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讓奧運選手聞之卻步?卡里歐卡河造就了里約,如今這條河反映出這座大都會渾濁的一面

是什麼讓奧運選手聞之卻步?卡里歐卡河造就了里約,如今這條河反映出這座大都會渾濁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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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卡里歐卡河若要一路清淨地流向大海,需要什麼條件?答案是經費、強大的政治意念,以及民眾的合作。它也需要里約市與里約州之間相互配合,前者負責管理河流,後者負責管理瓜納巴拉灣、海洋,以及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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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茱莉安娜・芭芭莎(Juliana Barbassa)

里約生於水畔,水從一開始就形塑著它的面貌。

這座城市是1565年3月1日在瓜納巴拉灣灣口兩座花崗岩山峰之間的狹長沙地上建立起來的,里約另一方面也是葡萄牙人阻擋步步進逼的法國人的結果。整個二十世紀,里約的港口都是巴西與外界聯繫的主要窗口。海灘文化影響了卡里歐卡某些最典型的特點──他們不拘小節的打扮與舉止、他們悠閒的行事作風,以及對身體的自在感。

土生土長的里約熱內盧州人被稱為fluminense,這個葡萄牙文字來自拉丁文的flumen,意即河流。出身里約市的人叫作卡里歐卡,這個名稱源自我每天跑步會經過的那條涓涓細流──不過大多數人知道這一點都相當驚訝。事實上,鮮少有人知道卡里歐卡河的名字,甚至根本不把它當成一條河。

它的河岸已鋪上水泥,大部分河道位於地下。等到它抵達佛朗明哥海灘,注入海灣時,河水已經十分骯髒,因此2002年河口上興建了一座污水處理廠。行經這裡的人如果認為那停滯的灰水是廢水處理系統的一部分,絕對情有可原;然而卡里歐卡河的源頭其實就在不到五公里外那基督像山腳下的巨大花崗岩與蔥鬱森林之間。

這條河裡流的並非一直都是骯髒廢水。曾經有一段時間,里約的生活完全仰賴卡里歐卡河。從十六世紀開始,它就是里約市最重要的水源,葡萄牙水手仰賴它補充淡水,直到十九世紀里約的需求超出它的供水能力為止。由於與這座城市之間的獨特關係,卡里歐卡河也最早激發出當地的環保意識,讓居民明白人濫用天然環境、破壞河流流經的山坡,會帶來什麼直接、且可怕的後果。

由於卡里歐卡河是里約主要的飲水來源,它的河道在十七和十八世紀大部分時間都受到法律保護。事實上,當地市議會(Câmara de Vereadores)在1611年2月16日所頒布、關於卡里歐卡河的一項公告,便可能是巴西最早的環保法規:「卡里歐卡河的河水必須保持潔淨,不得種植香蕉和蔬菜等作物⋯⋯上述河流周邊應維持原始林貌⋯⋯河水若作為飲用與洗滌之用,周邊區域便適用本法。」

十七世紀,卡里歐卡河便為里約第一個經過規劃的飲水輸送系統供水。一條石頭輸水道在十八世紀中取代了這套系統,將河水從山上引入城內。

目前我們仍能看到這個輸水系統的遺跡,包括位於歷史市中心十五廣場(Praça XV)的高大石質噴泉,當時老百姓會聚集在那裡取水;此外還有優雅的白色拉帕水道橋(Arcos da Lapa)。這座水道橋原屬於輸水道的一部分,從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負責將河水輸送到下方的公共噴泉。[1]

當達爾文登上還沒有基督像的科可瓦多山山頂時,他沿著卡里歐卡河的輸水道開始走:

路線的前幾英哩是輸水道;水在山腳下升起,隨後沿著一座斜山脊被引到城市裡。每個轉角都有不同的絕美景色迎接我們。最後,我們開始登上陡坡,這些山坡都通往覆有濃密森林的頂峰。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峰頂,觀賞那裡的景色。那可說是世界上最馳名的美景,或許唯有歐洲堪可比擬。如果我們以令人驚豔的程度來排名,這裡肯定名列前茅……

儘管有法律的保護,一度覆蓋在里約山區的樹木到了十九世紀中大多遭到砍伐殆盡,以騰出空間種植咖啡,或將木柴當成燃料焚燒。當達爾文沿著河邊走,爬上科可瓦多山時,那片令他動容的景致已經遭到破壞。

