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納吉斯颱風重創後前往緬甸,看見民怨化為動力的公民運動正在興起

她在納吉斯颱風重創後前往緬甸,看見民怨化為動力的公民運動正在興起
Photo Credit:Eddy Milfort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無論是在緬甸國內或國外,那時經常有人說,所有地下運動都已遭到鎮壓而瓦解。但我看到的是一種精神,一股渴望自由的熱切衝動,以及許多苦中作樂的幽默語言。

文:黛芬妮‧史藍克(Delphine Schrank)

編按:2008年5月納吉斯(Nargis)颱風重創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平原地帶和仰光各地,罹難及失蹤人數至少有13萬8千人,那時《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對記者史藍克下達前往緬甸採訪的命令,以下是她的觀察紀實。

緬甸當局就像打蒼蠅般緊盯外國記者。一位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記者才到入境護照查驗處就被押回飛機上,還有一位韓國女攝影記者因為在被嚴密監視的全民聯黨部拍照而身分曝光,被官員狠狠壓制。官方喉舌《緬甸新光報》(The New Light of Myanmar)在最後一版熱心地警告大家要注意「圖謀亡國的滿天騙子」,還說「英國廣播公司謊話連篇,美國之音(VOA)混淆視聽,自由亞洲電台(RFA)挑撥離間:小心!別被那些包藏禍心的人收買。」據少數得以潛入的人描述,他們搭卡車或乘船,藏身在一袋袋稻米下偷渡進三角洲。

如同大多數外國記者,我在申請簽證時謊報職業和工作經驗,以觀光名義入境。我該攜帶衛星電話嗎?筆記本要怎麼藏?沖洗照片的定影液上哪兒找?我是菜鳥,也很害怕—害怕排隊等待移民官查驗時,我的劇烈心跳會啟人疑竇;害怕我的襪子和內衣褲異常鼓起,通過X光機時會被逮個正著,因為在華郵安排下,我像大毒梟一樣在裡頭塞了許多一百美元新鈔;害怕我根本接觸不到那些被困在政府檢查哨後方的風災災民;更害怕的是,就算進到了這個幾天前我在地圖上都還找不到的國家,我卻分不清東西南北。

曼谷的「緬甸通」建議我:遠離那些迫不及待要跟外國人聊天的人,他們是政府派來的特務。這建議真是令人費解。基本上,緬甸人在被問到政治話題時,不是竊笑臉紅就是三緘其口,尤其當對方是大塊頭、剛下飛機的西方人。除了機場某個熱心過頭讓人起疑、宣稱手裡快翻爛的相簿裝著他帶進三角洲的外國人照片的「席先生」(Mr. Zee),否則能遇到極少數會走上前來、滿口反政府言論或主動提議擔任導遊的人,根本求之不得。什麼旁人的建議早就拋在腦後了。

我在當地的聯絡人是個獨來獨往、足智多謀的醫生。他帶我在仰光到處逛,搭的是當地特有、會發出怪聲的老爺車,通常得用老虎鉗才能把車窗搖下來。在緬甸,汽車受到嚴格管制,導致黑市進口車,例如常見的二十年豐田冠美麗(Camry)轎車,當時售價高達2萬5千美元左右。一路上我結識了珠寶商、記者、律師、公務員、家庭主婦、演員、武和尚—總之就是老百姓,他們都跟我做朋友,靠的是我很快學會在緬甸交友的方法—透過眼神交流,幾秒鐘就能建立信賴關係。

我的膽子愈來愈大,甚至從外交人員身上慢慢蒐集聯絡資料,找出那種會被監視的人。像緬甸人一樣,我學會找出制度的漏洞,講話真假參半,眨眼、微笑和使用隱喻。如果要聯絡華府的主編和緬甸的消息來源,我會用瞎謅的假名寄送加密的電子郵件。等我離開緬甸後,我用文字報導風災災民劫後重建的辛苦;經濟全面崩盤的衝擊;從政的必經之路,也就是入獄;新世代的民運人士;以及以沉默民怨為動力的公民運動的興起。

