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過《文明帝國》嗎?文組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文化勝利」

玩過《文明帝國》嗎?文組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文化勝利」
Photo Credit: BagoGame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冷戰時期國軍只能被動防衛台灣海峽,但中文系、以及文史哲的大學生還可以到世界各地去進行中華文化的詮釋權戰爭。國民黨才願意在文學藝術領域,進行如此龐大投資。

文:江昺崙(綽號薑餅人。捍衛台灣文史青年組合成員,台中人)

最近因為一篇《壹週刊》 〈這個台大碩士 為何連22K都沒有〉的報導,引發了「文組無用論」的討論。PTT有鄉民打蛇隨棍上寫了一篇文章,就是用自己文組的經驗來說文組通常都很廢,出了社會才悔悟就來不及了。也是有唸東吳法律,但超級熱愛文學的鄉民站出來說「中文系畢業還真的沒什麼用」,算是給文組學生一記迎頭重擊。

有些鄉民跳出來反駁,說其實不是文組的問題啦,而是要看個人的職涯意識,及早努力就沒有問題。朱宥勳基本上也是抱持類似看法。

西區老二用政治、歷史的角度來說明,文組不強是因為台灣長久遭到殖民的關係。甚至鄭清鴻更提出「黑白郎君症候群」(Oopehlongkun Syndrome)的說法,指出「鬼島社會長久累積的扭曲經驗與刻板印象,『沒有遵循某種成功模式』所以『失敗是應該的』。」此一現象。


這篇報導的問題,可能礙於版面的關係,把當事人寫得很像魯蛇,但記者並沒有說清楚當事人到底應徵了哪些工作?所以可能造成讀者認知上的落差。其實當事人是爆強的台大社會系學生,他應徵的也是資料科學的相關工作,聽起來就是很專業很硬斗的行業,而當事人自我要求又很高,所以才會在新聞上呈現一副很廢材的樣子,但其實不然。他的魯蛇跟鄉民談論的魯蛇,並不在同一層次。

大環境很差是事實,我們也可以探討產業創新氣氛低迷、高等教育學用落差等等議題,但要從這篇文章談論讀文組沒什麼用,就是很不科學的說法。


不過仔細釐清問題,「文組」還真的是很刻板的標籤,因為文組裡面也有法學院及商學院及外語學院的學生,他們一點也不魯,畢業後前途也是很光明開闊的。社會系看起來很普通,但畢竟是屬於社會科學院,還有個科學兩個字,還算是小康階級的。

所謂很魯蛇的文組,其實應該要嚴格定義成「文史哲」等相關學科,例如遍布全國的中文系,以及甚至找不到存在價值的台文系所,這些學群才是真正沒有用處的。

換言之,文組是不精確的說法,文史哲學群不能跟法律系、國貿系等菁英科系相提並論。本文接下來要探討的都是文史哲學群(標題用文組一詞只是為了引戰)到底是不是廢材魯蛇的問題。

但文史哲學群真的那麼廢物嗎?以104奴隸銀行的觀點來說是的,以頂尖大學的觀點來說也很正確的,因為這樣就進不了百大。但以《文明帝國》的角度來看,文史哲學群代表的是:

文明勝利的基礎

看似一下子就拉到很了不起的高度,但其實我只是借用一套電腦遊戲《文明帝國》(Sid Meier's Civilization)來比喻。這是一套1991年上市旋即轟動全球,至今歷久不衰非常有魔性的經典策略遊戲,目前已經出到第五代(年底要出第六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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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Alexander Ridler@Flickr
文明帝國五代的遊戲畫面

《文明帝國》大致上就是要玩家扮演某個文明,目前五代含資料片共有43個文明,包含中國、印度、英國、巴西等等。然後遊戲目標就是要在漫長人類文明5000年的進程當中不斷生產、不斷研發新科技,最後透過各種方式當上全世界的霸主,取得各種模式的勝利。

除了很直接的征服勝利之外(統治所有文明的原始首都),遊戲中還有一種「文化勝利」,就是當你的文化產出(在遊戲中叫做「觀光值」)可以超越其他文明的文化產出,讓對方「唱你們的流行音樂、穿你的牛仔褲」,就能達到文化勝利。

不同於其他戰略遊戲,《文明帝國》其實沒有那麼強調絕對武力的重要性,就是說你遊戲過程中也可以很和平,一面種田一面取得文化勝利。遊戲中還提供很多偉人,例如說大文學家、大音樂家、大藝術家等等,他們都可以生產出文化值或變成一項超級特技,讓玩家快速累積觀光點數。後期還可以讓考古學家去探勘遺跡,也會加速文化值的產出。