森林消失造成土壤侵蝕,危及卡里歐卡河的源頭。這個威脅促成了里約展開第一次復林工作:在葡萄牙皇帝佩德羅二世(Dom Pedro II)統治期間,政府從一八四四年開始徵收泉水附近的土地,進行大規模的重新造林計畫。[2]

居民多年來無視於法規,侵占河岸土地。於是政府更改河道,最後讓下半段進入地下,河水直到佛朗明哥海灘旁才再度現身,成了一條發出惡臭的水渠,那就是我最初認識這條河的地方。

受到卡里歐卡河的啟發,我開始挖掘水污染的相關資料,結果發現,卡里歐卡河是全里約州各水路現況的縮影。

里約的垃圾只有三分之二經過處理。這意味當民眾沖馬桶時,排泄物有三分之一的機會會在未經處理的情況下直接流入河流、湖泊、海灣和海洋。這不是什麼祕密。州環保局INEA警告居民,豪雨過後二十四小時內不要接近海灘,因為傾盆大雨會沖刷河水,將海洋變成一座大糞池。

里約的情況也不是特例。大約百分之五十四的巴西人家裡沒有安裝污水排水管,連接到廢水處理系統的比例甚至更低。如果與其他基礎設施相較,這個問題更顯特殊:98%的巴西人有電可用,81%有自來水,91%有電話。2013年,七成的巴西人擁有手機,這個數字比擁有基礎衛生設施的比例高出許多。

不過里約可以表現得更好。它是世界上最早受益於現代污水基礎建設的城市之一,僅次於倫敦和漢堡。佩德羅二世不但支持在卡里歐卡河上游周圍重新栽種森林,也在十九世紀中下令興建里約市最早的污水排水管。[3]

里約位於森林茂密的山腳下、與海面同高的沖積平原上,因此排水工作打從一開始就困難重重。缺乏基礎衛生設施又使得污水流進沼澤地。由於瘟疫在此實在太過猖獗,商船在夏季都避免駛進里約的港口。對一座貿易城市來說,這種現象在經濟上無疑是嚴重的打擊。葡萄牙皇帝在1849到1851年的黃熱病大流行之後,同意政府可雇用一家衛生與清潔公司。這項工作最後是由靠英國提供資金的里約熱內盧市改善公司(Rio de Janeiro City Improvements Company)接下,公司後來簡稱「城市」(City)。衛生改善工作在一八六二年大舉展開。到了1878年,里約已經有七座污水處理站。

儘管里約很早就開始處理污水,但在一個多世紀之後,該州的河川與溪流每天還是將約合480座奧運游泳池水量的未處理污水排進海灣裡。海灣旁幾乎所有的海灘都因此遭受嚴重污染,讓人無法下水游泳。每天早上跑步經過卡里歐卡河河口時,迎面而來的都是河水的惡臭。污水從破裂的水管中汨汨流出,積在我住的佛朗明哥街頭人行道上。專吃這種有機物質、呈現顏色呈現螢光綠的藍綠藻(cyanobacteria),就這樣漂浮在西邊的潟湖上。

這是怎麼發生的?這些未經處理的排泄物有些是從沒有衛生設施的貧民窟流出來的。這一點顯而易見,也容易聞得出來。不過這不是事件的全貌。

在一場水質研討會上,我得知了不盡完善的里約衛生系統中不為人知的一面。有不少污染其實來自某些擁有汙水系統的區域,其中部分發生在系統網絡老舊、而且負荷過重的地區。老舊水管破裂,或是滿溢到雨水排水系統、地下河,或從人孔流出來。

但這些污染不盡然是意外。住宅、大樓或購物中心之間也有違法的私接管線,將污水直接注入雨水管、河流、潟湖或海洋中。

我之所以發現這種現象,是因為里約州環保局有一次試圖清理里約南邊的海灘。他們派出一個附有攝影機的迷你機器人,到里約最高級區域之一的萊布隆檢查地下水管。檢查結果發現,某家索價高昂的海灘飯店、某高級社區內的一棟豪宅,以及一棟高租金住宅大樓全都違法將廢水排進總水管。接下來如何,你應該猜出來了。總水管將廢水直接排進大西洋,也就是打從源頭製造廢水的那些人也常造訪的海灘。顯然,里約的污水問題絕對不是沒有方法或資源去做正確的事而已。

