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用「醫德」合理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我們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是神

請別用「醫德」合理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我們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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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是神,請別用「醫德」來合理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更不需要利用個案與醫療人員在體制上的困境,將之轉換為矛盾及衝突。請正視我們現在的狀況,沒有健康的醫療人員,如何追求群眾的健康?

文:治療師權益促進小組 雙免(匿名職能治療師)

去年11月,一名男童前往醫院復健科參與治療課程。下課時男童因鞋扣問題情緒失控,出現高聲尖叫等失控行為,母親安撫數十分鐘無效。

醫院復健科物理治療師兼兒童物理治療組督導的劉姓女治療師,將男童帶往診療室,自他後方繞頸、身體頂背的方式壓制,男童平靜後,劉姓女治療師鬆手。男童母親返家後,發現男童身體有傷痕,遂向劉姓女治療師提出告訴。

士林地檢署於本月(7月)15日宣告偵結,將劉女依「業務過失傷害罪」進行起訴。

針對「壓制情緒失控復健童,治療師業務過失傷害起訴」一文,筆者為在台灣從事兒童職能治療十餘年的基層治療師,面對幾件近年來廣為被討論的臨床事件,欲藉此探討基層人員所面對的困境。

身為一位投身在兒童早期療育的專業人員,我們必定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時間與孩子與家長相處,面對現在孩子身上的問題,更多的時候需要處理的是一個家庭的困難。所以,在醫療不斷演進的今日,「以家庭為中心」是目前從事早期療育的專業人員們所共同奉為圭臬的指引。然而,一個家庭所需要的協助真的能夠在我們的臨床工作之中實現嗎?在實現的過程中,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面對。

時間的限制

在健保制度中,對於專業人員單次的服務時間長度有相關的規定,具體一點說明:一對一的兒童職能治療至少需要30分鐘(當然,也有不是一對一的狀態,其後會討論)。在這個部分,健保署的立意是希望在臨床服務的時間上能有一個基準。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實行至今已經轉變為一位個案就是30分鐘的介入時間。無論個案的情況,或是當天有任何突發狀況,在30分鐘之內我們就需要完成介入,造成臨床大多數的治療師在吃飯時間外,幾乎無法喝水跟如廁。

如與醫師看診相比,醫師可以有大約幾分鐘的餘裕,並且有跟診的護士可以協助,另外有些診次會限制看診人數上限,而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醫師仍然必須非常吃力地維持看診的品質,從事兒童職能治療的我們所面對的就是一個更困難的情況。

首先,只要我們延遲治療時間,就是影響下一位個案。當下,孩子有任何狀況也是在這30分鐘之內就必須處理結束,不管是孩子情緒不好、吐奶、換尿布,所花費掉的時間就是一分一秒的包含在30分鐘內。同時,我們在引導孩子的過程之中,還需要加上孩子練習的時間,以及孩子自主調控的時間,即使遇上十分明理的父母,我們依然需要完整的示範介入的模式,而無法預知的突發事件、以及孩子的個別差異狀況,就是我們在面對時間限制時,最難以言喻的苦處。在這30分鐘,治療師就是那個心裡最急的人,耐性真的是最最需要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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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分級制度以及轉診制度的空談

如同上面所述,一對一的介入在30分鐘之內已經是令我們用盡心力維持臨床介入的品質,但其實事實上基層工作的我們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堅持一對一介入的臨床基準。

當然,有一些個案是需要團體介入的,我這裡所談的是需要一對一介入,卻因為其他因素而需要「擠」一下的情況。面對孩子所伴隨的各種醫療需要以及發展需求,本來我們就需要考慮將臨床的時間作適當分配。但是,臨床基層的工作者根本無法完全掌握排案的時間。

有兩個原因造成這樣的結果:首先,孩子背後代表的是一個家庭,所以孩子能夠安排療育的時間需要依照家庭所能配合的時間。長期的療育建議是每個星期都需要進行的,家長所指定的療育時間就是這個家庭所能配合的時段,如果,一個需要一對一介入的嬰兒選擇在傍晚這種相對比較難安排一對一的時段,就算勉強安排了,在空間使用、消毒衛生、與環境安全層面都是嚴峻的考驗。

當然,健保署會以一開始的良好立意來掩飾這樣的現狀。當局認為較為嚴重的個案應該在教學醫院或是醫學中心進行療育,而所有醫療院所如果有個案待排不上,就應該轉診至其他醫院。然而,這樣的規劃臨床上完全無法實現,因為兒童早期療育的個案有強烈的區域屬性,能夠接受較遠距離交通的個案,其實大多不需要轉診制度就會自行前往其他院所。大多數的家長帶著一個孩子無法接受舟車勞頓,想用「平均數值」來解釋問題,在根本上就沒有考量個案的屬性。

