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的剩餘:百年奧運後的亞特蘭大

奧運的剩餘:百年奧運後的亞特蘭大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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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克.阿倫當年擊出的小白球雖然已經跟著勇士隊的斧頭幫眾以及熾熱的奧運聖火飛到了遙遠的地方,但這一塊土地、這一座座強壯堅挺的建築結構,將繼續貢獻給在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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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的時候,父親來到亞特蘭大,我帶他到處走走,也算是讓自己多熟悉一下這個方才生活三個月的城市。他問我:「亞特蘭大當年舉辦奧運的園區在哪裡?」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因為地圖上並沒有特別顯示亞特蘭大有什麼巨大的體育場或是奧運園區;駕車或搭乘捷運時,也沒有看到任何類似大型運動園區的地方,車子經過大聯盟亞特蘭大勇士隊主場透納球場(Turner Field)附近,想起通往球場上的大道有架設大型的五環標誌,我也只能回答:「應該是在這附近或這個方向吧!我也不是很確定。」

幾個月後,我帶著友人去透納球場觀賞勇士隊對費城人隊的比賽,球場內處處強調,這是「斧頭幫」【1】在透納球場的最後一年,比賽中場時,球團還請到貢獻多年的行政人員與知名的死忠球迷,替換外野全壘打牆上的倒數字,不斷提醒球迷透納球場已經沒有多少大聯盟球賽可以觀賞了。攻守交替時,球場大螢幕也不斷地呈現明年的新球場Sun Trust Field美好新穎的形象。

回頭上網做點功課,才發現原來透納球場就是當年的奧運主場館「百年奧運體育場」(Centennal Olympic Statdium)改建而成,並且冠上當時的球隊老闆、崛起於亞特蘭大的CNN創辦人透納(Ted Turner)之名,而成為擁有超過百年歷史的勇士隊的家。這歷史像是發現考古遺跡一樣,原來當年「百年奧運」【2】落幕之後,那個由拳王阿里(Muhammad Ali)以其顫抖的手點燃聖火的競技場(是的,這個城市也是非洲裔美國人對抗種族歧視的聖城),並沒有隨著盛會的落幕而消失在這個城市,而是轉換形式,與這個城市為引以為傲的職業棒球隊,一同度過1990年代中期至2000年代的「勇士王朝」。即便這20年的陪伴即將隨著球隊在商業利益的考量下,以「球場由田徑場改建而成並不符合需求」為理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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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聖火最終交到拳王阿里手中,他罹患帕金森氏症,在奧運會開幕中,他雙手緊握著火炬,一邊顫抖地點燃奧運聖火,成為亞特蘭大奧運最為經典的畫面。

那麼,這座前奧運主場館的下一個命運是什麼呢?

在亞特蘭大尋找百年奧運的痕跡有點像是做考古學考察,需要一點一滴地從這個城市細微的空間細節,甚至是需要親身下去行走、探查,才能發現那場由臺灣阿美族原住民歌聲【3】開啟的夏日盛會在這個城市留下的足跡。

其中最醒目的標的,莫過於市中心的奧林匹克百年紀念公園(Centennial Olympic Park)。當外地遊客跟初至亞特蘭大的我遍尋不著當年那個壯麗的主場館時,這個公園無異是讓人記起20年前那場盛會的紀念碑。這座公園如今已經成為了亞特蘭大市區最重要的大型活動場地,時常舉辦青少年科展、慈善活動、大型煙火與音樂會。雖然奧運隨著時光遠離,但是奧運百年紀念公園卻融入了亞特蘭大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之中。

除此之外,公園四周還幾乎囊括除了金恩博士故居之外,亞特蘭大市區所有的重要觀光景點,包括CNN總部、亞特蘭大老鷹隊主場飛利浦體育館(Philips Arena)、大學足球名人堂、喬治亞水族館、公民與人權中心(Center for Civil and Human Right),以及最醒目的可口可樂世界(World of Coca-Cola)。

可口可樂長期以來投注在奧運的行銷活動已經成了行銷學上的經典案例,1996年奧運來到可口可樂自家大門的時候,這間全世界最會玩行銷的糖水公司,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大玩一番。從奧運正式開幕前兩年就開始以各種行銷活動點燃奧運的熱潮,尤其從這一年開始,可口可樂正式完全贊助奧運的聖火傳遞這個奧運最具代表性、每四年最能讓人期待創意與爆炸性演出的活動。翻開當年的紐約時報就提到,許多批評奧運過度商業化的批評者稱呼這次的奧運會是「可口可樂奧運」,當時的可口可樂行銷主管也提到:

