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好就是精英?前耶魯教授:貪婪的頭腦不比拳頭清高

讀書好就是精英?前耶魯教授:貪婪的頭腦不比拳頭清高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你學會用分數和成績來衡量自己,問題不在於這些評量的不完美,而在於我們不斷鼓勵學生去相信學業優秀代表一切,在學校表現傑出,就意味著道德和心智表現也都傑出。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威廉.德雷西維茲

假如我要為名校的大一新生進行演講,我會告訴臺下的學生:你們也許頭腦好,勤奮用功,但最主要是你們都很幸運;你們是擊敗了許多同窗才得以擠進這兒來,但與你們同齡的孩子有90%是打從一開始就被這場比賽排除在外。

實際在這種場合中的演講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安德魯.德班科筆下的新生歡迎式,是「校長致詞總有幾套標準版本,例如『你們是歷來最特別的一屆』。」他一點也沒誇張。我的學生數年前就曾在文章中這麼寫道:

「我敢打賭,2012年入學的耶魯生,絕大多數都能講出我們這一屆的錄取率。他們不可能不知道的。我記得迎新週裡,從萊文校長到新生輔導員都提到我們這一屆的錄取率打破紀錄——9.9%。他們把這數字搬出來講的用意很明顯:在哈佛的歷屆學生之中,你們這一屆是最棒的。」

不只美國境內的一般大學部如此,我在甘迺迪學院、華頓商學院、普林斯頓、多倫多大學(加拿大的頂尖學府之一)和智利天主教大學(南美洲的頂尖學府之一)也都聽過類似的報告。有個大學部的學生在學生報《哈佛紅》上這麼寫:

在學生為他們的第一場演講動筆之前,就已經被灌了不少迷湯。令人沮喪的是,這種諺語式的慰勉之詞把各種隆重場合如畢業典禮變得像是教室裡的日常景象。就在這星期這學期才開始不到一個月,有個教授在一節很多人的課堂上告訴大家,說這世上只有0.1%的人了解自己的專長,而我們就是那群人。

在WASP意識盛行的年代,學生們聽見的是另一種說詞。一個資深老同事在給我的信裡如此寫道:

不美好的往日時光中仍有一件好事,那就是耶魯曾經對學生們抱持的懷疑心。1957年9月上旬,幾次集會之後,我記得學院長對我們說,我們這一屆的申請者有太多非常優秀的人才,師長們篩選得很辛苦,勉為其難的挑中了我們這些人,所以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在今後的這四年好好努力,證明他們的眼光沒有錯,也才對得起那些沒有中選的同學。我在1969年回到耶魯任教,校園風氣業已改變,當時的學院長每年都告訴新生,說他們是耶魯有史以來招收過最棒的一群人,而他們選擇耶魯,對耶魯而言又是多麼的美好。

想當然,就是英才主義在搞鬼。學校有千百種理由去滿足學生的虛榮心:讓顧客高興,鼓勵捐款。搭配各類典禮儀式,從始業到結業,班服系服校服到窗貼上的「優良『某校』傳統」,還有象徵團結合作的體育賽事,母校向心力的狂熱——在在都有助於培養學生的忠誠度,免得他們被課業壓搾得心理失衡。基本上,校方並不是在說謊,他們這麼做也是因為他們相信:你們了不起是因為本校了不起。

教職員本身畢竟也是這英才制度下的產物,是名校裡自信與自滿的來源。他們對事物的認知——對世界、社會以及公正——建立於與學生同樣的方式:你們是憑自己的努力而來到這裡,你們能努力是因為你們都是最棒的。

這種想法固然是菁英心態的精髓。當你學會用分數和成績來衡量自己,就註定會走到這一步。問題不在於這些評量的不完美(雖然他們的確不完美),而在於我們不斷鼓勵學生去相信學業優秀代表一切,在學校表現傑出就意味著道德和心智表現也都傑出,或甚至以為自己的人性品格都高人一等。

