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不住的誘惑》:寂寞是為了讓人面對自我

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 Cola 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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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不住的誘惑》或多或少提醒著我們,男女在家庭角色上的比重決定了困境的不同,它也同時揭示了即使兩性角色的親職功能有差,我們仍有相同的原始慾望,也同樣會為人生意外必須承擔難以忍受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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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早有耳聞李胤基的電影細膩出色,女性向來是他擅長的切入點,這次也不意外地由坎城影后全度妍精準演繹。《關不住的誘惑》作為一部外遇電影是寫實的,情慾流動雖為宣傳上的賣點,但電影終究要回歸個人層面來理解,才會為觀眾起到一絲作用。

若僅以劇情發展來看,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外遇過程,一男一女因緣際會在異地相遇、互舔傷口進而依戀,最後面對家庭關係的考驗與情感歸依的拉扯,各自做出決定。雖然片名是《A Man and A Woman》(남과여),但若單純以性別來解釋兩人的選擇,卻又太過淺白且刻板。我想,導演拍新片不應該只是想複述舊時代的兩性概念,相反地,應會試圖在平凡無奇中挖掘更深刻的緣由或創新表述才對,所以這回我試著在性別之外,從最單純的人的需求層面來看待。祥敏(女主角)和奇弘(男主角)是怎樣相對又相似的存在,使得他們的刻骨銘心不僅止於慾望上的吸引?

兩位主角從頭到尾都非常疲倦,為了各自患得自閉症與憂鬱症的兒女,兩人雙雙來到芬蘭報名營隊。一開始祥敏就顯得十分焦慮,覺得孩子沒辦法離開自己,即使遭到營隊老師拒絕陪同,她仍想在靠近營區的地方守候。然而,兩天過去,事實證明了孩子獨自在外仍可以隨團體生活。她堅持著讓小孩讀一般小學而不送特教班,以致必須常常到校處理兒子闖禍的行為,就跟營隊事件一樣,只是她單方面無法擺脫藉由照顧者的角色來確認自我價值的心態。

或許這樣的不安,在最初就被奇弘敏感地察覺了吧。身為一家之主、有著生病妻女的奇弘,看著以付出來自我確認的祥敏,彷彿找到疲憊人生的同伴似的,在無止盡對家庭的絕望與無奈中,得到一絲喘息的空間與安慰。兩人就這樣無法克制地貪戀著回到只有一男一女這個單純角色的時刻,作為他們家庭生活的平衡。

他們的相似給了彼此在一起的理由,但他們的相對,又決定最終相反的抉擇。

對祥敏而言,她的人生彷彿始終是別人的附屬品。她是事業成功的先生美麗的伴侶,是兒子耐心十足的母親,也是大姊的工作執行者,但這些角色都是應運他人而生的。丈夫工作能力本來就很好,兒子只要找對特教機構,總有人能夠照顧;自己即使掛著店長的頭銜,也並非享有真正的自主權。相反地,未婚的姊姊在時尚界呼風喚雨,由於單身,戀愛也如魚得水,一直保有女人的魅力以及對人生全然掌控的能力。姊姊的存在幾乎是她被家庭綁縛的對照組。她所做的事情,都像是為了別人,也或者因為如此,她才會認為自己不緊緊抓住些什麼(兒子、情人)不行。祥敏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像是溺水般地痛苦。

與她相對的,奇弘表面上似乎是人生的掌控者。他有自己的公司、是一家之主,他可以決定全家人的去留,事業有聲有色;但這個「主控者」的角色並沒有讓他好過,相對的責任顯得更為沉重。妄想症的妻子佔去了「受保護者」的角色,使他不得不從一個「男人」的位子離開,成為「保護者」。原本婚姻是一男一女的構成,可是在他的婚姻裡,他沒有求愛的對象,只有「必須照顧的人」。

於是,一個家庭的附屬品,因為遇到了「男人」而成為「女人」;一個家庭的「保護者」,由於碰上了「女人」而成為「男人」。祥敏與奇弘經由對方的存在,一時有了回到選擇(婚姻)前的機會,也要回了原始的自己。

我想應該很多人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刻:生活疲憊不堪的時候,不論在外人眼裡是光鮮或失敗,當看著自己的日常時,會無由來地產生強烈的空虛感,以一種彷彿第三者的視角般,冷然(也茫然)地看著周遭一切。這時候,也許會有一種很想要就這麼離開的衝動,因為你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到底一切有什麼意義?甚至你存不存在似乎都沒有差別。

面對這個時刻的祥敏逃跑了。由於兒子始終沒有改善的病情,還有那個過於坦然接受困境的丈夫(沒有起到「一起煩惱」的陪伴作用),逼著她從「女人」的角色退位,所以在情人和家庭間選擇時,她再也無法克服長久以來的空虛,選擇了拋棄。同樣面對這個時刻的奇弘,卻因為妻子難得清醒的告白,以及女兒的擁抱,得到再度面對婚姻的勇氣。

兩人選擇迥異,或許不能完全歸結到本質上堅毅程度的差異。雖然祥敏似乎比較懦弱一點,但她的懦弱不全然出於本性,很大一部分是由於現實角色(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某人的助手)長久以來增強對自己的不確定感,使得她更迫切地需要找回主控權。

當她說「我不能離開兒子」「我不能離開情人」的時候,內心的吶喊其實是「我不能失去自我」。不論是扮演兒子不可或缺的照顧者,或者無法離開情人,她都陷入必須藉由關係來肯定自己的境地,她的困境(受家庭束縛)與希望(追求新人生)都取決於他者的存在,也因此她的人生總是搖擺不定、不由自己。

奇弘則是從自我出發去決定關係,當他想當個「男人」時,三番兩次靠近祥敏,這讓他可以繼續他的家庭生活,即便「保護者」這個角色算是半自願「被決定」的,他仍然可以決定自己大部分的行動還有妻女的位置。

《關不住的誘惑》或多或少提醒著我們,男女在家庭角色上的比重決定了困境的不同,它也同時揭示了即使兩性角色的親職功能有差,我們仍有相同的原始慾望、也同樣會為人生意外必須承擔難以忍受的折磨,即便我們大部分時候都做得很好、也慎選每一步,甚至看起來多麼成功。人也可以因為擁有而感到寂寞、在寂寞面前如此地相似,而不論是離開抑或留下,寂寞也仍可能如影隨形,就像我們最後看到的男女主角。孑然一身的祥敏在計程車上聽著電話那頭兒子的歌聲,體認到了這點,在家人身邊的奇弘亦然。這大概就是人生的樣貌吧。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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