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慢速奔馳的第一人稱,夏宇回來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夏宇」這個名字像是黑暗中被滾了金邊的一抹光,對於一般大眾而言或許更為熟悉的是她在華語唱片裡的歌詞創作。儘管難以想像詩人與流行文化的距離,但顯然夏宇在其間穿梭自如,而詩人的傳奇仍在繼續⋯⋯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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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Woolloomooloo Xhibit/攝影:邱子殷

我不知道我已經給了我的早上
還有我的中午還有我的下午
我也並不知道也還有我的晚上
我的晚上你的晚上他的晚上
我們可以一起為別人度過別人的晚上


否則風吹過了你就變成風了
無人在場無人出席無人哀悼


節錄自|第一人稱|夏宇|

熟悉的夏宇回來了,就像個明星帶著她的作品出現一樣。

「夏宇」這個名字像是黑暗中被滾了金邊的一抹光,對於一般大眾而言或許更為熟悉的是她在華語唱片裡的歌詞作品如蔡依林的〈我呸〉,田馥甄的〈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她在流行歌曲文化裡的另一個身份是李格弟,合作的歌手從李泰祥、薛岳、齊秦到陳珊妮、蘇打綠……儘管難以想像詩人與流行文化的距離,但顯然夏宇在其間穿梭自如。而夏宇的詩集傳奇始於1984年自費出版的詩集《備忘錄》,僅印製500本卻在隔年宣告絕版,自此之後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粉紅色噪音》⋯⋯已足以令死忠讀者們競相追逐,讀者對詩人的迷戀幾近於一種祕教。

詩人極少公開活動,詩集也總是按自己的意思編排印刷自費出版,由於裝幀印刷皆為詩人特別精心設想故皆採小量印刷,所以常在上市後不久即宣告斷貨。「其實我的書比起真的暢銷書並沒有賣得多好,只是因為我常在國外要飛回台灣後才能加印。」詩人說。詩人有自己的官網卻極少更新,最近一個月才放上出版與展覽的消息,無規律或定性。做為詩人的粉絲或讀者們,與詩人的相遇完全靠機緣,譬如這次的展覽,展期很短,又沒有太多廣告很可能就錯過了。

夏宇
展覽現場首賣的詩集全部都是在書側刷上紅邊的特別版,夏宇表示「這就像是電影院的紅絨布幕」。

這回夏宇的新書「第一人稱」出版,除了在藝術空間配合一齣偶戲辦新書發表會以及展出攝影作品,甚至還罕見地辦了新書簽書會。「新書發表會這真的是生平第一次。我出書從來懶得宣傳,也很少受訪,這次是因緣際會,就是認識一些人,談到一些合作談得很高興,就沒有那麼抗拒。」展覽現場懸掛著一幅一幅夏宇的作品,都是夏宇的攝影及詩作。這些照片都是在什麼情況下拍攝的呢?「我拍照沒有任何預設立場和動機,完全隨性。心裏被什麼觸動就拍下來,拍的時候也並不知道要做什麼用。」

談起這本詩集的來由她說:「搭飛機去巴黎的時候,在日本轉機逛免稅店,順手就買了台相機。拍著拍著不知不覺就拍了2000多張,一天在整理照片的時候,突然發現這些照片彷彿有某種共通性,例如速度、搖晃⋯⋯這中間又彷彿呈現出某種真實性。我這麼熟悉的巴黎我從來沒有好好為它留一點光影紀錄。可是我也不是一定要拍巴黎,如果那時在羅馬我就拍羅馬。至於詩句的搭配是我看著這些照片覺得好像電影啊,我先去一個沖印店把一些照片放大沖洗出來,然後用word檔寫了幾個句子貼在照片下方邊緣,當我把句子搭上照片的時候心裡就想:啊,我又有一個新的主意了,這本詩集的雛型也就出來了。那些詩句也不一定和照片相關,文字和照片之間是非暴力的關係,它們完全有機的生長。作的過程中只覺這本書不停在長,在找自己的形狀。」

