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導讀:心理學大師榮格傳奇著作,一場與潛意識對抗的勇敢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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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紅書》與其說是榮格的陰影,不如說《紅書》幫助榮格面對他的陰影。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從榮格勇敢的無意識征途中,看到屬於自己個人心靈整合的可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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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索努.山達薩尼(Sonu Shamdasan)

榮格(Carl Jung)被廣泛視為現代西方思想的主要人物,他的研究繼續激發爭議。他在現代心理學、心理治療,與精神醫學方面扮演重要角色,國際上有廣大的心理分析師以他之名工作。然而,他的研究最廣大的影響是在專業領域之外:榮格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是人們提到心理學時首先想到的兩個名字,他們的理念被廣泛運用在藝術、人文、電影與大眾文化中。榮格也被推崇為新時代運動(New Age Movement)的啟發者。但是,讓人驚訝的是,他致力超過十六年之久的核心著作,才剛剛出版。

很少有尚未出版的著作如榮格的《紅書》或《新書》這樣,對二十世紀社會與學術歷史有如此廣泛的影響。榮格說此書是他後來著作的核心,長久以來被視為了解榮格著作根源的關鍵。但除了偶爾一窺,此書一直都沒有公開。

*註:榮格把此書稱為《新書》與後來眾所皆知的《紅書》。因為有線索顯示《新書》才是實際的書名,我在文章中都稱為《新書》來保持一貫。


心理治療的轉變

《新書》的重要性在於了解榮格的新心理治療模式的誕生。1912年,在《本能的轉化與象徵》中,他認為神話幻想,一如《新書》中所呈現的,是無意識物種層面釋出的跡象,以及精神分裂的徵兆。透過他的自我實驗,他大幅修正了這個立場:現在他認為重要的不是任何特定內容,而是個體對於內容的態度,尤其是個體的世界觀是否能容納得下這類內容。

這解釋了為何他在《新書》後記中說,對於粗淺的觀察者而言,這本書似乎很瘋狂;而如果他無法控制與了解這些經驗,那就真的只看到瘋狂。在〈卷二〉第十五章中,他提出了對當代精神治療的批評,指出其無法把宗教經驗或神聖瘋狂跟心理病症區分開來。如果異象內容或幻想沒有診斷價值,他認為還是要審慎看待。

從他的經驗,他針對心理治療的目標與方法發展出新的概念。現代心理治療從19世紀末出現之後,主要關注的是功能性精神失調的治療,或所謂的精神官能症。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榮格重新架構心理治療,不再只專注於心理病理學的治療,而是透過強化個體化過程,讓個體獲得更高層次的發展。這不僅對於分析心理學的發展,也對於整體的心理治療領域產生長遠影響。

為了證明他從《新書》得到的這些概念是可行的,榮格試圖指出書中所描述的過程並不是獨特的,而從中所發展的概念也適用於其他人。為了研究他病人的創作,他蒐集了大量他們的繪畫。為了讓病人不與他們的圖像分離,他通常請病人複製作品給他。

在此時期,他繼續指導病人在清醒狀態引發異象。1926年,克莉絲汀娜.摩根(Christiana Morgan)找榮格進行心理分析。她讀了《心理類型》後被榮格的想法所吸引,請他協助她的感情問題與憂鬱症。在1926年的一個療程中,摩根寫下榮格指導她產生異象的建議:

嗯,妳知道這對我來說太含糊,無法多說什麼。它們只是剛開始。妳只是先用視網膜來客觀化。然後不要強迫圖像出現,妳只要看進去。現在當妳看到圖像後,妳要維持住,看它們帶妳去何處,即它們如何改變。妳要試著自己進入畫面,成為其中一個演員。當我剛開始時,我看到風景。然後我學習如何把自己放入風景,人物會跟我說話,我會回答…大家說他有藝術氣質,但那只是我的潛意識在擺弄我。現在我學會演出當中的戲碼,以及外在生活的戲碼,所以現在沒有東西可以傷害我了。我寫了一千頁來自無意識的內容(描述一個巨人變成一顆蛋的圖像)。

他對病人詳細描述他自己的實驗,指導他們如何照著做。他的角色是指導他們實驗自己的圖像流動。摩根寫下榮格說的:

現在我覺得應該對妳說說這些無意識幻想(phantasies)…現在這些幻想似乎很薄弱,充滿了同樣主題的重複。裡面沒有足夠的火與熱。它們應該要更燃燒…妳一定要更加進入其中,也就是說妳在當中必須成為有意識的批判性自我(critical self),即提出妳自己的判斷與批評…我可以用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明。我正在寫我的書,突然看到一個人站在我身後看著我。我書上一個金點飛起來擊中他的眼睛。他要我幫他取出來。我說不行,除非他告訴我他是誰。他說他不願意。妳看,我就知道。如果我照著他說的去做,他就會沉入無意識中,而我就會錯失重點,比如他為何從無意識中出現。最後他說,他會告訴我前幾天我看到的一些象形文字的意義。他這麼做了,於是我取出他眼睛裡的異物,他就消失了。

榮格甚至建議他的病人也做出他們自己的《紅書》。摩根回憶他說:

我要建議妳盡可能精美地記錄一切,用一本精美的書。看起來妳是讓圖像變得平庸,但妳需要這麼做,然後妳就能擺脫它們的力量。如果妳這麼做,它們就會停止吸引妳。妳不應該嘗試讓那個異象再次產生。用妳的想像力來想它們,然後嘗試畫出來。當這些東西被畫在某本珍重的書中,妳可以翻閱這本書,它就會是妳的教堂──妳的神聖大教堂──這是妳的靜默之處,可以讓妳恢復精神。如果有人說這樣是病態或神經質的,而妳聽信了,那麼妳就會失去你的靈魂,因為那本書中的東西就是妳的靈魂。

1929年在一封寫給吉伯特(J.A. Gilbert)的信中,榮格提到他使用的步驟:

我覺得有時候,這樣處理這種案例是很有幫助的,鼓勵他們,以寫作或素描或繪畫來表達他們的特殊內容。在這類情況有太多無法理解的直覺,從無意識浮現的幻想片段,幾乎沒有適合的語言。我讓我的病人找到他們自己的象徵性表達,他們的「神話」。

腓利門的庇護所

1920年代,榮格的興趣漸漸從謄寫《新書》,以及闡述《黑書》中的神話,轉移到他位於波林根(Bollingen)的塔樓。1920年,他在波林根的蘇黎世湖畔買了一片土地。在這之前,他與家人假期時會在蘇黎世湖附近露營。他感覺有需要在石頭中呈現他內心深處的思維,於是建造了一個非常原始的住處:「文字與紙張,似乎對我不夠真實;需要更多的東西。」他必須用石頭來進行告解。那座塔樓是「個體化的再現」。

這些年來,他畫壁畫,也在牆壁上雕刻。那座塔樓可以被當成《新書》的三度空間延續:那是〈卷四〉。在〈卷二〉的結尾,榮格寫道:「我必須趕上中古世紀的某些片斷──在我之內的。我們只完成了其他人的中古世紀。我必須早點開始,在那隱士死去的時代。」重點是,那座塔樓刻意建造成中古世紀的形式,沒有現代裝飾。塔樓是一項持續進行、演化的作品。他在牆上刻了以下的字:「Philemonis sacrum - Fausti Poenitentia」(腓利門的神壇-浮士德的懺悔)。(塔內的壁畫之一是腓利門像)。1929年4月6日,榮格寫給李察.威罕(Richard Wilhelm):「為何沒有塵世的修道院,給那些應該活在時代之外的人!」

1923年1月9日,榮格的母親過世。1923年12月23至24日,他做了以下的夢:

我在服兵役。跟著軍隊行軍。在歐辛金(Ossingen)的樹林中,我在一個交叉路碰到一些遺跡:一公尺高的石像,是一隻青蛙或一隻蟾蜍,有人的頭。後方坐著一個男孩,有青蛙的頭。然後是一個人的胸像,有一個錨被打入他的心臟,是羅馬人。第二個胸像來自於約1640年,同樣的主題。然後是木乃伊化的屍首。最後來了一輛十七世紀形式的馬車。上面坐著一個死者,但還活著。我稱呼她「小姐」,她轉動頭;我知道「小姐」是一個高貴的頭銜。

幾年後,他了解了這個夢的意義。他在1926年12月4日寫道: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1923年12月23至24日的夢意味著阿尼瑪之死。(「她不知道她死了」)這與我母親之死相呼應…從我母親過世之後,阿尼瑪就寂靜了。真是有意義!