一如往常,卡里歐卡已經學回如何因應。在前往海灘之前,他們會查看報紙的最末幾版。氣象資訊旁會有一張表格,羅列出當天不適合戲水的海岸線區段。[4]

然而,環境惡化的代價不是在大熱天不能下海泡水而已。真正的損失是民眾的健康。關注水資源與污水問題的公益團體「關心巴西研究中心」(Instituto Trata Brasil)曾進行一項為期四年的研究,檢視健康與廢水收集之間的關聯。研究中檢視的最後一年是2011年,當年巴西的公共衛生系統紀錄,有39萬6,048名病患因為腸道感染而住院,據推測應該是接觸污水所導致。這些病患當中,有超過三分之一是五歲以下的兒童。

為了瞭解里約何以陷入這種境地,我參加了各種研討會,訪問專家。不過為了明白這所代表的意義,瞭解生活如何被一條河流影響,我將關注焦點轉向了卡里歐卡河──我的卡里歐卡河。我決定追隨達爾文的腳步,登上山嶺回顧歷史,從它在海灣的河口走回它的源頭,卡里歐卡山(Serra da Carioca)山脊上的某處。

站在卡里歐卡河注入海灣的佛朗明哥海灘上,我轉身背對海水,抬頭仰望五公里外、矗立於里約上方七百公尺處的基督像。我們中間是一座山谷,佛朗明哥、拉蘭熱拉斯(Laranjeiras)以及舊科斯美(Cosme Velho)等區域都在其中,遊客可以在舊科斯美搭乘小火車抵達基督像腳下。那就是卡里歐卡河的方向。問題在於我要如何找到它,又該如何在眼前擁塞的城市景觀中認出它來。

我打電話向菲力普・納西門托・希爾瓦(Phellipe Nascimento Silva)求助。這個二十八歲的光頭男生露出燦爛笑容時,圓臉頰上方的眼睛就會變成明亮的半月形。他在卡里歐卡河附近的瓜拉拉佩斯(Guararapes)長大,那座貧民窟高踞卡里歐卡山上。現在他經營「舊科斯美主人」(Anfitriões do Cosme Velho)這個團體,訓練瓜拉拉佩斯的少年擔任導遊,也教導他們對環境的責任感。我之所以知道這個團體,是因為它與國家公園員工共同合作,舉辦一天的卡里歐卡河淨河活動。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大眾對這條河表現出關心的態度。

菲力普的社區與他們在山上的土地關係特別緊密。那些山坡上曾經有一片農場,瓜拉拉佩斯最早的居民就是農工。1967年,眾人集合儲蓄,買下他們居住的八英畝土地。擁有土地的驕傲感讓菲力普與社區和這片土地緊緊相繫。

我們約好在舊科斯美主人設於舊科斯美山上的小型詢問攤位見面。我在佛朗明哥跳上計程車,往山谷上去,緩緩在大樓林立的擁塞車陣中前進。

當道路變寬,進入一座廣場和巴士總站時,有一塊標示牌吸引到我的注意。我下了車,進入那個多雲午後的迷霧中。牌子上寫著「卡里歐卡河」,而且註明了河長二點六英哩,終點為佛朗明哥海灘。這是我離開平地之後見到的第一塊河流指示牌,我很高興,這地方沒有其他線索暗示有一條河從這裡流過。

在這塊畫滿塗鴉的牌子後面有一道水泥牆,高度及腰,包圍著一個橢圓形開口。我探頭一看,那是一口淺井,底下就是那條地下河。原來我們一直開車從它上方經過。灰水沖流過深灰色的水泥河岸,從破塑膠袋、損壞的玩具,還有被太陽曬到褪色的汽水瓶之間流過。這令人倒胃口的污水味聞起來並不陌生。我們距離海灘大約才三公里多,卡里歐卡河就已經是一條垃圾輸送帶。不過,這只是一小部分。我繼續上路。