幾年前,當局希望所有的院所統計治療時段的「空位」,讓轉診可以施行,而無法再接個案的院所則以紅燈代替表示。當時,筆者身處基層單位,所有的基層單位不知為何一片奇異的綠燈,但這一片綠燈,在下卻還是在網路平台或是電子郵件中接到如雪片般飛來、找不到資源的家長們尋求協助。而以筆者自身的經驗而言,曾經與上司衝突過,原因是拒絕將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兒,與一位小學5年級的重度自閉症孩子,安排在一位剛滿兩年資歷的治療師的同一個時段裡。

以上司的觀念,這麼多孩子需要介入,一對一的治療就是無視其他孩子就醫的權利,而當下,我們這些基層治療師該如何自處呢?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就無力地聽著家長在網路上討論「xx醫院只收輕症的孩子,我的孩子沒有人要」。但此時,不是我們不願意愛你的孩子,是我們真的擠不進去治療時段。「那為什麼就可以接輕症的孩子呢?」因為輕症的孩子隨便「擠」的自由度大啊!

次專業發展的困難

我們需要專精的治療師嗎?在此就以醫師為例,醫師有分許多專科,同時,一個專科也有不同的次專業。醫療是一個高度分化的專業,兒童職能治療師也是,我們執行的不僅叫做療育,而是生活職能的介入!而職能有許多領域,介入的方式以及學說都非常豐沛,每一種介入的方式都需要治療師花費許多臨床進修的時間以及金錢才能獲得。

每一位治療師在取得執照後已經具備的是基礎的知能,在自身的進修、興趣的發展以及臨床的經驗浸濡之後,自然會出現這種專精於次專業的治療師,如此的演進才是我們專業進步的動力及正循環。但對於主事者來說,我們只是「一樣的人力」,只要我們能處理臨床80%的個案就好。有特別專精的次專業技術這點,在學術界是重視的,但在臨床上位者並不重視,甚至,在基層院所許多單位認為執業多年的治療師「老人」的資歷無用,反而更多的福利是一種「缺點」,治療師界似乎也喜歡資歷較淺的治療師「小鮮肉」。對於一個專業,這些困境所造成的停滯,我們該拿什麼來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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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槍匹馬地充胖子就是基層治療人員的寫照

多專業的介入模式是我們崇尚的團隊模式,因為每一個專業都是有意義的,也沒有一個專業是可以完全肩負孩子發展的責任的。但是,在基層擔任治療師的我們,卻因為所依賴的評估過程、結果、與多專業建議只會在評估報告中呈現,紙上的文字建議描述已經是很侷限的資訊,如果再加上孩子評估的醫院、與進行療育的單位不同時,孩子本身就會因為對於評估環境的不熟悉而有表現上的差異。

在小單位工作的治療師如果需要其他專業的建議,例如:心理師,就常常有不可得的情況。然而我們在面對這樣的問題時,家長還是會希望我們可以提供包山包海的建議。所以,臨床上除了自己的本質學能之外,聽某位學長說、看某位專家說、上次哪個課程說、跟某期刊文獻提到等等,就成為我們直覺反射的資訊來源。所以,雖然「單槍匹馬的充胖子」這句話很酸,但卻是某些夥伴血淋淋、無奈的臨床寫照。

故綜合以上所述,當看見「壓制情緒失控復健童,治療師業務過失傷害起訴」時,筆者認為這是必然會發生的臨床事件。這位物理治療師督導必須主動安撫「家長安撫一個小時未果的」孩子,因為不去處理就是放任影響治療環境的因子存在。

而熟悉孩子的治療師到哪去了?為什麼不由熟悉的治療師好好處理呢?當然,是去介入下一位個案了。為什麼要將孩子壓在地上?深壓是職能治療師以感覺統合理論介入時的手法之一,其他專業、甚至是教師或是家長在不理解的情況之下,光「看到」當下,大多只認為是一個處罰的方式而已,感受當然亦會有所不同。

在此,回應到主題,我們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是神,請別用「醫德」來合理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更不需要利用個案與醫療人員在體制上的困境,將之轉換為矛盾及衝突。請正視我們現在的狀況,沒有健康的醫療人員,如何追求群眾的健康?

本文經治療師權益促進小組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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