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棒球看哲學教育:鈴木一朗如果是俄國人,他的家人還會支持他打棒球嗎?

從棒球看哲學教育:鈴木一朗如果是俄國人,他的家人還會支持他打棒球嗎?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教育部該想的,不是去迎合市場。「迎合市場」的思維,你無論如何改革都會讓人文領域的工作者感到那種削足適履的委屈,也許該轉型的教育政策思維是「創造市場」。

時間是2008年的夏天,那時的我們守在系辦研究室的投影幕旁,眼睜睜看著電視直播裡的台灣棒球隊在北京奧運敗給中國隊,那是兩岸棒球交手20年來歷史性的首敗,恥度破表;同年年底國內接著爆發職棒米迪亞暴龍隊打假球、中信鯨隊宣布解散球隊事件,然後棒球經典賽又兵敗東京,台灣棒球運動可說跌到最深的谷底。

棒球畢竟是國球,國球搞成這樣幾乎可說是國恥,面對沸騰的民意,誰當政都一樣,你總要有所回應,於是你看到了行政院體委會搞了一個叫作「振興棒球運動總計畫」的對策,期望能改善國內棒球環境,振興棒運,恢復國人對棒球的興趣與信心。

那時我們哲學系隊的成員幾乎都是研究生,臉書群組時不時都在挖苦行政院的這個計畫比我們當助理寫的計畫書還更像是在作文章,很假。別說傲嬌的我們只會不屑,那年行政院的這個計畫在各種媒體被一堆棒球基層的工作者打臉打到快跟壘包一樣扁。

我想政客總是這樣的,他們總是知道民意如流水,當民意的洪流潰堤時弄個多少有在做事的感覺,等下一條更大的新聞導引洪流往其他方向走時,事情也就過了。

不過,計畫雖然是假的,但撥下來的經費,是真的。忘了是維持幾學年每學期兩萬元的經費補助,對於我們這支既沒有人才更缺乏錢財的系隊來說猶如天降甘霖,我們因此肥了幾年,紅線球一箱一箱的買到手軟,鋁棒買完買木棒,捕手全套護具更新,還第一次有了作為一支球隊整齊劃一的球服,然後隊長李馥年還是跟我們抱怨經費花不完(多麼甜蜜的負擔),所以每週一練球完的聚餐我們都在幫隊長出一些沒正經的餿主意,比方說研擬跨縣市的聯誼交流賽,但其實動機是想順便認識別隊的系隊經理有多可愛。

說到底,這個「振興棒球運動總計畫」只有爽到我們這支永遠不會成為國球即戰力的阿宅系隊。雖說人定勝天,但很傷心的就現實面來說,看看那年我們球隊的學弟丟球的樣子你就知道,那種從游擊區往一壘傳球需要三次彈跳再加上自然滾動個幾尺才能慢慢滑進一壘手手套,就連我們球隊經理湘吟隨手一扔都會比這些傢伙丟的球筆直順暢,所以我真心覺得政府砸再多的錢在我們球隊身上終究徒勞,這世間有很多事你實在不能太鐵齒,缺乏條件的就是缺乏條件,而你要知道政府當時砸的錢可是有去無回的沉入全國大大小小的無望深淵去。

不過,我們這個世間可愛就可愛在總有奇蹟發生,只是通常不是我們當初所預期那樣的發生。

時間來到了2011年,Lamigo桃猿隊成立,Lamigo實在是一個用心經營的球團,全猿主場的理念以及周邊商品多元化帶來了新的氣息,當然,膚淺如我們也不能不提LamiGirls,我們有時就是會因為最後這個原因去球場消費,雖然嘴巴上都是一本正經的談論陳金鋒和林智勝;隔年,2012年旅外球員大回流,有大聯盟履歷的胡金龍、棒球情人羅國輝、以及那當年隨時都可以飆破150公理球速的小飛刀陳鴻文,一個個都是職業棒球市場的亮點。

再隔年,剛接手興農牛隊義大犀牛隊弄來了大聯盟球星曼尼(Manny Ramírez),一陣不算小的旋風燒了大半年,也在同一年年底,2013年的世界棒球經典賽真的是把全國的棒球魂狂燒了一遍,儘管連兩場一分差敗給南韓與日本,但是臉書大洗板不管你是幾日球迷每個人談的都是棒球,球是輸了,球迷卻是真的回來了。

就像烤肉一樣,下面的炭燒開了,火力就會持續穩定的供輸,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年,你時不時就會看到當年球技乏善可陳的學弟在臉書發表一堆你更不以為然的棒球貼文,或者看到他們到職棒球場看球打卡消費的炫耀文,雖說看了煩心,但平心靜氣的想來,穩定而持續的消費行為才是棒球市場最偉大最堅實的基石。

