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對蔣,間接對美」的八二三砲戰:如果解放軍打下金門,兩岸分治就變「兩個中國」

「直接對蔣,間接對美」的八二三砲戰:如果解放軍打下金門,兩岸分治就變「兩個中國」
砲戰過後的斷壁殘垣|金門縣文化局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砲戰期間,中華人民共和國顯然沒有攻占金門的意圖,因為這麼做不符合毛澤東的期望,他不希望兩岸分治的局面因攻占金門而變質為「兩個中國」。因此,1958年後金門進一步的軍事化,其主要動力不是來自於軍事顧慮,而是更廣大的政治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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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怡明(Michael Szonyi)

1958年,柯惠珠當時十五歲,她回憶:

有時打得連頭都不敢往外探⋯⋯聽那彈片咻咻的滿天飛,嚇得連尿急也不敢出去解。躲砲彈肚子也會餓,⋯⋯沒有三餐也得要有兩頓才行,⋯⋯膽子大一點的人,就利用夜晚砲彈較少的時候,偷偷摸摸跑到田裡去挖番薯,沒一會兒砲彈又來了,火光觸天甚為恐怖,提著半麻袋番薯,連爬帶跑回⋯⋯到洞裡,已是上氣接不了下氣,話都講不出來,腿都軟了,也不聽使喚。

1958年8月23日開始的猛烈砲擊。正如九三砲戰一樣,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短暫而令人難忘地凸顯出金門與全球地緣政治的緊密連結。世界許多國家的政治人物與民眾都擔心,金門(一個名不見經傳幾乎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更想不到它會對世界產生影響)情勢突然緊張,很可能引發嚴重的衝突,甚至引發全球的核子戰爭。連續六個星期的猛烈砲擊,大約五十萬發砲彈落在面積一五○平方公里的金門島上,金門本島幾乎是每平方公里落彈一千五百發。

1958年的衝突,通常稱為「八二三砲戰」,幾乎成了金門民眾口述歷史的中心主題,它是許多民眾記憶的轉捩點,也是很多人回憶時用來參考的指標。對一些居民,例如在防空洞裡出生並因此被命名為「李進洞」的民眾來說,名字讓他每天想起砲戰的事。許多人雖然未在砲戰中受傷,心裡卻留下永遠的傷痕。舉例來說,鄉長洪福田的長子從烈嶼疏散到金門島上,卻因高燒不退,以致大腦受損。

儘管八二三砲戰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與人民記憶的核心,卻未對金門軍事化經驗造成根本性的轉變。事實上,這場砲戰反倒加強了既有的過程,而且確保往後數十年金門的持續軍事化。真要說有什麼重要的轉變,那就是進一步軍事化的根本理由有了變化。1958年後,軍事化逐漸與軍事威脅脫鉤。

與1954年九三炮戰一樣,臺海之間的緊張狀態在1958年夏天開始升溫。當時連接廈門的鷹廈鐵路已近竣工,屆時軍隊與物資將能更快地部署到沿海地區。6月,人民解放軍在金門南方展開大規模演習。金門島上的國軍接近十萬人,進入高度警戒。民眾的行動被迫中止。8月20日,蔣介石飛抵金門,提振官兵士氣。據說有民政官員跪下來懇求蔣介石以國家為重,希望他立刻返回相對安全的臺北。他待在金門太危險了。在此同時,毛澤東對政治局說,挑起國際緊張有助於支持大躍進。這種緊張「可以讓我們增加鋼鐵與糧食(產量)⋯⋯如果有敵人在我們前頭,緊張對我們有好處」。

從近年來中國學者的研究與解密的檔案得知,毛澤東獨自一人判斷金門的局勢。8月18日,在反覆思索之後,毛澤東寫信給國防部長彭德懷,要他「準備打金門,直接對蔣,間接對美。」在此之前,毛已考慮數日,到了8月23日下午,他下令砲擊。

之後金門居民才曉得,人民解放軍從廈門發動的首波砲擊擊中了座落在太武山陡峭峽谷的軍官餐廳 ,胡璉的三名副司令官被炸死。儘管解放軍砲火準確,時機卻不對。胡璉與從臺北前來視察的國防部長俞大維此時仍在地下掩體內,因此逃過一劫。當時廣泛流傳著一個說法,在第一波砲擊結束後,有人聽見一名上校自言自語地說:「他媽的!早了幾分鐘。」這名上校遭到逮捕,結果發現他是共諜。

