄那難以越過的高牆,她快要放棄一路以來所堅信的所有人、事、物;更不幸的是,她也因為這段牢獄生活而流產,失去了她腹中珍貴的小生命。這一段看似絕望的生活,透過Common的饒舌語調更顯生動,讓人似乎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Shakur在狹小、沒有窗戶的牢房中,意志力被一點一滴地消磨殆盡,而Common也提到:

我好奇著如果那是我,我會怎麼樣?
I wonder what would happen if that would've been me
而這一切就是我們如今所擁有的「自由」
All of this just so we could be free

沒有Shakur與其他人的奮鬥,沒有她與其他人犧牲了青春與生命,也許黑人就不會有如今的自由與平等可以享受(雖然與白人比較起來仍是天差地遠),因此Common認為Shakur的所作所為,她所經歷的這一切,正是「自由」此一詞彙所蘊含的真正意義。

到了歌曲的第三段歌詞,Common點出了一個當年審判的重大瑕疵:

Assata因為她根本不可能作出的事情而被定了謀殺罪名
Assata had been convicted of a murder she couldn't of done
醫療的證據上顯示,當時她根本無法舉起槍枝
Medical evidence shown she couldn't have shot the gun

當年槍殺警察的案件中,辯護律師曾經提出一項重大證據,該證據顯示出Shakur的鎖骨遭到警方槍擊而斷裂,根本不可能有辦法舉起槍枝,進而擊殺警察(鎖骨為連動至肩膀的骨頭之一,在斷掉的情況之下還要能抬起肩膀開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這一足以影響審判的決定性證據卻不被採用,同時美國司法體系還進一步地切斷了Shakur的外援,讓她的辯護律師無法獲取更為直接的證據。

種種不公不義在在顯示出了Shakur的牢獄之災實屬冤獄(當年她被判了終生監禁),而唯有打破法律界線的方法才能還給Shakur公道,因此她越獄了。

她解開了鎖鍊、逃離了痛苦
She untangled the chains and escaped the pain
至於她是怎麼越獄的,我不能說
How she broke out of prison I could never explain
直到今天美國政府仍然想把她抓回來
And even to this day they try to get to her
但她已受到古巴政府的政治庇護,享受著應有的自由
But she's free with political asylum in Cuba

大家可能不知道,Shakur是美國史上頭一位被認定為「恐怖分子」的黑人女性,而她的懸賞令至今依然有效,且懸賞金額高達200萬美金(相當於6,000萬台幣)。幸運的是,美國政府可能再也無法把他們的魔爪伸向Shakur,因為她現在定居於古巴,並透過古巴政府的政治庇護,安然享有她本應擁有的自由。她再也不用活在狹小、沒有窗戶、毫無希望的牢房之中,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豔陽之下,呼吸著每一口充滿自由的空氣。

到了歌曲的最後,Shakur本人受Common之邀親自現身說法,她感慨地說到:

自由?你是要問我甚麼是自由嗎?你是要問我甚麼是自由嗎?我老實跟你說,比起「自由」,我對於甚麼是「不自由」了解得更多,因為我從未享受過自由。我只能跟你分享我的觀點,對於在未來自由將應該是怎麼樣的觀點
Freedom? You're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You're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I'll be honest with you. I know a whole more about what freedom isn't than about what it is, because I've never been free. I can only share my vision with you of the future, about what freedom is

我是這樣看待自由的,所謂的自由應該是擁有「發育、成長的權利」,所謂的自由應該是擁有「能綻放自己的權利」,所謂的自由應該是擁有「能夠做自己的權利」,可以實現最真實的自己、成為你該成為的人、去做你想要實踐的事情。
The way I see it, freedom is-- is the right to grow, is the right to
Blossom. Freedom is-- is the right to be yourself, to be who you are, to be who you wanna be, to do what you wanna do--

這一段關於「自由」的語彙,乍讀之下似乎不是那麼令人歡欣鼓舞,但是Shakur對於未來所抱持的希冀與期盼,卻使人從中獲取了些許光明。

Common這張《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談論到這邊告一段落了,這其中每一首歌曲都值得所有人細細品味,也值得每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刻拿出來聆聽。比對一下我們目前所處的社會與世界,你會發現Common所談論的許多事物依然可以套到當今現況之上,好像這是一張預言式的專輯。

就讓我用這張專輯最後一首歌曲〈Pop's Rap III〉的最後一句歌詞,作為此系列文章的結尾,因為它代表了《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想要傳遞的終極理念:

我來到此,只是想要帶來愛與和平,並且榮耀我所有的孩子們
I just come to give love and peace and honor to all my children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