回到計程車上幾分鐘後,我們經過一條死巷的狹窄入口。我從計程車上看到巷內發出彩色閃光──淡黃、藍綠、淺粉紅與薄荷綠。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藥劑師廣場(Largo do Boticário)。當初一名藥商將卡里歐卡河的水裝瓶銷售,宣稱這河水對健康有益,因而大發利市,廣場也因此得名。他是這裡的地主,在1836年將它分成小塊土地出售。我請司機停車,順著鋪上寬大石板的窄巷走進去,來到一座小巧的廣場。

踏進廣場,遠離繁忙的街道,周遭瞬時靜了下來。在我面前的是兩、三層樓的新殖民主義風格建築,它們靜悄悄,破舊不堪,雖然上面裝了百葉窗,補了一些碎灰泥,仍能看見原本的鮮豔色彩。多雲午後的稀薄陽光射過房子後方的森林,形成一片斑駁綠意。門窗及長椅周圍貼上帶有藍、白或黃色幾何形圖案的手繪磁磚,構成帶狀的裝飾。

毛毛細雨增強為小雨,更突顯了這些色彩,也為空氣帶來一絲涼意。廣場中間有一根小柱子,上面以葡萄牙文寫著:「住在這個角落的人有幸享受這泓清水與寧靜。請記住,此地的魅力端賴你們維持。」

事實上,這個角落有種化外之境的感覺,獨立於大都會的喧囂之外。我聽見鶲鳥三種音調的鳴叫、鴿子的咕咕聲、水從屋簷滴到下方石頭,還有在這層層聲響底下,湍流溪水的低語。我轉身走到河上,那條石板走道是卡里歐卡河上的一座小橋。

跪在一張邊緣貼著磁磚、上面結了蛛網,還有裂痕的水泥長椅上,我低頭往下看。河邊有牆,古老的石階通往水邊,不過河水在這裡是在天然河床上流動,流過苔蘚和叢叢青草,河上方則有濕淋淋的過溝蕨菜在雨中點著頭。潮濕植物的新鮮香氣依然帶有污水味,河水雖然稍稍顯白,但明顯比較乾淨。大部分的污染物都在過了這個地方後注入河裡,因為接下來它會流過人口密集的中產階級區域,包括我住的佛朗明哥在內。

幾分鐘後,我發現菲力普和他指導的那些少年蜷縮在一塊白色防水布底下。那些男孩顯得不太友善;當時天氣潮濕,十分寒冷。他們沒料到有這麼多觀光客。菲力普這時有空了,我陪他一起去看他認識的卡里歐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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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他的車之後,我們往山上前進。不久,路面從柏油變成嚴重磨損的黑色鵝卵石。這條路深入山區,原本路兩旁的房屋逐漸被樹木取代。他靠邊停車。道路旁有一道平行的深谷,瓜拉拉佩斯的簡陋磚造民宅就蓋在對面山坡那陡峭的地形上。他說,這是他住的地方,一邊指著接近山頂一棟蓋得還不錯的灰泥住宅。在右邊的社區上方,一片綠色植物在雨中輕輕起伏擺動,吊鐘花風鈴木。奇久卡國家公園包圍著菲力普所住的社區。

然後,我看到它,在裂隙底部流動的一條溪。那就是卡里歐卡河。我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來到河邊的那條小徑。它的外觀和味道就像一條山間小溪,蜿蜒流過平滑的巨石和竹林。一隻不習慣陌生人出現的混種狗對著我們吠叫,菲力普叫牠安靜。我們沿著河水邊緣的濃密植被走:有絞殺榕、結著外皮粗糙果實的波羅蜜樹,以及垂到地上的一團藤蔓。雨滴在香蕉樹的寬闊葉子上不停敲敲打打。

這一帶處處可見塑膠水管從山坡上曲折而下,每根水管都將一戶住家的廢水灌進河內。原來這裡就是問題的源頭,上方沒有其他住戶了。這裡跟下游的情況沒兩樣,只不過,瓜拉拉佩斯的污染出現在地面上,我們看得見。

知道這種污染同樣發生在其他各處,對菲力普並沒有幫助。他兒時洗澡的這條溪正逐步邁向死亡,而自己的社區也是元兇,這一點讓他相當難過。他卸下活潑的面具,開始侃侃而談,在舉出舊科斯美主人所做的各項努力時,右手也用力比出劈切的動作:他們協助籌劃沿河岸撿拾垃圾的行動,以防下雨時洪水氾濫;他們也推動社區回收計畫。他們募款購買米和豆子,提供給瓜拉拉佩斯最貧窮的民眾。

