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潔血統的驕傲,強敵欺淩的歷史,矛盾揉雜成為朝鮮民族集體性格的「恨」意

 純潔血統的驕傲,強敵欺淩的歷史,矛盾揉雜成為朝鮮民族集體性格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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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部朝鮮半島的歷史,演化成為遭受欺淩的歷史、充滿苦難的歷史,這種對強鄰的怨恨,通過教育,一代一代傳了下來,並且大概還將一代又一代地傳遞下去。

文:楊猛

夏天,我沿著邊境旅行的時候,看到郵箱裡趙教授發來的郵件,告訴我一個悲傷的消息,他的二哥病逝。

兩天後,我來到長春,見到了剛從瀋陽參加葬禮回來的趙教授。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

「二哥對我影響很大。」趙教授這樣說起他的二哥,一名忠心耿耿的共產黨高級幹部。雖然經歷過政治運動的衝擊,但是對黨和國家忠心不改。二哥曾經在遼寧省的前身遼東省擔任過省委祕書處處長、遼寧省辦公廳副主任、教育廳副廳長,還做了多年遼寧省委黨刊《黨的生活》主編。他代省委起草的給中央的報告,有的曾經由毛澤東寫批文下達全黨貫徹。二哥還是一名活躍的老幹部書畫家,雖說沒有讀過大學,但是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曾經在十多項全國性書畫大賽中獲獎。總體而言,朝鮮族是一個整體素質比較高、聰明的民族,在中國政府、軍隊裡,都有朝鮮族領導人的身影。

跟從小接受日本殖民教育的趙教授不同,二哥受到了共產主義的紅色教育,韓語稱這些人為「巴爾蓋」,意即「赤色分子」。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後,一支穿土布軍裝、身背三八式步槍的韓國人部隊,高唱《朝鮮義勇軍歌》和《赤旗歌》,穿過趙教授老家的村莊。趙教授和村裡的韓國人跑到大路上,高呼「韓國解放萬歲」。許多人到前面去同士兵們握手,熱情擁抱,有的還用韓語問他們從哪裡來。

由流亡在中國的韓國人組織的朝鮮義勇軍,在陜西省延安的太行山山脈,加入了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領導人有武亭和金鬥奉等。趙教授看到的就是由太行山地區進軍東北的朝鮮義勇軍。這支隊伍後來回歸北韓,被稱為「延安派」,五十年代末期,金日成為了鞏固個人權力,發起了政治鬥爭,「延安派」、「蘇聯派」都遭到了清洗,最後擁護金日成的「滿洲派」一家獨大,幫助他鞏固了個人權威。

在歡呼的人群中,趙教授看到二哥身著軍裝,從一輛吉普車上跳下來,英姿颯爽。趙教授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幕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一九四八年八月,「大韓民國」成立,李承晚任總統,也就是今天的「南韓」。一個月之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成立,金日成任首相,也就是今天的「北韓」。

「那時從一般人的意識而言,心目中代表朝鮮民族的國家就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當時叫『民主朝鮮』,那時民主朝鮮的影響力超過大韓民國。」他回憶說。

那時二哥打算跟朝鮮義勇部隊回北韓。母親絕不允許次子去北韓,她認為這等於讓兒子去送死。結果,二哥做了中共桓仁縣農會幹部,還做了剛成立的縣中學黨支部書記。對二哥來說,去北韓還是留在中國是一個關係前途的大事。後來他跟趙教授說:「那時去了北朝鮮,恐怕就成『延安派』了吧。」

那個黑暗已退、黎明未現的清晨,遺留在滿洲的韓國人面臨著選擇。所謂國籍問題,不少韓國人持無所謂的態度。他們所關心的是,舊體制崩潰之後,中國社會能否安定?外國人的生命和生活能否有保障?當時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八十萬韓國人在日本投降後回到韓國家鄉,還有一百餘萬人留在了東北。一九四八年底,趙教授在遼寧省的新賓讀中學,填寫簡歷的時候,「民族」一欄裡,一般都寫「鮮族」或者「朝鮮族」,從來沒有寫「韓國」或者「韓國人」。

「我那時雖然還沒有明確的「朝鮮族」概念,但是自我意識發生了變化。」趙教授說,冥冥中他意識到自己跟中國將要開始長久地維繫在一起。

一九五零年至一九五三年,他的正式證件是地方公安部門發給的《居民證》,也就是居住在中國的外國人身分證。

一九五四年四月,他剛剛度過二十二歲的生日,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一九五四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首次明確承認了少數民族的法律地位。趙教授接受了自己的新身分——「中國朝鮮族」。中國號稱有五十五個少數民族,其他少數民族都是土著,唯獨「朝鮮族」是一個外來移民群體形成的嶄新民族。

到一九五七年,中國基本建立了蘇聯模式的政治和經濟體系。趙教授去讀了大學,又當了大學老師,在自己喜愛的政治經濟學領域耕耘了一輩子。跟無數中國人一樣,趙教授本人也曾經被捲入了政治漩渦,因為朝鮮族的身分,文革中他被指控為間諜。幸運的是,小心謹慎的性格幫助他熬過了一系列洗心革面的運動。他的一個考上北京大學的朝鮮族同學則不走運,因為堅持「兩個祖國論」,認為北韓也是自己的祖國,被驅逐回北韓,後來在北韓一個紀念館管理員的職位上默默死去。

我們靜靜地坐在書房交談,時間轉眼到了中午。趙教授回憶起了大哥。大哥早在一九四七年病逝,留下大嫂帶著一雙兒女。二哥和二嫂當時也有兩個孩子,一大家人都住在一起。一九五九年趙教授的母親去世後,大家庭面臨著一個切實的困難:糧食不夠吃了,尤其滿足不了正在成長的孩子們的胃口。並且,這種情況導致兩個哥哥的家庭產生了矛盾。大的兩個孩子是大嫂的,小的兩個孩子是二嫂的。

當時中國實行分配制,按照一個家庭的人口數目、年齡、社會等級等綜合因素實施口糧分配,就如同今天的北韓。具體到這個家庭,罕見供應的肉類和雞蛋如何在四個正需要食物的孩子中間合理分配,導致兩位嫂子發生了磨擦。多數時候,總是忍辱負重的大嫂做出讓步,因此在精神上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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