每幅攝影作品再壓上句子像電影字幕不知不覺就有了電影感。展場間最裡面有一個稍暗的空間,擺了一個黑色的箱子,箱子掀開就變成銀幕,銀幕上投射的是書裏的影像,下面一排中文一排英文跑馬燈以相反方向跑動,是整本書裡的詩句,詩句隨霓虹燈不斷閃爍流動又消失,搭配隨機的攝影作品,「前面我不是告訴你詩和照片的關係是有機的嗎?這跑馬燈展現的就是這種不確定的關係,任何一張劇照裡的字幕都無法改變,但是跑馬燈一跑就完全改變了照片與詩的關係。我幾乎就是想做一部電影,這個黑盒子就像一個小型電影院,但是文字和影像間的關係是完全隨機的。」所以平日偏愛哪種類型的電影嗎?「我什麼電影都看,好電影或是壞電影都看,我很愛看壞電影,但是這不代表我無法分辨什麼是好電影。」夏宇露出一抹微笑。

夏宇

偌大的展覽空間裡僅展出4、50張詩集中挑選出來的作品,夏宇指著展場裡一張男人握着長條法國麵包走路的照片說:「我住處附近有間游泳池,我時常走這條路去游泳,幾乎每次都會遇到這個拿麵包的人,那天又見到他,他手上握着麵包就這樣走過去,我就隨手拍了5、6張,是他走路回家的過程,我並不是要記錄他,我也並不是要展現我自己遇到他這個事件,所以他的臉是模糊的,他的身體只呈現他走動的樣子,看照片的人不需要知道他是誰,書裡就收錄了這幾張照片。」夏宇望著牆上的許多作品又說:「我目前喜歡這種模糊,還有搖晃,這些迎面而來的人物⋯⋯這些照片如果拿去相片店沖印,一定都是老闆會好心替你主動挑出來不要的,不會幫你沖洗,為了不讓你浪費錢的照片,老闆會告訴你這些都是拍壞的照片,不必沖洗,但我就是喜歡這種照片。我在後製某些照片的時候,會去稍調整對比度,讓照片看上去顏色很像塑膠,或著像油畫。」

「這些照片都是我在住處從窗子拍出去的,每天從同樣的位置拍,像這張是去看房子的那天,我問房東可以拍照嗎?房東答應我就拍了,你可以看到窗子上髒髒的各種灰塵。這張是有一朵黑雲飄過來我就拍了,這張是下雨的時候,這張⋯⋯好像是下雪的時候吧。」夏宇指著另一系列的照片說,「這張是火車停靠在月台的時候拍攝的,你看月台上好像每個人都在擁抱。好像戰爭時生離死別。」夏宇講述另一張作品,偌大的視角裡兩名女子的側臉佔據約莫一半比例,後方是座教堂。「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這座教堂正在做光雕的裝置,我拍了一堆,我甚至不知道我拍了這兩個女人經過,重新檢視的時候卻特別喜歡這張。這些取景的片刻對我來說都很有某種日常的戲劇性。」另一幅作品,整個視角是地下通道沒有人,只有在極角落的位置裡,有兩個女人在交談。「這張是我在地鐵通道高處往下拍的,你看,這兩個女人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很有意思不是嗎?」

夏宇對於空間和想像、定義、文字、聯結、突發、神祕、速度、搖晃⋯⋯幾乎是無止盡的迷戀。她會擷取相片的某個視角格放成另一張相片,或者數張相片,這使得每張相片都產生全新的視野和故事、就如同她所強調的文字間的有機關係。「我的新書是『第一人稱』,每張照片裡的某個視角都是第一人稱。」夏宇指著一幅攝影作品,說是在一大群人的聚會裡拍的,一張雜亂的大全景照片她僅取其一角放大,她覺得攝影的視野裡有太多細節可以玩味了。還有另一幅作品是人們拿著相機在相互留影。「這很有趣,你們在拍攝他們,我在拍攝你們,也許有人在別處拍攝我,這種『互為他者』的關係很有趣。」