幾年後,他與他的靈魂又有了進一步的對話,但他與阿尼瑪的衝突在此時已經得到了結。1927年1月2日,他做了一個背景是利物浦(Liverpool)的夢:

幾個瑞士年輕人與我來到利物浦的碼頭。那是下雨的黑夜,有煙霧與雲層。我們往閙城外走去,到了一個台地上。我們來到一個圓形的小湖,位於一個中央花園中。湖中有一座島。那些人提到有一個瑞士人住在這樣骯髒黑暗的城市裡。但我看到島上有一棵木蘭樹,上面全是紅花,被一顆永恆的太陽照耀著,我想:「現在我知道了,這個瑞士人為何住在這裡。他顯然也知道為什麼。」我看到一張城市地圖。

榮格後來根據這地圖畫了一個曼陀羅。他為這個夢賦予重要的意義,後來評論:

這個夢呈現了我當時的情況。我還可以看見灰黃色的雨衣,閃爍著潮濕的雨水。一切都非常不愉快、黑暗與黯淡,就像我當時的感覺。但我看到了不屬於塵世的美麗,因此我才能夠活下來…我看到目標已經達到。一個人不能超越圓心。圓心就是目標,一切都指向圓心。透過這個夢,我了解自我是方向和意義的原則與原型。

榮格說他就是那個瑞士人。「我」不是自我,而是從那裡可以看到神聖的奇蹟。小光明象徵著偉大的光明。此後,他停止畫曼陀羅。這個夢表達了非線性的無意識發展過程,他對此完全感到滿意。此時他覺得非常孤單,全神貫注於別人所不了解的偉大事情。在這個夢中,只有他看到了樹。他們站在黑暗中,樹看起來非常明亮。如果沒有這個異象,他的生命會失去意義。

他所瞭悟的是:自我是個體化的目標,個體化過程不是線性,而是自我的一種環繞。這個瞭悟帶給他力量,不然這個經驗會驅使他與身邊的人發狂。他覺得畫曼陀羅讓他看到自我「進行拯救功能」,這是他的救贖。現在的任務是把這些瞭悟落實在他的生命與科學中。

在1926年的《無意識過程心理學》修訂版中,他點出了中年轉變的重要性。他認為前半生可視為自然階段,主要目標是建立社會地位、賺錢養家。生命的後半部可視為文化階段,重新評估生命早期的價值。此時期的目標是保存先前價值,並認知到這些價值的對立面。這意味著,個體必須發展他們人格中被壓抑與忽略的面向。個體化過程現在被視為人類發展的一般模式。他認為當代社會缺少了這種轉變的引導,並且看到他的心理學理論能填補這個空缺。

分析心理學之外,榮格的想法對成人發展心理學有所影響。顯然,他的危機經驗構成了基礎,提出生命前後半段需求的概念。《新書》描述了榮格對先前價值的重新評估,以及他嘗試發展他人格中被忽略的部分。因此這構成一個基礎去理解中年轉變如何導向成功。

他在1928年出版一本小書,《我與無意識的關係》,是他1916年論文〈無意識的結構〉的擴增。這裡,他擴展了轉變過程的「內在戲劇」(interior drama),增加一個章節來詳細處理個體化過程。他指出,一個人處理了來自個人領域的幻想後,就會面對來自非個人領域的幻想。這不全然是恣意的,而是聚焦成一個目標。因此非個人領域的幻想可被描述為一種入門過程,算是最接近的比喻。要讓這種過程發生,需要主動參與:「當意識心智主動參與,體驗過程的每個階段…那麼下一個圖像總是會發生在更高層次,並且有目的性地開展。」

在整合了個人無意識、人格面具的區分,與克服了神化狀態之後,下一個階段是男性阿尼瑪(anima)與女性阿尼姆斯(animus)的整合。榮格認為,區分真正的自己以及在別人眼中的自己,是必要的能力,同樣必要的是,能夠意識到「自己與無意識之間暗藏的關係」,因而能夠從阿尼瑪區分出自己。他指出,當阿尼瑪是無意識時,會被投射出來。

對孩童而言,第一個具有靈魂圖像的是母親,然後是激發男人情感的女性們。必須把阿尼瑪客體化,使用內在對話或積極想像的方式對她提出問題。他宣稱,所有人都有這種跟自己對話的能力。因此積極想像是一種內在對話,一種戲劇化思考。重要的是,不去認同所產生的思想,並且不去假設那些思想是自己所產生的。最重要的不是詮釋或了解這些幻想,而是去體驗它們。這表示,他原本對創造性構思的強調,以及他在論文中對超越功能的了解,已經出現轉移。他認為,處在幻想之中時應該完全以字面意義的方式對待,但是在詮釋時,則要用象徵符號的角度。這是榮格在《黑書》中直接描述的程序。

