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萬旅客「一夜情」之後,留下的「觀光污染」卻要60萬澳門人承擔

3000萬旅客「一夜情」之後,留下的「觀光污染」卻要60萬澳門人承擔
Photo Credit: 李展鵬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旅客跟一個地方的關係是一夜情,居民跟一個城市的關係卻是長期伴侶。一夜歡好之後,旅客不會太關心某個旅遊勝地後來變成怎樣,但居民卻必須跟這地方長年朝夕共對。

我曾經作出這樣的比喻:旅客跟一個地方的關係是一夜情,居民跟一個城市的關係卻是長期伴侶。一夜歡好之後,旅客不會太關心某個旅遊勝地後來變成怎樣,但居民卻必須跟這地方長年朝夕共對。於是,問題就來了──如果一個地方只顧討好旅客,種種設施與規劃都是為「一夜情」而設,那麼,居民情何以堪?

要了解今天的澳門,以上問題是很必要的切入點。由於缺乏其他經濟強項,賭業一向是澳門的經濟支柱。十二年前,澳門引入大型外資賭場酒店,在自由行政策中乘勢而起,旅遊業發展十分蓬勃。澳門的旅遊業有多驚人?港澳同樣接待大量旅客,而香港的人口是澳門的十多倍,面積是澳門的數十倍,但香港每年接待的旅客只是澳門的兩倍(前者是六千萬,後者是近三千萬)。因為旅遊賭博業的強勁,澳門今年的GDP躍升至全球第四。

如此亮麗的經濟成果,要付出什麼代價?說來話長,但可以從澳門的城市景觀談起。由於旅遊業是生金蛋的雞,自然被充分的──甚至是不加節制地──利用,城市景觀就首當其衝大受影響。觀光業的核心就是「觀」,那從來是「視覺先行」的玩意;所謂的景點,必須要有叫人馬上舉機拍照的吸引力。尤其在網路時代,拍照不只證明到此一遊,更要上傳至網上供一眾親友按讚。於是,景點就更要有視覺效果,甚至最好是某種奇觀。

靠旅遊業吃飯的澳門,就不幸地變成了「奇觀之城」。以往,旅客從香港到達澳門,最先見到的是松山頂上的燈塔──那是中國最早的一座西洋燈塔。多少年來,那是陪伴澳門人成長的地標。然而,自從2006年,在港澳碼頭旁建成了新景點漁人碼頭,經海路到澳門半島的旅客首先見到的卻是一座形狀怪異的假火山。至於有百年多歷史的燈塔,不敵假火山等新景點,突然黯淡無光。

這假火山是澳門城市景觀劇變的一個轉捩點,此後,澳門原有的南歐風貌、閒適步調、小城風光被掠奪式的旅遊業重擊,然後有了比假火山更怪模怪樣的賭場,有了世遺景觀被破壞、自然景觀受威脅等連串事件。

澳門城市景觀的劇變,很直接地說明了旅遊業帶來的影響:為了吸引自由行旅客,澳門的不少新建設走浮誇、華麗、古怪路線。這些建築不必好看,它們的目的只是要令旅客叫出嘩嘩聲,然後舉機拍照即可。畢竟,旅遊留澳的平均時間不足兩天,無論喜歡與否,他們很快離去,剩下澳門人每天跟這些為旅客而設的景觀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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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李展鵬

最近,漁人碼頭改建,拆了假火山,建成了布拉格主題酒店。這新酒店有兩重意義:首先,今日不少內地遊客已有能力遊歐洲看真古蹟,究竟這種以二十年前深圳世界之窗的水準粗製濫造的假歐洲,要吸引什麼檔次的遊客?這些遊客又會如何殘酷地改變我們的城市?另外,吊詭的是,葡萄牙人早在明朝就定居澳門,我們有數百年的中西交流史,歐式古蹟處處,但為何從威尼斯人賭場到布拉格酒店,澳門近年一直建造仿歐洲的新建築?

這就是今天澳門的困局:對某個檔次的旅客來說,如假不換但賣相比較平實的真歐洲古蹟的吸引力,不如仿歐洲的豪華賭場酒店。於是,過去幾年,真古蹟在城市發展的巨輪下備受威脅,但假歐洲建築卻是建了一幢又一幢。而對澳門人而言,真正代表澳門文化的,跟居民建立了感情的,卻肯定是前者而非後者。

今天,當旅遊業幾乎等同於賺快錢,澳門絕非個別例子。旅遊城市的命運,其實是被觀看──那就像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中,站在「金魚缸」裡被路人觀看的性工作者,她們化的妝、穿的衣服,自然不是個人喜好,而是為吸引嫖客。

同理,一個旅遊城市總想滿足旅客,卻往往忘了自己──即是本地居民的需要與感受。尤其在澳門,人口只有六十萬,旅客每年卻有三千萬。可想而知,在驚人的經濟利益下,澳門人是可以輕易地被忽略的。

於是,把城市的品味與景觀拱手讓給旅客是第一步,再來,整個地方的發展權都會交給旅遊業,例如把住宅區發展成景點,把市民休憩區發展成旅遊購物區等等。

如是,本來有數百年中西交流歷史的澳門,其深厚文化就被一種速食的、講求視覺刺激的觀光業所威脅。面對這潮流,施政思維自是要有所調整,不能為了經濟收益不顧居民權益,而更深一層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反思廿一世紀這觀光業的洪流?貌似不帶來工業污染的觀光業,又是否真的如此潔白無瑕?

原刊於《東方文化》雜誌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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