「我們與國家公園合作,負責教導孩子瞭解這個地方。」我們調頭走出山谷時,他說,「它屬於我們。但是我們沒有資源處理這個。」他說,手一邊指著伸入河中的排水管。

回到車上,菲力普釋放了壓抑心中的挫折感。瓜拉拉佩斯和附近塞羅科拉(Cerro Corá)與維拉坎迪多(Vila Cândido)兩座貧民窟的居民經常見到的政府官員,只有UPP在2013年中成立之後開始巡邏的警員。除此之外,這些貧民窟沒有基礎建設,無論是衛生設施或危險山坡的支撐結構都付之闕如。那些山坡有時會因豪雨而崩塌,就像2010年土石流掩埋了一間房屋,當時屋內有三個小女孩在睡覺。菲力普與其他人一起挖土救人,搶救到天亮,結果卻發現她們被壓死在水塔底下。

天快黑了,我們渾身濕透。可是菲力普還要帶我去看一個地方:「Mãe d’Água—水之母」。這個地方我從沒聽說過,十分好奇。我們再度往山上爬。道路轉彎又往回繞,帶著我們愈爬愈高。左邊是一道陡降的溝壑,右邊是充滿綠意的高聳山嶺。我們進入森林深處,黑暗的雨中只剩下我們。他在路邊一個急彎處停車。車外的空氣瀰漫著腐葉、濕泥,還有某種極香甜花朵的味道。鳥兒在濃密樹蔭中啾啾啼囀。走到路對面,我低頭俯看一道溝壑,看到一些紅磚屋的屋頂。我們來到了瓜拉拉佩斯上方。一道河水從道路底下的一條水管湧出,像瀑布般傾洩而下,匯積在下方的一座池子裡。

菲力普帶我走回對面,來到一個小型的平頂花崗岩構造,它坍塌的門口隱藏在藤蔓與濃密植物構成的雜亂頂冠下,外頭用紅黑兩色的塗鴉牌子遮住。菲力普告訴我,這就是水之母,卡里歐卡河的水最初便聚集於此,然後引入輸水道,再輸送到山下的里約市。他告訴我,我想看卡里歐卡河的源頭,這就是了。

我先前曾經騎自行車經過這裡,卻從來沒有多看它一眼。現在我看到面對街道的那一面有一塊石匾,上面深深刻著一些字。石匾上的塗鴉實在太多,我不得不用手指觸摸那些有稜有角的字母,才能看懂:「若奧五世(Dom João V)在位期間⋯⋯」這是此處建造時葡萄牙國王的名字,最底下標示了年代:1744年。

就在我們上方,一道破舊鐵柵欄外,有一些在水流進輸水道之前集水用的蓄水池。細繩綁住了高度及腰的柵門。現場一切都已經荒廢。菲力普顯然準備要離開了,但我還不想走。

在1730年出版的的《葡萄牙美洲史》(History of Portuguese America)中,歷史學家塞巴蒂昂・羅沙・皮塔(Sebastião da Rocha Pita)描述了一條「名為卡里歐卡的豐沛河流,河水純淨清澈。」當地人相信,它的水「能讓音樂家的歌聲更溫柔,女人的容貌更美麗。」他寫道。那才是我想看到的河。

菲力普聳聳肩。我想做什麼都成,但他不想再淋濕身子,他到車上等我。

我跳過尖端像箭頭的柵欄,在另外一邊低下身子。地上散落著芒果和過熟的波羅蜜,濕氣讓果實的甜酸味更形強烈。一棵香蕉樹伸出短小的分枝,上面掛著即將成熟的香蕉。沒有人特地來此採收香蕉,感覺此地已徹底遭到遺棄。正前方的一道石牆長了青苔與地衣,呈現出斑駁的橘色與綠色。有一道階梯往上通向它的側邊。

最上頭是老舊的蓄水池,里約曾經有不少水儲存在這三座龐大的石盆裡。如今有小樹從那堅固石造結構的裂縫裡冒出,樹根正緩緩將花崗岩塊撬開。往後面走,那裡有一個比較小的蓄水池,上方則有一個像是控制室的地方。我繼續往上爬,走進去。腳後跟底下有碎玻璃吱吱作響,殘存的木頭窗台和門柱已經變軟,底部正逐漸腐爛。