奧運自1928年以來有三件事情是持續的:運動員、觀眾以及可口可樂。我們利用奧運會來擴張我們品牌與投資的價值。

面對批評者質疑可口可樂刻意將自己的形象與這次奧運緊密結合、將奧運會變成了自己的行銷活動,可口可樂總裁則在總部大樓第26樓的辦公室回應:「我們並不需要奧運在亞特蘭大,它可以在任何地方。」然後他又再補充:「我們幫助了全世界許多的(奧運)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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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令名
位於亞特蘭大的可口可樂世界。

走進可口可樂世界的展示場,有一區展示著可口可樂常年贊助奧運的紀錄,包括聖火火炬、奧運徽章、海報等等,看到奧運不管在哪個城市舉辦,都與可口可樂深深結合。當年可樂總裁講的話似乎是對的,奧運百年紀念公園本身以及一旁的熱門景點,都少不了可口可樂贊助的痕跡,與其說可口可樂走向全世界的奧運城市,倒不如說可口可樂確實把奧運帶到了亞特蘭大自家的後院,不限於1996年那場盛會,更是20世紀後半以來的每一次競技與狂歡。

如同世界上那超過200個國家將自己的榮辱與每一支射出的標槍、每一個跨越的柵欄、橫桿結合在一起,可口可樂透過鋪天蓋地的行銷與商業機制,將自己與奧運結合在一起,於是亞特蘭大這座奧運城之一,也跟著留下了不少奧運的痕跡,並與市民的日常生活和對外的城市意象結合在一起。

從奧運百年紀念公園往北走十幾分鐘,是另外一個明確可以感受到20年前那場百年奧運留下痕跡的地方,那就是我所生活的喬治亞理工校園。在校園北側凸出一角的研究生宿舍區,其中的GLC(Graduate Living Center)就是當年奧運的選手村,舊建築物、隔壁的家庭式研究生宿舍和整體校園的建築風格都相當一致,不難想像當時決定興建選手村的時候,就規劃好未來成為喬治亞理工學院的宿舍。其位置座落在治安狀況惡名昭彰的Homepark區域,與校園隔一條街遙遙相望,這看似有些突兀,但若是跟著這20年來喬治亞理工不斷向北擴張校地範圍的傳言與部分事實來看,選手村的建設只是預告了學校後續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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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令名
喬治亞理工學院學生中心外牆的紀念銘版,上頭寫著:1996年7月6日-8月7日,亞特蘭大奧運選手村。

校園中心的學生活動中心(Student Center)也是當年選手村的一部分,若非其中一個大門口掛著1996年奧運選手村的銘板,或許不那麼容易注意到20年前此處聚集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運動員,或透過彼此交誼來幫助自己放鬆緊張的情緒、或僅僅只是在心中懷抱著那個珍藏多年的大小夢想?在還未上場之前,和自己一樣懷抱夢想的人們,等待美夢成真或是夢想破碎,於是感受到片刻的安心。現在的學生活動中心跟透納球場一樣,早就是這個校園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若非那塊古銅色的銘板,誰還特別去記得這裡曾是百年奧運的一部分呢?出出入入的學生,跟當年的選手還是懷抱著類似(甚至一樣)的心情,只是面對的是時間更長、更加殘酷、名為人生的無盡競賽。

學生中心不遠處的校園休閒中心CRC(Campus Recreation Center)是當年奧運的游泳競賽場地,依照CRC大廳所陳設的舊照片來看,當時名為Georgia Tech Aquatic Center的游泳與跳水競賽場地是一個半戶外式的游泳場地,建築結構而言相當簡單,早不如今日設施完善,可供多種運動使用的綜合運動中心。喬治亞理工作為NCAA第一級的體育強校,CRC的存在無疑是一大重要設施以及象徵,也讓20年前那場體育賽事,與大學校園有了更顯目的連結。

像是奧運這樣的巨型盛會,往往都根植於一個城市(或是國家)的野心意念,宣告自己的崛起,就像是1936年的柏林奧運、1964年的東京奧運、1988年的首爾奧運、2008年的北京奧運以及今年的里約奧運;或者,是一種重返榮耀的宣示,像是2012年的倫敦奧運和下一屆的東京奧運。但這樣的意念究竟是扎扎實實的實力展示,或是張牙舞爪的虛妄叫囂,只有在熱情冷卻、眾人離去之後,才能一見真章。