我都可以想像我這些學弟未來畢業工作穩定成家立業後是什麼德性,他們現在帶的是女友(有時看貼文會發現帶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以後帶的是一家老小去球場吃吃喝喝順手帶幾件限量商品回家,想也知道他們未來會成為那種父親,逼迫自己無辜的小孩參加棒球夏令營,對著電視機跟兒子女兒吹捧棒球是多麼深刻的運動,胡吹亂蓋當年你爸我在球場多麼神乎其技之類的神話。

很糟糕,很可惡,但他們同時也是棒球運動最重要的成員——也就是「消費者」。這時你才真心覺得當初政府砸下的錢其實有機會回本,而且是大大的回本,終其一生他們都會成為職業棒球最捨得掏腰包的忠實客群,當年徒勞花費在我們身上的那些補助經費,相形之下,小錢。

想通了這個道理,讓我也想通了文化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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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六月,法國高考哲學考題總會掀起哲學人的討論,人們開始討論起高中教育是否應該學習法國引進哲學?哲學教育的社會功能是什麼?在基層教育中引進哲學的理想性是什麼?而現在我只想用一個最世俗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也就是市場與經濟。

很久很久以前,在蔡美麗老師的課堂上,班上有個學長剛從法國旅行回來,蔡老師問學長在法國有沒有看到什麼奇風異俗,學長說法國最讓他覺得詭異的是(Michel Foucault)的《詞與物》還在暢銷書排行榜架上,咖啡館搭訕的招數老派的很可愛:人總需要放本哲學書在你的餐桌上擺擺姿態。

這些事在我們這些研究生耳中聽來實在太不科學、太不實證,在台灣,約會拍拖搞曖昧搭訕我們會奉勸閣下最好掩飾你和哲學有任何牽連,這種原理就像在白色恐怖時代每個人都好盡量不暴露自己有政治思想一樣,可千萬別讓別人意識到你是逆風而行的怪胎,不信你拿本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與時間》或牟宗三的《心體與性體》去星巴克走一趟看看,我猜就算閣下是金城武外表也是坐足愛情冷板凳的命。

莫非法國人當真的這麼有文化有氣質有哲思?才不,我那個嫁到法國的手帕交秀齡就跟我越洋電話炫耀過,這女人隨便出口也是打趴一堆愛吊書袋的老法。我想,畢竟是哲學研究所畢業的,這種事大概就像打過正規三級棒球的,就算後來不是職業球員,隨便出手也是嚇壞玩興趣的門外漢。同理,法蘭西多的是喜歡耍點哲學但學藝不精的文青痞子,真遇到練過幾年苦功夫的也是會被修理的晶晶亮亮。

但關鍵是什麼?關鍵是他們有很多喜歡拿哲學說嘴的混蛋啊!你覺得法國人就真的人人都懂傅柯、沙特(Jean-Paul Sartre)、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嗎?別傻!但從小耳濡目染的他們至少會有點眼界識得好貨,這才是重點所在,至少像《超譯尼采》那樣失格調、沒檔次的書不會暢銷,這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他們養得起真正一流的作家,而那樣的土壤才有一棒接一棒的哲學思潮可以期待。這就是哲學教育基層普及的功效, 市場,在那樣的社會條件下搞哲學是有市場。

我也不是不知道在台灣談文化談哲學會讓人覺得太過理想不夠現實,但也別忘了,所謂的現實是可以打造經營的。這些年來我們的政府只會設想如何撙節開支削減人文預算,其實這說明我們的執政者缺乏具有魄力的眼光,我想若要談現實,何不讓我們更現實感的來談,台灣地小,人力物力資源有限,你覺得拼命延長工時、血汗工廠的削價競爭,我們能和對岸以及日韓競爭多久?文化經濟才是符合我們社會條件,有望從涓涓細流最終匯流成大川的長久之道。

「文化一斤能值多少錢?」

讓我告訴你,這問題的答案看那個國家的政府有沒有營造市場環境的眼界: 你在法國要賣一件職棒T恤有多難,你在台灣要賣一本傅柯就有多難。

也許你也聽過那些日本高中生對甲子園的熱血故事,儘管不是每個參與過甲子園比賽的高中生畢業後都會成為職棒選手,但肯定那些年的付出與熱誠會讓他們成為棒球市場的強力後盾:消費者。同理,一個年輕時期對於人文思想與藝術未曾有過熱誠與夢幻的人,要成為人文與藝術領域的消費者也難。

教育部該想的,不是去迎合市場。「迎合市場」的思維,你無論如何改革都會讓人文領域的工作者感到那種削足適履的委屈,也許該轉型的教育政策思維是「創造市場」。我不知道要經營多久台灣文化圈能夠出現一批一流思想家,我只知道沒有期待一流作品的閱讀群與消費者,就絕對不會到達那一天。

不小心寫了這麼長的文章又再次造成大家的麻煩,但如果有心回想本文觀點,你其實只要記住一個這樣簡單的問題就可以貫穿:你覺得鈴木一朗如果是俄國人,他的家人還會支持他打棒球嗎?不會。但是無論在日本在美國,一朗哥打球,他賺,市場也賺。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曾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