山嶺隱約矗立在蓄水池後,被在雨中搖擺的植被覆蓋在下。黃昏讓陰影更顯昏暗,但我能聽見河水汨汨奔流的聲音。

我輕手輕腳地跨過圍在蓄水池後面的那道厚牆,攀上山坡上顏色斑駁的花崗岩。那裡的河水清澈冰涼,從上方的灌木叢裡湧出,接著沿著岩石中一條明顯的斷層線流動。它在我的腳下往下沖,繞過蓄水池,流進一條引水渠,流向瓜拉拉佩斯上方。

我坐下來,感受身體底下的裸露岩石,手指伸入水中,整個人則已被雨淋濕。黑暗將森林拉近,空氣顯得輕柔深沉,生命的聲音穿透其中,但看不見其蹤影。我覺得,若是將這條溪捧在手中,應該能看見卡里歐卡河、山嶺,以及在四周展開的風景反射水面;看見當年達爾文眼中所見,美到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景色;看見歷史學家羅沙・皮塔在達爾文之前一百年見到的那般景觀;也看見原住民圖皮人(Tupi)在葡萄牙人踏上這座山之前見到的風景。

我所愛的這座城市,結合了岩石與水、白色沙灘與碧綠森林,令人驚豔,但它就像一首支離破碎的詩,遺失了一些最華美的段落:鯨魚曾經在遷徙時游經伊帕內瑪,那片裸岩如今的名稱「阿帕多」就是在紀念那段旅程;海豚曾經出現在里約外海,如今遭受污染的海灣裡已鮮少見到牠們的身影;此外還有卡里歐卡河。

我尋找一條河流,但也想尋找它所訴說、關於這座城市的故事。河與城市已經緊密糾纏數個世紀;卡里歐卡河造就出里約的生活,里約也改變了這條河。如今這條河反映出這座大都會渾濁的一面,以及它與這裡優越的天然環境惡化的關係。

我起身,感覺寒冷又氣餒。我往下走回菲力普車上。回程途中,我們聊到他的工作,還有他對自己的社區、與他合作的青少年,以及對這條河的期望。

卡里歐卡河若要一路清淨地流向大海,需要什麼條件?答案是經費、強大的政治意念,以及民眾的合作。它也需要里約市與里約州之間相互配合,前者負責管理河流,後者負責管理瓜納巴拉灣、海洋,以及海灘。

然而,這一切在短期內都不可能實現。

如果撇開卡里歐卡河不談,先關注瓜納巴拉灣,那麼前景就稍微樂觀一點。淨化這座海灣是里約申辦奧運時的一項承諾。帆船競賽屆時將在這座海灣舉行,然而漂浮水上的垃圾可能干擾船隻,造成選手痛失獎牌。這個問題因而有了確切的改善期限和所需的經費。

里約州環保局長卡洛斯・明克(Carlos Minc)向我保證,里約會及時做好準備。他已經推動一連串計畫,如果成功,便能大幅淨化瓜納巴拉灣,並讓周遭民眾享受到基本的衛生設施。

其中有些計畫目前已在進行中,例如關閉格拉馬紹等垃圾場,以及運用迷你機器人檢查現有的水管系統,根除違法私接的廢水管線。其他計畫則剛剛起步,包括為海灣畔的市鎮裝設污水系統、提高污水處理廠的處理能力與數量,以及在河口設置名為生態攔網(eco-barrier)的漂浮圍籬,防止垃圾漂到海灣裡。

另一項計畫是興建處理設備,就像卡里歐卡河三角洲的那一組,設置在注入海灣的五條污染最嚴重河流的河口。當然,此舉有助淨化海灣,卻無法改善河流本身的問題。這項計劃純粹是把那些河流當成廢水輸送帶加以處理而已。

不過,這些計劃即使面臨奧運時程的壓力,經費也已經到位,還是有許多進度落後;當中有幾項根本尚未開始進行。一旦奧運結束,推動計畫的動力就會煙消雲散。我跟大多數卡里歐卡一樣,懷疑真正實現的計畫能有多少。