透納球場內部
Photo Credit:黃令名
亞特蘭大勇士隊的主場-透納球場就是1996年奧運主場館「百年奧運體育場」改建而成。

盛會與熱情總是一時的,城市與國家中的居民仍要繼續過著他們的日子。正因如此,奧運盛會留下來的巨大場館與設施是一個試金石,讓人們看見奧運之後這座城市會繼續著什麼樣的生活,以及如何應對這些當初耗費了大量資源所產生的龐然大物。

有些地方,在盛會之後反而證明了盛會本身是一場巨大的虛妄,廢棄的場館與管理失當的後續作為嘲諷著一切,並且為這場巨大的教訓留下見證,雅典奧運、北京奧運留下的那些廢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而有些地方,則會持續耗費資源維持著當年盛會所留下的象徵,以顯示自己並沒有在人們離去之後面臨失敗,某方面來說,這也不算太失敗,因為這個地方至少還有那樣的能力與資源去維護最基本的門面。

臺灣雖然未曾舉辦過奧運,但幾場大型國際活動之後的狀況來看,我們可能是屬於這個群體,也可能不是。

20年前亞特蘭大舉辦的那場百年奧運,確實是20世紀美國「新南方」崛起的實力展示。奧運結束後的20年,我們得稍微花點功夫才能夠找到當年奧運的一些蛛絲馬跡,因為這個地方總是有足夠的資源與能力,讓這些大型設施與場館與生活融合在一起,讓這些投入持續地轉化成對當地居民有功能、有意義,而非成為一座座沈默的紀念碑,除了紀念或是嘲諷那場歡騰的盛會之外,就別無其他。

從「百年奧運體育場」到即將走入歷史的透納球場,這個盤踞在亞特蘭大市中心的巨獸下一個命運會是什麼呢?我從Uber司機口中得到了答案:喬治亞州立大學(Georgia State University)與開發公司將會接手透納球場以及球場邊廣大的停車場,作為大學用地以及住宅區,這對於喬治亞州立大學這間身處亞特蘭大都市核心而「只有大樓沒有校園」的學校來說,無疑是重要的命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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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74年4月8日,亞特蘭大勇士隊的名打者漢克.阿倫,擊出他生涯第715隻全壘打,打破由貝比.魯斯保持的714隻。漢克.阿倫生涯共擊出755隻全壘打,這項記錄在2001年才被貝瑞.邦茲突破。

有意思的是,停車場之中的綠色區域(Green Area),正是勇士隊在1966年到1996年的主場Atlanta-Fulton County Field,停車場弧形、顯然是舊球場外野觀眾席孓遺的牆邊,還留有漢克.阿倫(Hank Aaron)1974年擊出破紀錄的第715支全壘打的紀念銘板。

漢克.阿倫當年擊出的小白球雖然已經跟著勇士隊的斧頭幫眾以及熾熱的奧運聖火飛到了遙遠的地方,但這一塊土地、這一座座強壯堅挺的建築結構,將繼續貢獻給在這個城市受教育、運動以及周旋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市民到下一個20年,甚至百年。

【1】斧頭是亞特蘭大勇士隊的重要象徵,在勇士隊主場的比賽中,每當輪到主場進攻,或是在進攻時開啟大局後,勇士隊的球迷都會隨著球場的配樂,以手模擬斧頭的形狀前後揮舞並且高唱「戰歌」,模擬美洲原住民出征時的歌舞,因此勇士隊以及球迷有時會被臺灣媒體稱呼為「斧頭幫」。而這也是國內職棒中信兄弟隊的「戰歌」的源頭。
【2】第一屆現代奧運1896年於希臘首都雅典舉辦,因此1996年在亞特蘭大舉辦的第26屆夏季奧運被稱呼為「百年奧運」(Centeanial Olympics)以紀念奧運100週年。
【3】源自於德國的音樂團體「謎」(Enigma)的作品〈返璞歸真〉(Return to Innocence)被選為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的宣傳曲,其中大量使用了臺灣臺東阿美族人郭英男(Difang)與其妻子郭秀珠(Igay Duana)為首的馬蘭吟唱隊所演唱的〈老人飲酒歌〉,但「謎」沒有得到郭英男的同意就使用了他們的歌聲,因此導致了後續訴訟,也讓臺灣原住民音樂的版版權問題成為矚目的焦點。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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