首波攻擊有許多軍事細節至今仍未公開,但砲擊開始前幾個小時造成的軍人傷亡大約介於兩百到六百人之間。由於攻擊火力集中在太武司令部,因此第一天平民的傷亡輕微,大約二十人死亡,二十人受傷。往後六個星期,大約有一百四十名平民死亡,數百人受傷。數千棟民房損毀。

戰爭的記憶

金門民眾說了許多故事,提到九三砲戰時自己有多麼天真無知。不過當他們談起八二三砲戰時,雖然也說了一些幽默的故事,內容卻多半是嘲弄士兵,而不是談自己。1958年5月初,某個村子的軍人搬離了寄宿近十年的民宅,遷移到附近新蓋好的碉堡(這讓一些村民猜疑,這樣的軍事調動是否表示對岸即將發動攻擊,而軍人打算拋下民眾不管)。然而,士兵有時還是會離開軍營,下山到村裡的水井旁洗澡。8月23日下午砲擊開始的時候,一群士兵正在井邊洗澡。他們有的半裸著,有的身上還滿是肥皂泡沫。村民們邊笑邊看著他們跑回軍營。

民眾的回憶並未輕忽當日的恐怖,不過他們也對於自己的冷靜感到自豪。雖然不是軍人,但金門民眾承受戰火壓力的能力甚至高於經驗不足的士兵,他們會躲進自己挖掘的防禦工事裡。「胡璉司令官告訴我們,遇到砲擊應即臥倒,在他第一任司令官任期就規定,在每一畦田地的田頭或田尾至少要挖一個散兵坑,以備不時之需,萬一在耕作時遇到砲擊,馬上可以迅速跳入散兵坑避難。民防隊訓練時也教我們如何臥倒,並迅速找掩蔽。」

雖然民眾傷亡的絕對數量不多,但死者卻成為民眾八二三砲戰記憶最鮮明的部分。親戚在砲擊中受傷的民眾講述了自己的故事。親朋好友毫髮無傷的人則講述了婦女與孩子受傷的故事。他們是因為義憤填膺而說,還是事後的誇大宣傳,我們難以判斷。我們因此經常聽到這樣的故事,說中堡村有一名婦人在跑向防空洞時被炸死。每個人也都知道有一名老婦人因為愚蠢地離開防空洞,返回自家拿首飾而被炸死。

除了人的死傷,民眾記憶的另一個重心就是防空洞生活。八十二歲的李金純記得八二三砲戰初期幾天的許多細節。「防空洞裡,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位子。你無事可做。老太太是最害怕的。她們可以坐在那裡發抖一整天。老人不斷地向上蒼與祖先祈求,但沒有用。不管你有多少祖宗,砲彈還是不斷地從東邊與西邊射過來……每一家都在防空洞外挖了坑,夜壺滿了就拿出去倒在坑裡。防空洞裡非常擁擠;只能剛好讓你坐下。我們拿了一些木板鋪在地上,然後躺在木板上。每個人都很害怕。」

許多人的砲戰生活記憶圍繞著食物──種植、收成與烹煮。柯惠珠提到利用砲火暫歇之際偷溜到田裡挖地瓜的經驗,幾乎是每個金門人都有的記憶。她記得老鄰居在防空洞旁的斷垣殘壁裡堆起爐灶。有一天,她正在煮飯,猛烈的砲火突然來襲。當她把鍋子拿回防空洞時,大家驚訝地發現,鍋子居然是空的。等到鍋子冷卻之後,他們發現湯裡有兩塊砲彈破片,大概是彈片掉到湯裡,在高熱下,液體全蒸發一空。「事後在防空洞裡,大家還打趣說:怎麼煮的蕃薯湯變成煮彈片了。」民眾回想砲戰時,都會記得那時吃得到肉――平常要等特殊的節日才吃得到。1958年,能吃得到肉,是因為大量牲畜被炸死。

躲在擁擠而不舒服的防空洞,裡頭一片黑暗,又與外在世界斷了聯繫,民眾很容易感到恐懼。「當砲火最猛烈的時候,經常會有謠言說,共產黨已經上岸了;廈門有登陸艇,隨時可以渡海;金門守不住了。」此外,也有傳言提到共諜與化學武器,提到敵軍的蛙人襲擊海岸崗哨,殺死了所有守軍,他們就像鬼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還有人說砲彈直接打中了地下堡壘,許多人被埋在裡面,民防隊員甚至沒有辦法挖出屍體。「所以只要有點外來的馬路消息,就會互相傳播,一傳十、十傳百,似真似假,就這樣在暗地裡傳開,謠言在這個時候最容易產生,打擊民心士氣,造成心理恐慌。」

