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香港傳媒人選擇了卑鄙與平庸,暗地姓黨?

有多少香港傳媒人選擇了卑鄙與平庸,暗地姓黨?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堅持,的確艱難,而且危險。好些人已選擇了卑鄙與平庸,為了討好權貴,為了規避風險,他們在位數年,暗地姓黨,親手毀滅三數十年來,其傳媒機構艱苦經營得來的公信力。

內地傳媒,冰封一片,似乎沒多少人當一回事。

忠誠老黨員辦的雜誌《炎黃春秋》,被不明來歷人士「佔領」,多家內地商業網站的深度時政內容,被勒令停刊。

往日因公因私到內地,總會買一分《南方周末》,有心的記者編輯,前仆後繼,勇闖地雷陣,為無聲者發聲,向當權者進言,得罪人了,要離職下崗,另一批人補上,仍是勇猛如前,繼續點亮良知的明燈。俱往矣。

自從幾年前南方報系遭整肅,新聞監控愈來愈直接,有心的記者各散東西,不少人走進商業媒體,利用微信圈、手機平台,把握通訊科技的一扇自由窗口,繼續做深度採訪。

《南方周末》創始人左方說過,面對新聞審查,要靈巧應對。例如「報道敏感的題材,用比較隱晦的標題,盡量不引起審查官的注意」,很多調查報道,正是長篇大論,標題不點出問題,卻埋於文字深處,由讀者發掘深意。又或刻意找「不敏感的人」談敏感話題,平凡百姓,娓娓道來,往往直指體制之敗壞。

如此側寫,真理部也容不下。這些商業網站與社交平台,不屬於傳統上由官方直接掌控的媒體。年初規例經修改,真理部有權管控博客、社交媒體與通信工具,阻止他們發布自行採訪的新聞。

效率高,規例與時並進,緊箍咒密密唸,正所謂「要法律,有法律」,一切有法可依,不容半點異議。神州大地,最後的敢言聲音,被一一閹割。

香港的傳媒,不用別人來動手,他們懂得快樂自閹。

例如,已經有不少報章,甘於押上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公信力,參與內地強力部門的「傳媒公審」遊戲,能人所不能,三番四次,竟先於家人、先於律師,找到被監控中的書商、律師、異見人士來「訪問」。這些傳媒高層,為了討好強力部門,賤賣公信力,擔當權貴喉舌,「千古罪人」,當之無愧。

為了拔除眼中釘練乙錚,《信報》則來一招「改版」,即時通知練乙錚不須再寫。「改版」理應有妥善計劃,早有周詳準備,不是心血來潮玩即興。若然編輯對作者和讀者有少許尊重,縱使無得留底,亦應給予充足通知時間,好好讓作者道別,讓讀者有心理準備,況且,練乙錚不是無名小輩,在《信報》算是老臣子,即日通知停筆,乃不恭不敬,刻意侮辱,肆無忌憚。

《炎黃春秋》前副社長,《墓碑》作者楊繼繩,早前獲哈佛大學頒發Louis Lyons Award,表揚其「良知與節氣」。楊繼繩窮半生之力做紀實調查,還原大饑荒真面目,三千六百多萬多人不正常死亡,是徹頭徹尾一場政治狂熱下的人禍。他的得奬感言,值得今天的香港新聞從業員,除了記者,更是傳媒高層,一讀再讀。幾大段落,要全部引述︰

這是一口個卑鄙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制造彌天大謊,欺騙億萬受眾;這是一個崇高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針砭時弊、揭露黑暗、鞭撻邪惡、為民請命,擔起社會良心的重責。

這是一個平庸的職業,廻避矛盾,不問是非,明哲保身,甘當權勢的喉舌;這是一個神聖的職業,胸懷天下,思慮千載,批評時政,監督政府,溝通社會,使媒體成為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權力。

這是一個淺薄的職業,只要能够寫出通順的記敍文,不需要多少學識,不需要卓越的見解,聽話順從,就能如魚得水;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職業,記者不是專業學者,他需要從整體上研究社會、把握社會,無論有多麼淵博的學識、有多麼卓越的洞察力,在複雜多變的社會面前,都會感到學力不足,力不從心。

這是一個舒適而安全的職業,出入於宮闕樓台,行走於權力中樞,燈红酒綠的招待會、歌舞昇平的慶典,訪大官,見要人,春風得意,風光無限。如果用文章與權勢投桃報李,今日的書生可能是明日的高官,今日窮酸可能是明日的富豪;這是一個个艱難而危險的職業,且不談穿梭於槍林弹雨中的戰地記者,就是在和平環境中,調查研究,探求真相,跋山涉水,阻力重重,除暴揭黑,千難萬險。一旦觸及到權勢集團的痛處,不測之禍從天而降。

是卑鄙還是崇高、是平庸還是神聖、是浅薄還是高深,在於從業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價值取向。真正的職業記者會選擇崇高、神聖、深刻、凶險,鄙視和遠離卑鄙、平庸、淺薄、舒適。然而,在卑鄙與崇高、平庸與神聖之間,没有鴻溝、没有高牆,黑白之道,全憑自己把握。如果一脚踏進了黑道,就會被釘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自己寫的白紙黑字,是永遠抹不掉的證據。

楊繼繩說,記者在卑鄙與崇高、平庸與神聖之間,黑白之道,全在自己掌握。香港的記者,或許不會認同,因為日常運作,實在無力轉乾坤。我認為,身為新聞傳媒中高層,掌握決策權力的新聞工作者,他們是有能力堅持,有權力去選擇。內地傳媒一片黑暗之中,香港傳媒,仍有微細空間遊走,對新聞傳媒高層而言,正是考驗的時候。

堅持,的確艱難,而且危險。好些人,已選擇了卑鄙與平庸,為了討好權貴,為了規避風險,他們在位數年,暗地姓黨,親手毀滅三數十年來,其傳媒機構艱苦經營得來的公信力,報效黨國,功不可歿。

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及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見潮池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