這些討論,是為了將阿尼瑪效應具體化,覺知到其潛在的內容,因而將之整合到意識中。當熟悉了阿尼瑪所反映出來的無意識過程,阿尼瑪就變成了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關係的一種功能,而不是自發的情結。再次,這種整合阿尼瑪的過程是《新書》與《黑書》的主題。(這也強調了《新書》中的幻想應該以象徵符號的方式解讀,而不是照字面意義。如果直接引述字面意義,不看前後文關係,就會造成嚴重誤解。)榮格說這個程序有三種效果:

第一種效果是意識範圍的擴展,因為納含了大量不同的無意識內容。第二是逐漸降低無意識的主宰影響。第三是人格的轉變。

達成阿尼瑪的融合之後,就要面對另一個人格,即「神力人格」(mana personality)。榮格認為,當阿尼瑪失去了她的「瑪那」(mana)或神力時,整合阿尼瑪的人必定得到這個力量,於是成為一個「神力人格」,擁有優越的意志與智慧。然而,這個角色是「集體無意識的控制者,是被認同的強人原型,以英雄、酋長、魔法師、藥師,與聖人的形式呈現,是人類與神靈的主宰,諸神的朋友」。因此整合阿尼瑪、取得了她的力量,就必然會把自己等同於魔法師的角色,因而必須把自己從這個角色區分出來。

他補充說,對於女性,對應的角色就是「偉大母親」(Great Mother)。如果一個人放棄去戰勝阿尼瑪,魔法師的角色就停止,也就會明白瑪那是屬於「人格的中間點」,也就是,自我。神力人格的內容整合會通向自我。榮格描述與神力人格的接觸,包括對其的認同與後續的解除認同,呼應了《新書》中他與腓利門的接觸。對於自我,榮格寫道:「也可以稱為『我們內在的上帝』。我們整個心靈生命的開始似乎必然根源於此,也是我們最高與最深的努力目標。」榮格對自我的描述,表達了他在利物浦之夢所得到的瞭悟有其重要意義:

自我可說是內在與外在衝突的某種補償…自我也是生命的目標,因為它是我們所謂個體化的最完整表達…去體驗自我為某種非理性、無法定義的事物,不是「我」所對抗的,也不是在控制著「我」,而是與「我」互相依靠並且以這樣的關係為中心,就像地球環繞太陽;體驗到這一點,就達成了個體化的目標。


《新書》這作品是榮格自我實驗的核心,說是他畢生之作的核心作品也不為過。出版後,我們可以研究當時的情況,根據主要的文件而不是一般有關榮格書籍常用的幻想、謠言,與臆測等等,了解榮格後來研究的起源與構成。幾乎一個世紀以來,這樣的解讀幾乎不可能,後人對於榮格生命與研究的龐大著作,都缺少了這份最重要的文獻。這部著作的出版代表了一個休止符,開啟了了解榮格的新紀元;提供了獨特的窗口,來看他如何重獲靈魂,並從中建構出一種心理學。因此這篇導讀不以定論作結,而是指向一個新的開始。

從精神分析到自我追尋:在榮格眼裡,愛情跟婚姻的本質就是修行

書籍介紹

本文節選自《紅書(讀者版)》導讀,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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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爾.榮格(Carl Jung)

《紅書》約創作於1914到1930年間,是心理學大師榮格的私人日記,這段期間他遭逢內在及外在生活的重大變故。這本日記記錄了榮格個人的夢境、靈魔與精神追尋歷程,成為他日後寫作的主要靈感,並由此發展出如「原型」、「集體無意識」、「共時性」、「個體化」等一系列分析心理學的理論。

《紅書》就如同聖杯,長期以來只有關於它的流言屢屢飄過。1961年榮格過世後,其後代堅拒榮格學家接近本書,絕不許任何人過目,長達四十年之久;直到2009年出版為止,全世界只有少數幾人見過《紅書》。《紅書》與其說是榮格的陰影,不如說《紅書》幫助榮格面對他的陰影。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從榮格勇敢的無意識征途中,看到屬於自己個人心靈整合的可能道路。

紅書 讀者版 卡爾.榮格 Carl Jung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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