正如古寧頭戰役與九三砲戰一樣,傳統的人際網路是渡過危機的關鍵。許多家庭向鄰居與遠親尋求避難。有一戶人家沒有自己的防空洞,「我父親受傷,母親才剛生完孩子。所以我們只能借用鄰居的防空洞。」隨著砲戰持續,鄰居間的關係也變得緊繃。「我媽最近提醒我,因為我們沒有幫忙蓋防空洞,所以我們被趕了出來。」在遭遇危機的時期,姻親關係也會重新活躍起來。大家族可向數個世代的親戚求助。舉例來說,黃永團住的村子在第一晚遭到猛烈砲擊,他和祖母與父親回到祖母的娘家村子。他的弟弟與三個妹妹還有母親則去陳坑投靠母親的親戚。當親戚逐漸負擔不了這一大家子人時,他們有時會讓幾個人到姑姑家待幾天。總計黃家找到三個姻親可以依靠。

與九三砲戰一樣,金門民眾除了要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還要服民防役。砲戰初期,共軍入侵似乎迫在眉睫,士兵從海岸要塞撤往內陸的二線堡壘,他們依循著事先預定的防禦計畫行事。「八二三砲戰時叫民防隊去顧海口,好聽是保民衛國,其實是把我們推到前線,國軍自己退到馬山,⋯⋯一夜輪流站衛兵守海口,既怕鬼也怕那邊的水鬼摸上來。」有些村民利用軍隊撤往內陸的機會,躲進比自家防空洞堅固的國軍碉堡與掩體。不過等到情勢逐漸明朗,共軍顯然沒有登陸意圖,於是士兵又返回海岸要塞,把躲在碉堡裡的民眾趕回他們自家的防空洞。

雖然民防隊在九三砲戰中已開始擔負任務,但金門民防隊的傳奇地位,卻是在八二三砲戰時建立的。當局把民防隊塑造成不屈不撓、自我犧牲與愛國主義的象徵,藉此作為宣傳的工具。八二三的最後幾個月,國防委員會副祕書長蔣經國頻繁視察金門。據說他曾如此表示:「如果全國民眾都像金門民防隊這樣勇敢,我們國家很快就能反攻大陸。」

如果金門遭到入侵,民防隊必定能做出符合期望的貢獻,他們可以讓軍隊無後顧之憂,全力迎戰敵軍。然而我們現在知道,自始至終,毛澤東從未考慮進攻金門。無論這場砲戰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是向美國提出警告,還是向蘇聯示威,抑或是動員國內民眾,總之到了9月,毛已經確認攻占金門有害無益。中華民國控制金門,顯示兩岸政權都同意世上只有「一個中國」,而中國總有一天會再度統一。如果解放軍占領金門,這很可能是兩岸政權邁向「兩個中國」的第一步。9月22日,毛澤東接受周恩來的建言,繼續「打而不登」與「斷而不死」的政策。

八二三砲戰
金門縣文化局提供
民防隊灘頭搶運物資情景
灘頭搶運

民防隊最危險的任務就是灘頭搶運。9月26日,一名村長接到指示,第二天他村子的民防隊要負責搶運。第二天早上,吉普車過來載民防隊到料羅海灘。中午過後,有村民回報說,民防隊遭受猛烈砲擊。村長回憶:

那時隊員家屬守候在家裡,原本就心急如焚,一聞知有消息,紛紛趕到村公所來打探家人的消息。有人問:「有誰被打死?」村丁回說:「圓仔!」那時村中有二位綽號「圓仔」,一位姓許,一位姓王,姓許隊員的母親一聞被打死的是「圓仔」,遂放聲大哭。我趕緊安慰他說:「還不知是那位『圓仔』?你先不要著急,有可能不是你家的『圓仔』。」過不久,確定被砲彈擊中的是王姓『圓仔』,全名是王天生。王天生被打中腹部,肚破腸流,運回時還沒有氣絕,但當時沒有醫學常識,沒有緊急處置,結果枉送一條人命。

同一天,村裡還有兩名隊員陣亡。根據戰地政務的統計,在八二三砲戰中,有十一名民防隊員因公殉職,十四名重傷。這些死傷幾乎都是進行灘頭搶運時造成的。

砲擊開始後四十四天,1958年10月6日,中國國防部長彭德懷宣布單方面停火七天。我們現在知道他的《告臺灣同胞書》其實是毛澤東寫的。毛宣稱這是一場勝利,因為砲戰使美國自投羅網。「什麼時候需要就什麼時候打砲(金門與馬祖),什麼時候需要緊張一點,就把絞索拉緊一點,什麼時候需要緩和一下,就把絞索放鬆一下,不死不活的吊在那裡,可以作為對付美國人的手段。」