為了深入受風災重創的三角洲,一名在仰光一家門可羅雀的旅行社上班的資深員工,臉上掛著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帶我通過四個軍事檢查哨,每一關都得繳交一張放行條,上頭是我的大頭照和護照號碼,以及承諾不參與政治的切結書。

這些放行條是我的旅行社同夥花了四百美元打點旅遊部所取得。我以「私人捐贈者」的名義前往,帶著二十箱泡麵、五箱蠟燭及五箱香皂,一起擠在租來的廂型車裡,再沿路分送給受災的村落。之後我們租了一艘漁船,順流航行四小時,終於來到一處像是歷經大轟炸的村落,那裡滿目瘡痍,到處是泥巴坑、殘磚斷瓦和水牛屍骨。沒有外人知道那裡。當地過去是紅樹林保護區,離一個隱密的海軍基地不遠。它原本不應該存在。竹竿一根接著一根,木板搭著碎木片,村民正努力拼湊回原本的生活。氣旋來襲那晚,全村943人當中有660人下落不明。

這場風災是近代以來令緬甸受創最慘重的天然災害,但它激烈的程度一下子就被民怨追上,因為他們從非法的短波電台廣播得知,政府先是否認災情嚴重,後來又阻撓外國援助物資送到災民手上。於是他們自力救濟。我看著他們不計晨昏聚集在滿地傾倒樹木的仰光路口,包括僧侶、呼朋引伴的民眾、演員、醫師、家庭主婦、工作夥伴,以及整個社區的居民。他們會關閉商店及診所,一次連休好幾天,然後租借卡車和船隻,並裝載上一袋袋米、毛毯、蠟燭、香皂及食用油。

他們靠著談判,辛苦通過檢查哨和軍方車隊,聽從命令交出部分物資,其餘則緊抓不放,沿著唯一一條通往三角洲的殘破道路,或在被潮水包圍、迷宮般的溪流裡不斷跋涉數小時,才能在數十個被遺棄的鄉鎮及村落裡找到災民。他們帶回許多故事,像是官員強占物資充公或怠忽職守,稻田裡漂著浮腫的屍體,孱弱的男男女女從避難所被趕回早已不存在的家,或是政府發放的救濟米有如豬飼料。

鎮壓「袈裟革命」留下的創傷揮之不去。但長期以來被認為已經在禁止五人以上集會結社的法令下遭到扼殺的社會運動,卻成為測試政府底限的巧妙新方法。在接下來數個月裡,我目睹許多社運小團體轉型為非正式的非營利組織。它們低調運作,小心翼翼地在分隔人道援助和政治的細線上遊走。我也和組織鬆散的側翼團體成員碰面,他們長期在佛寺清潔活動、讀書會及禮儀師的包裝下潛伏。我注意到這些社運人士有種聯繫協調的模式,即便在隱藏狀態下。

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無論是在緬甸國內或國外,那時經常有人說,所有地下運動都已遭到鎮壓而瓦解。但我看到的是一種精神,一股渴望自由的熱切衝動,以及許多苦中作樂的幽默語言。在其後的幾年裡,我一次又一次回到緬甸,依舊得藏好我的筆記本,小心觀察和學習,並在脆弱的信任上和人們建立關係。有翁山蘇姬領導,即便當局不讓她與外界接觸,緬甸人仍緊握這個獨一無二的叛亂政治的一線希望。那樣的思維模式有種魔力,驅使我繼續深究。

《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The Rebel of Rangoon)正是我明查暗訪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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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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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一樣的緬甸故事 一群被遺忘的緬甸英雄,追求緬甸民主運動的背後,不只是翁山蘇姬一個人的努力,還有許多默默付出的自由鬥士,這五十年間持續為緬甸爭取自由獨立而反抗。他們的遭遇與奮鬥的歷程,是難以想像的悲慘與艱辛……

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正書封)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