類似的承諾卡里歐卡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1992年,首次的聯合國環境會議在里約舉行過後,政府當局宣布要利用國際銀行貸款和州政府的經費大力興建廢水處理廠。在耗資七億六千萬美元、費時二十多年後,四座處理廠興建完工,風光啟用,但其中一座處理廠所處理的廢水量少之又少,另外三座則從來沒有處理過一滴水。為什麼?因為沒人建造處理廠和污水系統之間的連接管線,或是設置將廢水送進處理廠的抽水站。雖然當時政治意願與經費也都到位,卻不足以防止整個計畫淪落至管理不善和貪腐的窘境。

艾索・格雷爾(Axel Grael)把這個問題看得更遠。他是前州環保局局長,也是關注瓜納巴拉灣的環境清潔與教育的非營利組織「格雷爾計畫」(Projeto Grael)董事長。

格雷爾家族對改善環境非常投入,也遠比大多數人瞭解瓜納巴拉灣;這座海灣等於是他們家的後院。艾索的兄弟拉斯(Lars)與托爾本(Torben)是得過奧運獎牌的帆船選手,在那片水域上練就出優異的駕船技巧。托爾本二十二歲的女兒瑪汀妮‧格雷爾(Martine Grael)從小也在海灣上駕帆船,希望能在里約奧運中代表巴西出賽。

里約主辦2011年世界軍人運動會(World Military Games)時,主辦單位找來格雷爾的非營利組織緊急清理帆船航道。他們利用裝有網子的特殊配備船隻,在比賽開始前從水中拖出了半噸垃圾。他說,這種應急方法不適合奧運。海灣淨化工作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見到成效。他並不樂觀。

里約誕生在瓜納巴拉灣旁,卡里歐卡河口。從河口三角洲走到源頭,讓我回到過往時光,發現了許多歷史,也看到里約市的水路污染為何變得如此嚴重。不過,若要瞭解里約市未來的方向,我必須離開舊城往西行,到巴拉達帝茹卡郊區以及更遠的地方。那裡是里約的都會邊境。開車到那裡,能瞥見里約的未來。

附註

[1] 卡里歐卡輸水道在一八九六年廢棄不用後,拉帕水道橋立刻轉型為用來支撐連接市區與聖特雷莎(Santa Teresa)高地的電車軌道。

[2] 這項計畫在裸露的山坡上栽種數萬棵樹,進而在一八六一年催生出奇久卡森林(Tijuca Forest)和派內拉斯森林(Paineiras Forest)。這是後來奇久卡國家公園(Tijuca National Park)的核心;這座公園位於里約和世界最大都會森林之一的中間。

[3] 在里約建立最早的污水系統之前,必須由奴隸在夜裡提著一桶桶的排泄物到海灣傾倒。歷史學家表示,這些搬運工人稱為「tigres—老虎」,因為他們的皮膚上有糞便噴濺出來所留下的條紋。將房內便壺裡的排泄物直接往窗外倒的習慣也很普遍,由於結果實在太嚴重,市政府在一八三一年頒布法令,試圖管制這種現象。自此之後,排泄物只能在晚間倒在街上,而且必須先警告三次,大喊「Água vai!—水要來了!」違者必須繳交罰金,並對蒙受天降橫禍者提出大筆賠償。

[4] 即使是靠擺在沙灘上的發電機為動力的海灘淋浴設施也不安全,因為它們接的是遭污染的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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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約熱內盧:陽光、森巴、基督像背後的危城真面目》,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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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茱莉安娜・芭芭莎(Juliana Barbassa)

里約熱內盧,巴西第二大城,這裡曾經是葡萄牙帝國的首都,也將是歷史上首座舉辦奧運的南美城市。沙灘、海浪、足球、森巴、誘人胴體及山頂上的白色基督像,這是里約的風貌,也是世人對這座港口城的投射和想像——然而,在這般悠閒歡樂的表象背後,這座大城暗藏了什麼危機和問題?

美聯社資深記者茱莉安娜・芭芭莎,在巴西經濟起飛、申奧成功後,以駐外特派員身分,重返自己的兒時故鄉——里約熱內盧,開始進行最前線的觀察。由於通曉葡萄牙語,芭芭莎能利用這個母語,以在地人身分進入里約人的真實生活;身為專業記者的角色,又讓她能從理性、客觀的立場,剖析這座大城面臨的各種問題。這種「外來的在地人」的獨特身分,讓里約得以在她的報導中,具體呈現迥異刻版形象的真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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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