逐漸升高的緊張關係也許有助於大陸動員國內民眾,但可能損及其他國家利益,例如美國可能說服蔣介石放棄金門。金門是臺灣與大陸相連的象徵,中華民國若放棄金門,將使兩岸分治成為永遠的現實。如果金門被人民解放軍占領,那麼就等於朝「兩個中國」大大邁進了一步。因此,對金門施壓時必須小心謹慎,要利用金門讓美國與臺灣吊在毛澤東的「絞索」裡。但毛澤東確實對美國反應之大,感到驚訝,他說:「你看金門、馬祖打這樣幾砲,我就沒有料到現在這個世界鬧得這樣滿城風雨,煙霧沖天。」

疏遷

在砲火還沒減弱的狀況下,要將居民從島上安全疏遷是不可能的。但停火也引發兩難,雖然蔣介石不打算放棄金門這些島嶼,但當局一定討論過是否疏遷民眾的問題,不僅是基於民眾的安全,也不希望留給外界一種政府不管人民死活的印象。這很可能是政府遲遲無法決定疏遷的主要原因。停火後幾天,戰地政務委員會宣布金門中學的學生與教職員撤往臺灣。但一兩天後,疏遷的規模擴大,允許所有島上居民自願疏遷。

金門居民回想時提到,撤到臺灣的人很多是比較富有的。「砲戰過後,我們沒有錢。我們是農民――我們能怎麼處理羊、豬還有雞?我們種花生,但每個人都離開了,我們花生能賣給誰?我們只能待在金門。」今日,已經有兩個世代或更多世代的金門孩子是在金門與臺灣有著密切聯繫的世界裡成長,金門人飛往臺北購物,在臺灣工作的金門人週末飛回金門,他們很難回想過去曾有一段時期,金門人對臺灣完全陌生,而且充滿各種想像的危險,那些危險甚至比砲彈還要可怕。

許多人記得,他們在疏遷時心裡想的就是這些事。「停火期間很多人遷臺,我們原本也想疏遷到臺灣,但當時經濟不好,父親對臺灣也沒有任何概念,不知道是否容易討生活,因為待在金門,再差的情況都還有地瓜可以維生。」「當時大家的想法是不去怕被打死,出門怕餓死。」

大約六千五百人,也就是總人口的15%左右,參與了疏遷。九百名中學學生與老師於10月9日搭乘運兵船;其餘民眾於10月11與12日搭乘三艘船。珠山村有大量的疏遷者,一共約三十戶人家。其中一名村民說,他們相信中華民國很可能放棄金門,所以他們決定趁早離開為妙,不要等到最後一刻。他們一抵達高雄港,馬上就得到安家費三千元,相當於普通金門家庭數年的收入。在那些留在金門的人的記憶裡,1958年疏遷到臺灣與階級有關,因此安家費的發放令他們很不是滋味。他們說,離開的是有錢人,政府又發錢讓他們更有錢。

然而,絕大多數疏遷者過得並不好。董文舉找到了住在臺北郊區的親戚,對方幫他找了份賣水果的工作。但董文舉退出民防隊,必須服兵役,於是他在軍中待了兩年。退伍之後,他去當建築工人。其他的疏遷者找到的都是勞力工作。許多人待在臺灣,直到安家費花光為止。「當三千元用盡,而又找不到謀生手段時,這些人只好甘冒風險回到老家。」人口統計可以讓我們粗略估算返鄉的規模。1959年底,金門人口來到四萬一千人的低點。兩年後,回升到四萬七千五百人。增加的人口中大約有一半是返鄉者。

疏遷本身產生了多重的社會衝擊。鄉鎮的房地產大跌,因為很多店主想賣掉店面,舉家遷往臺灣。今日金門有許多富有家族的發跡,是靠著當時以低價買進這些店面。在1958年房市正值谷底時,山外一間店屋連同存貨只需要幾千元就能買到。趁這個機會逢低買進的人,日後將獲得龐大的報酬――而這還不包括做阿兵哥生意獲得的利潤。「當時膽子大的人後來都發了財。」為了確保新鮮肉類供應無虞與避免囤積居奇,戰地政務委員會下令宰殺豬隻與限價出售。而這正好與大躍進時代大陸發生的事相符,當時大陸民眾知道他們必須宰殺豬隻時,每個人都停止餵豬,等到豬要宰殺時,每一頭都又瘦又輕。

