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販售鄉愁的緬甸街讓他們靠岸歇息:台灣和緬甸其實不遠,搭捷運就可以到

這條販售鄉愁的緬甸街讓他們靠岸歇息:台灣和緬甸其實不遠,搭捷運就可以到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com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緬甸不遠,在給予緬甸祝福的同時,也別忘了台灣歷史上不遠的殷鑑。如果不隨時警惕,台灣不見得不會回到過去的年代。

文:張正(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負責人)

台灣和緬甸其實不遠。搭捷運就可以到。

台灣的緬甸街

我和夥伴們開的東南亞主題書店,位在台北著名的「緬甸街」附近和捷運南勢角站之間。緬甸街的正式名稱是華新街,招牌上寫著一個個圓圈構成的緬甸字,店裡販售台灣少見的食物,店裡的客人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

我念的國中也在這一帶,下課時常常背著沉重的書包路過。去年書店剛開張時,我一度頗為懊惱,責怪自己怎麼從來沒發現這條街是緬甸街?難道我當年走路都沒抬頭看到那些緬甸字?

查了查才知道,哈,不是我的錯!原來我的國中時代太久遠,彼時的華新街尚未變身緬甸街。帶著緬甸字落腳台灣的遠方的人,雖然早在1960年代緬甸軍政府排華之後便陸續抵達台灣,但是,小店要一間一間開張營生、形成聚落,還得經過許多年的醞釀。一直到2008年,官方才在華新街口豎起「南洋觀光美食街」的牌樓。

弔詭的是,緬甸街上住的不是緬甸人,而是來自緬甸的華人。而且,在他們因為華人身分離開緬甸、來到「祖國」台灣之後,卻又不免懷念起緬甸。畢竟過去在緬甸長大、受緬甸教育,緬甸語流利但漢語生疏,認識緬甸字卻未必認識漢字,融入台灣社會並不容易。幸虧有了這條販售鄉愁的緬甸街,讓這群兩頭不靠岸的人稍稍靠岸歇息。

如今緬甸局勢轉趨開放,緬甸街上的人也不時返回舊地,尋覓商機。和他們聊天時,我常常被問到「有沒有去過緬甸呀?」「緬甸很好玩喔!很漂亮吶!」過往的流離與苦難,彷彿從未存在。

迷霧中的緬甸

想到緬甸,就會想到翁山蘇姬。對於「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來說,如果看過一本翁山蘇姬的傳記、吃過一碗魚湯麵,甚至曾經跟著旅行團跨越泰緬邊境,在緬甸邊境城市大奇力逛了兩個小時、拜了一間佛塔,大概就可以宣稱自己是緬甸通了。

緬甸當然不只如此。緬甸境內至少有135個彼此恩怨難解的民族,緬甸曾經是英國、中國與日本征伐廝殺的戰場,北部山區還有春風吹又生的馬幫與國民黨孤軍縱橫馳騁,最近數十年,更被軍政府的獨裁統治嚴密封鎖。如此的國度,隱匿了太多太多外界只能輾轉聽說的故事。即使故事裡有許多不合理、不合邏輯之處,也沒人能解釋。

這一切在翁山蘇姬出現之後,彷彿有了解決之道:盯著她就對了!我們的腦容量終究有限,無法掌握太多模糊、零碎,甚至彼此矛盾的訊息。

那年,長期旅居海外的翁山蘇姬返國探視病重的母親,恰巧遇上1988年8月8日慘烈的「8888民主運動」,民眾的積怨一次爆發,軍政府以血腥鎮壓回應。目睹這一切的翁山蘇姬決心承接重擔,組成全國民主聯盟,繼承她英年早逝的父親、緬甸國父翁山將軍的志業。

有了翁山蘇姬,此後的緬甸民主運動有了領導中心,而國際間對於緬甸的關切,也在一片迷霧中有了明確的觀察標的。但是,絕不可能是翁山蘇姬一個人單槍匹馬對抗軍政府,在她周圍,肯定有好多好多沒有名字的同志。

為無名英雄作傳

這本書的首要意義,即是替這些沒有名字的緬甸民主運動者作傳,一則填補我們對於緬甸缺漏的理解,一則戳破我們對於民主運動的浪漫想像。無奈的是,為了安全起見,這些「反抗者」在書中依然只有代號或假名,沒有真正的名字。也只能這樣了。

翁山蘇姬在這本書中是配角,故事裡的「男一」是阿偉,「男二」是尼哲。兩位男主角「明知自己是跑龍套的角色」,仍甘願承受著三餐不繼與特務騷擾跟監,如同螻蟻般在以翁山蘇姬為首的民主陣營周圍穿針引線、匍匐前進。也許是因為這樣壯烈的信念:「真正的犧牲是勇於隱身幕後。」

藉由作者的筆,跟著男一與男二,讀者可以看到反抗者無日無夜的拮据與掙扎,可以看到緬甸國內外反抗陣營的不同觀點與盤算,甚至可以看到反抗者之間的心機與思索:「大家不是因為消極而不參加某項運動,而是因為民運分子可能和他們對抗的制度一樣腐敗。」

書中用了極大的篇幅,敘述反抗者被跟監、被審問刑求的情境,也同時描繪了「好人」反抗者與「壞人」特務之間的互動。

例如阿偉發現被跟監之後,跳上公車想脫身,不料特務也緊跟著上了車。阿偉靈光一閃,「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會兒,然後傾身擠向前,把兩人份的車資塞到車掌手心」。不是賄賂,而是表達善意,因為阿偉知道,「負責跟蹤的特務和所有人一樣,薪水有限」。他還替特務著想:「不是因為他(特務)缺乏道德觀或勇氣,而是道德觀和勇氣敵不過『未能達成直屬上司要求的愧疚』。」

「每次尼哲坐計程車的時候,特務都會向他抱怨,好像沒有足夠的經費坐車跟著他到處跑是他的問題。有時候,他會因為好玩而坐公車,讓他們好過一點。」

從網咖被特務帶走的尼哲,知道自己得在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熬過不能吃喝、不能躺下睡覺、不斷被逼問打罵的四天四夜,直到他身心崩潰,出賣同志。這是例行程序。

此時的尼哲,只能以「面對自己的能力」這個最基本的武器來對抗。「佛陀的教誨用來因應日常生活中的打擊,從未比這更適當、更巧妙。尼哲在他被捕的那一剎那運用緬甸這片土地的智慧,從內心自我了斷。」「他怎麼殺我?我是個死人。他殺不了我。」

審訊者誘惑尼哲,要他與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切割,「走另一條路」。這時尼哲回答:「必須找另一條路的不是我,是你們。因為你們奉命行事,上面說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是照別人吩咐做,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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