0909-hk-harvard
Photo Credit: Jacob Rus CC BY-SA 2.0

一個人對自己的知性與成就感到自豪,這沒什麼錯,錯的是容學生在接到錄取通知單之後的志得意滿,以及名校對這一切的縱容。每個人說話的語調、肢體動作,學生報告裡的每一篇文章,以至於五花八門的校園老傳統,無不流露著這樣的訊息:你已經抵達,歡迎加入;從今天起,你獲得的一切都是應得,因為你值得。

人們常說名校生有一種憑權的氣質,指的就是這種恃寵而驕——自信因為大學入學測驗分數高,我就值得比別人得到更多。可你沒想到的是,你的大學入學測驗分數之所以比較高,是因為你早就比別人獲得更多了。

菁英教育,使人孤立,無法和外界溝通

在我為菁英教育的缺失撰寫的第一篇文章中,我用一個水電工的故事作開頭。當時我35歲,生平頭一遭請水電工來給家裡修繕。看著那名工人站在廚房裡準備開工,我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跟他說話。我對他的工作類型、經歷或價值觀一無所知,他講的每句話在我聽來都很神秘,以至於我根本無法與他攀談,就算只是聊個幾分鐘都不行。

14年的高等教育讓我傻乎乎的僵杵在那兒,暗地為自己的結巴而傻眼。我懂得用外國話跟來自其他國家的人聊天,卻不懂得如何跟一個站在我家裡的同胞說話。

對於我用這樣的故事來影射高教菁英的窘態,許多讀者投書反對。我在文章中說,當一個人無法和「非我族類」的人談天,只因為從來沒機會結識那類型的人時,這就是菁英教育的缺點之一。但讀者認為這情況與菁英教育無關,他們自己並沒有這種困擾。好吧,也許是;也許是我自己在這方面天生拙劣。

我出生在一個正統猶太家庭,在一個中上流郊區成長,童年大半在教會學校裡度過。但我也知道,身分和階級會如何模糊我們身邊的景物,而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未必能看清自己;在別人眼裡,你也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副模樣。

撇開宗教不談,我也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養大的,而那過程又是如何的普遍。比爾.畢肖(Bill Bishop)曾如此描寫「大排序(The Big Sort)」:這是人們持續用思維和生活型態來自我隔離的過程。社會流動的停滯,富者更富的圈地遷移,以及富二代的私校直升,都在保障上流階級的孤立性,而這種孤立不是從大學才開始,卻是從出生就開始。那種狹隘、保護性的教養過程,我自己也曾經歷過,但對今天的頂尖名校生來說,幾與常態無異——他們同樣沒什麼機會結識「水電工」。

問題不單是孤立,也在於我們對「更好」的定義已經偏狹。菁英教育無法教導你如何去跟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相處;它教你別管這回事,別浪費時間跟那些沒讀過名校的人打交道,因為你進了名校「就是最棒且最聰明的」,所以其他人就是次等的,可說是比不上你。

「我同學曾經搭地鐵去波士頓,」有個哈佛學生寫信對我說,「她回憶當時,看著往來乘客,心想這些人大概一輩子都只能仰望她的學業成就而興嘆,但在哈佛社區裡,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存在。」

這種觀念和菁英心態中的服務精神和偏頗的不安全感完全一致。本質上,「服務精神」的概念就是居高臨下的,如同TFA之類的組織所展現。你為弱勢貧苦做的付出,都是你認為他們無法為自己做到的。你從天而降,用無比的智慧和美德拯救他們,認知他們的存在,如此可維持你的優越感,使它更加堅定。

至於不安全感,則是菁英元素中的另一半。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在《幸福童年的秘密》(The Drama of the Gifted Child)中說,輕蔑是一種對抗匱乏的防衛:

只要我們鄙視他人,高估自己的成就(我能做的他做不到),那麼當愛沒有伴隨成就而來時,我們就不必悼念。然而,若是避開這種悼念,那就表示我們在內心深處仍是自己鄙視的那個人,因為我們必須鄙視心中不美好、不良善和不明智的一切。