另一張攝影作品裡,一名男子的目光直視鏡頭。「每個人面對相機的態度都不一樣,當我拿起相機的時候,有的人會舉手拒絕,有的人卻會主動入鏡,像這個男人看到我的相機,甚至還自己主動擺好姿勢給我拍,所以我給了他這個句子。」夏宇指著作品,上頭的詩句是「你這麼善於當一個剛剛被認識的人」。而翻閱夏宇的最新詩集,你會發現原來這張照片又是另一張照片的局部⋯⋯夏宇對影像的拆解和重組一如文字般著了魔。

展場展出的攝影作品一幅幅地掛在牆上,每幅標價皆上萬元。粉絲們看待夏宇像在是追星的粉絲,但是夏宇卻懶得宣傳,一貫低調。展期只到8月7日,詢問這些作品若沒有售出該如何安排,會有下一檔展覽的計劃嗎?「沒有啊,我也不知道該拿這些作品怎麼辦,還沒有地方放呢。希望會有人來告訴我他有一個空間可以讓我繼續展覽,這樣是最好的。」夏宇說。

夏宇

想起這場採訪從敲訪開始就是一場驚心動魄,詩人如她筆下混沌歧義的詩句,聯絡上之後從稱謂就是一場災難⋯⋯「老師」?非常古怪,但又想不到更好的開始。果然她說「不要叫我老師,叫我夏宇就好。」電話裡的女聲節奏輕快明朗,彷彿夏日一幅穠艷的畫。後續聯繫時發簡訊仍躊躇於文字,畢竟見面之前總有種陌生人的距離。見面時她說:「叫我老師會讓我講不出話來。就叫我夏宇不是很好嗎?」在我眼前的夏宇是⋯⋯十足的藝術家性格,「不要拍照、不要錄音⋯⋯」她叮囑我。

「寫完給我看看如果可以的話,也許我可以補充些什麼,我講話不是很有線條感不容易記錄,」夏宇說。但是之前聯繫的過程裡她彷彿不是時時在線上呢我說。「唉我每天有多少封信,一不小心你的信就會被淹沒在信件匣裡。」她說。那我發信之後再傳封簡訊給你吧我說。原本我想問那你每天有多少信件呢?一個低調的詩人藝術家所謂的「多」是多少呢?但我硬是把問句吞回心裡生怕陷入八卦的粉絲情結裡。說完話我們道別,而我的心卻留在那些斷裂的、局部的、拒絕被定義的、如夢又似幻的攝影及詩句中⋯⋯

讀夏宇的詩總感覺到一股殘酷的憂傷、那樣濃烈的悲傷卻隱身於斷裂的文字語意裡⋯⋯羅蘭巴特曾說「文本誕生,作者已死」,夏宇在介紹她自己的作品時甚至會說「身為作者,我好像不該這樣談論自己的作品。」每個讀者的心中或許都有一個夏宇,透過閱讀和詩,我們消融了自己的憂傷和快樂⋯⋯而夏宇仍舊非常夏宇。把書出完展覽結束她又將去旅行了。她說:「我需要移動。」

某半夜有人打電話來打錯了相談甚歡
我手持聽筒結巴翻譯一首詩很優雅地讓他射出
他說噢我喜歡你說法文的方式
文法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這樣也有效嗎真的嗎

你看吧陌生人自有一套我就知道
就是他們把我變成無政府主義的


節錄自|第一人稱|夏宇|

展覽訊息

展名:夏宇詩集第一人稱影像展暨裝置作品《慢速奔馳》
時間:2016/07/21-08/07 12:00-20:00
地點:Woolloomooloo Xhibit (台北市信義區信義路四段385號5樓)
詳情請點擊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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