10月13日,中共延長停火兩個星期,不過在10月20日卻砲擊了一小時,這是為了抗議杜勒斯訪問臺灣。兩個星期過後,毛澤東再度以彭德懷的名義發表《再告臺灣同胞書》。這份文告再次重申臺灣問題是中國內政問題,美國無權置喙。它指責美國居中生事、煽動危機,最後又暗示中華民國領導階層對此心知肚明。10月中之後,除了少數例外,砲擊的強度明顯減弱。往後中共又決定,以在空中爆炸散發宣傳紙的宣傳彈來取代實彈,而且砲擊也改成每兩天一次,這項決定後來成為金門的象徵。最近出版的資料顯示,這也是毛澤東個人的決定。《再告臺灣同胞書》表示將容許金門守軍每兩天進行一次補給,但也再次提醒臺灣與美國,金門與臺灣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金門最古怪的生活面向於焉展開,每隔一天被砲擊一次。「單打雙不打」不僅成為低度衝突的代名詞,也成為金門的象徵。從1958年10月到1979年12月,共軍每隔一天就會砲擊金門一次。每次砲擊大約有數百發,通常是在傍晚前。「你還是照常過自己的生活,只是看誰運氣好誰運氣不好而已……不過那個時候我們都很會聽砲彈的聲音。我們只要聽見聲音,就能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打中,或砲彈會飛去哪裡。每天,砲火會鎖定特定的區域。當第一發砲彈打在某個地點時,你知道今天一整天砲彈都會打在那個區域。第二天,又會移往另一個區域。」

就算是宣傳彈也具有殺傷力。有時候砲彈裡的少量火藥未爆,整顆砲彈就這樣重重摔在地上。另外砲彈爆炸後四散的破片也非常危險。「可以鑽進地裡好幾公尺,也能穿過好幾道鋼筋水泥的牆壁。」因此金門人對於砲擊,一點也不敢大意。每到單數日,家家戶戶會在傍晚之前躲入最近的防空洞,待上幾小時,直到夜晚確認砲擊已經結束為止。

結論

中華民國政府宣稱在這場砲戰中,人民解放軍總共發射五十萬發以上的砲彈。平民死亡一百三十八人,受傷三百二十四人。七千棟以上的建築物損毀,絕大多數是民房。雖然這場砲戰在國際地緣政治上的意義不久即告消退,但它持續影響金門民眾的生活長達二十多年。八二三砲戰真的是轉捩點嗎?它非但沒有為金門軍事化的生活模式帶來巨大變化,反而強化了既存事實。這種強化表現在每兩天就要躲一次防空洞,使金門人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韻律。砲戰使當局擴大動員民力來協助軍方,軍事關切與軍事目的也更進一步地擴展到社會生活的許多新領域,從生活時程到民宅建築。

無論毛澤東發動砲戰的動機是什麼,也許他是為了利用這場危機帶來的外力威脅,更進一步動員國內民眾,但他的做法卻無意間促使敵方做出類似的回應。亦即,統治金門的中華民國政府也基於大陸的武力威脅,而推動了類似政策,結果更加強了金門的動員與軍事化。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的內政政策,實際上是連鎖在一起,毛澤東的外交政策牽動了兩者。

另一方面,八二三砲戰確實改變了軍事化與軍事威脅兩者間的關係。在砲戰期間,中華人民共和國顯然沒有攻占金門的意圖,因為這麼做不符合毛澤東的期望,他不希望兩岸分治的局面因攻占金門而變質為「兩個中國」。因此,1958年後金門進一步的軍事化,其主要動力不是來自於軍事顧慮,而是更廣大的政治脈絡。

歷史課本不敢說的真相:823砲戰的勝利其實是中共「策略性放水」

書籍介紹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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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中國歷史學教授、費正清研究中心(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主任

2001年9月,作者因911事件爆發、返國航班停飛而滯留金門,卻意外讓他對這座曾歷經冷戰氛圍與國共對峙的小島產稱興趣,進而展開追尋金門歷史的旅程。

本書透過歷史人類學的角度,利用口述訪談、官方文獻,觀察身處軍事戒嚴體制下的金門社會,深入剖析金門如何在冷戰的地緣政治中被賦予意義;又如何形成舉凡老鼠尾巴、女人身體、乃至於籃球都被納入軍事管制之下、並與現代性的口號掛勾的社會;以及這些經歷與官方教育,是如何深深影響著金門人看待自己的角度,甚至持續到解嚴後的現在。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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