記得蔡美兒,對她的心理平衡而言,「失敗者」的存在是多麼必要。「失敗者」象徵著對自我的排斥,是人暗自恐懼的命運。此一象徵的存在——或是假想性的存在——是一種常備藥,讓你可隨時喚起狗血般的熱情,重建起脆弱卻珍貴的精神力量。正因為如此,現代的憑權英才心態與舊時代貴族的自信才會相去甚遠。憑權者總是焦慮不安,總是自私,總是擺脫不了對失敗的恐懼。

真正走出菁英舒適圈,多和真實世界互動

許多年輕人寫信來問我,要如何才能避免成為一個不知民間疾苦的憑權混蛋?我給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除了直接勸你轉學到公立大學去。你不可以只憑想像就對那些不同出身背景的人寄予同情,然後繼續對他們一無所知。你需要直接和他們互動,而且必須是在對等的立足點上:不是「社會服務」,也不是「付出心力」——在校園裡找幾個清寒學生,興之所至地買咖啡請他們喝,這一點也談不上對等的了解。

比起服務,何不試試服務性質的工作?那能讓你真正觀察到別人。要不要到餐廳去做服務生,體會它的辛苦不只在勞動,也在精神上?你真的沒有像大家恭維的那樣聰明,只是在某方面比較聰明,以及在資產階級中比你的同輩聰明一點罷了。聰明的人未必都去讀名校,未必讀任何大學,其原因多半也跟階級有關。你應該聽說過,聰明才智有不同的形式,不是每一種聰明都表現在學校課業上。去外頭找些實際的體驗吧。

william
Photo Credit:Spiro Bolos@Flickr CC BY SA 2.0

我以前的一個學生任職於某社區大學,他觀察那兒的學生「簡直是三教九流,龍蛇雜處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有些人很明顯需要救濟,有些人卻令我覺得自己稚拙而少不更事」。唯有在狹義的定義之下,最聰明才會等於「最好」。

身為享有特權的年輕人,我知道這些話很難入耳。我回想自己聽聞這些知識時,也是一時很難接受。生長在富裕的環境受人呵護並不是你的錯,只是現在你得為此承擔責任。就從認知自己的真實價值開始吧。

不管旁人對你多麼誇讚,你要知道自己並不比別人更有價值;你的痛苦並沒有比較傷人,你的靈魂也沒有比較重。假如要借宗教的譬喻,那麼我會說,上帝不再愛你了。如同約翰.拉斯金所說,用頭腦的力量去將一切都貪婪地據為己有,跟用拳頭的力量去做這件事相比,並沒有比較清高。

「世上永遠有工作,」他說,「也永遠都有領班。但是做領班或監工,跟從中獲得利益,這兩件事卻有極大的分別。」

然而這就是發生在我們眼前的事,也不過八十多年的變化,我們看得還不夠多:菁英「領袖」們,本該為更遠大的利益而效力,藉他人支付的成本來充實自己,相信自己值得這一切因為自己更好。努力不變成一個憑權的小混蛋是蠻可敬的,只不過真正的問題是大環境讓人很難達成這個目標。我要重申,真正的問題在於體制本身,我們要努力改變它。

書籍介紹

本文摘自《優秀的綿羊》,三采文化出版社。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我們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曾任職耶魯大學的教授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在常春藤名校求學、工作的這些年頭,看到無數學生被教育制度綁架;雖然這些名校畢業生,外人看來猶如「人生勝利組」,實際上卻也焦慮、膽怯和迷失,茫然無主見、缺乏創新思考,甚至與社會脫節,就像一群優秀的綿羊,只敢順從的朝同一方向前進。

但人生無分勝負,只要能實踐夢想,何來贏家輸家?因此,威廉.德雷西維茲教授寫了一封信要給20歲的自己,希望當年迷惘的少年,可以有人這樣指點迷津。

這也是寫給準備考大學、正在讀大學、曾經念過大學的你,還有各級學校的老師、政府教育單位的官員與家長們,這封信探討了四大主題,讓我們思考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優秀的綿羊-立體書封_(1)
Photo Credit: 三采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