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書寫作為社會實踐:對多重過去的呈現,是打造「共同」未來的基礎

歷史書寫作為社會實踐:對多重過去的呈現,是打造「共同」未來的基礎
Photo Credit :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對目前這些爭議歷史書寫的民族誌有其意義。它可以反省與分析這類敘事,理解書寫者對過去的多元想像。

《描繪人格》並不是科學史。它追蹤新興的正子斷層掃描(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 PET),看這個儀器如何發展,其影像在製造與使用的過程如何在各種情境中流傳與討論,逐漸與被攝影的人產生認知上的互動與互換,因此是醫療影像的社會分析。雖然它大部分都在分析這些情境,比方說實驗室、法庭、大眾媒體等,但作為「新技術」的故事,作者還是得先交代PET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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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繪人格》書影

讓我先引用和信治癌醫院由游冬齡醫師撰寫的衛教網頁,說明一般人如何得到PET的資訊:

正子電腦斷層掃描(PET-CT)是核子醫學科的一項檢查,是以標記有正子放射的葡萄糖(18FDG)注射入人體,再以正子電腦斷層掃描儀器進行掃描的檢查。醫師可以藉由這種影像資訊來評估病人體內葡萄糖的代謝狀況,並據以診斷腫瘤。在接受PET-CT檢查前,病人必須禁食4個小時以上。檢查時放射師會經由靜脈注射18FDG正子放射藥物,之後靜躺約1小時後再利用正子電腦斷層掃描儀進行掃描,掃描的過程約30分鐘。

PET-CT檢查可偵測肺癌及食道癌淋巴結轉移及遠端器官如肝臟、骨骼…等轉移的病灶,因此可做為腫瘤分期評估的檢查。除了分期評估,PET-CT檢查也可做為肺癌及食道癌治療結果的評估,提供臨床醫師做為後續治療的依據。另外臨床上懷疑腫瘤復發時臨床上懷疑腫瘤復發時例如腫瘤標記指數升高或臨床上有異常症狀,PET-CT檢查可全身偵測而找出可能的復發的病灶,同時可做為腫瘤復發時再分期的評估。

以上說明對PET的原理與應用都有觸及,但沒有交代這個技術從何而來,因此要據此分析PET的社會意義還不夠。讀者需要知道它的前世今生,也就是「歷史」,好讓他們與當代現象相連接。Dumit知道這個需要,因此安排獨立的一章探討PET的歷史。

但PET的起源尚無定論。就書寫範圍而言,PET不是孤立技術,描述它的發展要不就限縮範圍,只談與PET直接相關的研發,要不然就得擴大範圍,耙梳核子醫學的緣起與發展、相關的研發機構、科學社群與社會脈絡。就書寫技術而言,這種歷史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是平鋪直敘整理人物與事件,指出爭議但不介入,把它當背景介紹。另一種是大張旗鼓,用大篇幅處理技術研發中的衝突與波折,正面與這些爭論對話,但這樣或許會失焦,讓這本書既不像歷史又不是社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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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ens Maus Public Domain
典型的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掃描(PET)設備

在標題為「PET的多重隱喻、歷史與視野」(metaphors, histories, and visions of PET)的第二章裡,Dumit選擇了第三條路。他介紹PET的過去,但目的不是讓當代讀者了解過去,而是透過三位被稱為「PET之父」的回憶,用民族誌手法分析他們對這個技術的誕生想像,讓這些想像成為了解PET當代參與的背景。

當然,在進入民族誌前Dumit提供一個PET歷史的描述性版本。事實上,這是他為某科學儀器百科全書撰寫的條目。在這個不到千字的條目裡他交代PET的字義,運作原理,研發過程裡牽連的技術部件、學科(比方說放射線同位素、放射性影像技術,與適合追蹤生理作用的核種)、政策與研發單位(如原子能委員會、國衛院與華盛頓大學)、相關事件(如EMI公司研發電腦斷層掃描),與主要研發公司(如EG&G Ortec、通用電器與西門子公司)等,最後以該技術的使用狀況與費用總結。

之後出現的主角,華盛頓大學醫學院的研究員Michael E. Phelps,領導PET原型機開發的Michel M. Ter-Pogossian,與實現腦中多巴胺(dopamine)吸收影像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研究員Henry N. Wagner Jr.也出現在這個故事裡—雖然Dumit提醒我們他們不過是眾多參與PET誕生的當事人中的三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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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Wikipedia
三個「PET之父」(由左至右):Michael E. Phelps、Michel M. Ter-Pogossian與Henry N. Wagner Jr.

這個民族誌由對敘述性書寫的反省展開。Dumit自曝他愈深入這個領域,愈發現值得訪談的人物很多,不做不行,但這些人對過去的詮釋卻如此不同,知道愈多愈無法歸納。要掙脫這個書寫的兩難,他發現關鍵在書寫:研究者不用急著藉由定調過去,反而應該「還原」這些不同觀點的敘事,邀請讀者從過去的多重理解中看到當代科技的複雜性。

這裡賣個關子,先不談Dumit重建當事人觀點的技術。透過他的巧手編織,這三位「PET之父」呈現可以對比與分析的民族誌歷史。其中,Michael E. Phelps從技術者出發,將PET當作超越極限的技術突破(他用運動當比喻)。它不但獨特,而且具有開啟醫學影像可能的歷史地位。也因為如此,Phelps認為PET遇到的障礙不止是技術本身,相同要緊的是說服科研機構相信這樣的新技術有實現可能。

相對於Phelps,作為研發團隊領導人的Ter-Pogossian看到影像技術在各學科的累積與在PET研發的匯聚。他認為科學不是天外奇想,而是科學社群長期努力的結果。因此PET不算突破,它不過是在關鍵時刻被各專家認定為重要課題,方能水到渠成。當然,在這個意義上誰「發明」PET便很清楚。Ter-Pogossian用血緣的方式做比方:一個技術可以有很多「父親」,甚至沒有父親,但母親可只有一個。

從醫師科學家的角度,Henry N. Wagner Jr.並不把PET當作創新,而只是一個醫療影像的新工具。對他來說技術是次要的,它們只有服務臨床問題時才有意義。訪談中Wagner搬出「實驗醫學之父」Claude Bernard(1813-1878),指出他如果在世也不會在床邊枯等技術突破,而是透過觀察找尋解決問題的角度。因此,Wagner反覆強調PET與其他影像技術,比方說單光子電腦斷層掃描儀(Single-photon emission computed tomography, SPECT)沒什麼不同,它們都是為了讓醫師尋求臨床解答的眾多事件中的一環而已。

讀過這三個故事後或許有些人有點失望,覺得這本書名過於實。確實,口述史不乏受訪者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詮釋,而Dumit的處理似乎「不及格」。他沒有追查所有人,搜出所有資料,也沒有檢視這些「PET之父」的史觀。但如果把學科成見先擱在一邊,將書寫主題從人物與事件轉移到「非人」的科技上,會發現Dumit的處理蘊含巧思:這些解釋聚焦在PET的技術性與跨領域性,顯示傳統敘事手法處理「物的文化史/社會史」的侷限。而從科技史的角度這三個人的現身說法也非老生常談。他們揭示的幾個研發關鍵(技術的想像、多學科的共識與問題帶動研發的觀念),給予學者詮釋與反省科技發展模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