整體關鍵就在於玩家能不能透過科技、外交、交易及各種精確的資源調度,取得最多的文化點數,進而把文化點數輸出到全世界,變成世界的文明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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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文化勝利的指標,淡藍色是我方的文化值,紫色是敵方的文化值,超過所有玩家即達成文化勝利。

從這套很誠實的遊戲來看,文化等同於一種資源,他可以用來改革社會制度,可以用來輸出觀光點數,可以用來操控盟邦,更可以用來取代核彈,成為致命的征服武器。

這其實是非常符合歷史事實的,「文化戰爭」始終是人類社群衝突之間很重要的一環,凡有兩個不同的文化社群,碰撞在一起就會產生文化衝突;而文化本身沒有優劣,只有因為社群總體力量而有強弱之分。

進一步解釋,文化本身是沒有優劣的,凡是人類日常生活的產出都算是文化:玩精靈寶可夢是一種文化、部落的豐年祭是一種文化、長輩早安圖是一種文化、國軍的喝水小卡是一種文化、「文青」喜歡看陳綺貞的日常用品也是一種文化。每個人每天都在製造、都在積累文化。

那為什麼還是有「文化人」、「文化圈」、「文化之都」這種說法呢?其實是因為:雖然文化本身並沒有什麼絕對的好壞之分,我們不能判定廟宇的「北管」跟音樂廳的「交響樂」何者是「比較好的文化」,也不能說學歷低的人,生產出來的文化就比較壞,知識份子就是好。但因為不同社群總是會碰撞,碰撞就會產生差異,差異就會衝突,衝突就會有一個勝負存在,如同文明帝國這套遊戲一樣。文化碰撞就透過各種條件,例如社群的武力、人數、免疫力等等,強迫把文化區分出強與弱。強的一方的文化就會被視為是高尚的、優美的,反之則被視為粗鄙的、醜陋的。

而人類歷史上區分文化強弱的方式是很殘酷、很血腥的,長期以來透過「槍砲、病菌與鋼鐵」,去強制劃分文化的強弱。

西方社會在「文藝復興」之前的時代,文化的實力落後於世界其他文明。例如說當時北美原住民的社會組織,就比歐洲封建制度更平等、更和諧許多。但是哥倫布來到北美之後,歐洲人透過很血腥暴力的手段摧毀了印地安人的社會基礎,奪走他們的土地,再透過奴役黑人開墾莊園,進行資本積累,經濟資本快速積累之後,文化資本也隨之強化,歐洲人就反向輸出自己文化⋯⋯。

最後讓大家都以為歐洲文化一開始本質就是美好的、高雅的,而美洲原住民則是粗鄙野蠻。其實,在北美「拓荒」的年代,很多殖民地英國人因為受不了自己人的壓迫,轉而逃到相對非常平等和諧的印第安部落,類似電影《與狼共舞》的情節。文化是沒有絕對本質,也沒有固定的美學標準的,只有強勢與弱勢、主流與邊緣的區別。

至於文化戰爭是怎麼決定不同文化的「勝負」呢?一開始人們透過打一架來決定誰比較帥氣美麗,但這樣太危險了容易兩敗俱傷,所以最後人們演變出一種和平的方式,就是透過「美學品味」當作裁判。

所謂美學品味就是由一群專家,藉由他們自訂的一套標準來決定何謂文化的美醜高下。比方說我們要決定聶永真的設計是符合美學標準,而長輩圖是不符合的,這中間就是需要一群大量訓練有素的專家,從學院教授、藝術家、大眾媒體到公務員等領域,透過教育及獎懲等手段,串連成一種主流的「言論」。當所有人都說聶永真的作品是美麗的、長輩圖是不美麗的,那麼這種言論就會形成一種定見,一種品味,當代的絕對標準。


備註:不過當然這種相對論依然要考量到人類的生理反應,例如有人唱歌太大聲,使人耳膜感到不舒服,或者某種圖像使人產生密集恐懼症等等,這部份還是有個最基礎的標準,但本文要討論的是在人類生理可接受的範圍內、不同文化社群之間的美學批評,比方南管跟歌劇之間品味判斷等等。


如同莎士比亞在英國原本只是通俗劇場裡的方言作家,是英國市井文化的一部分,後來透過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由學院教授、專家把他的作品「典律化」之後,莎士比亞在當代世界已經變成了精英的共通語彙,是最典雅、最高尚的文化象徵。而或許古代中國也有出現類似關漢卿這樣的優秀藝術家,其文化影響力卻遠不及於莎士比亞;同樣的以言情小說相較,珍.奧斯汀於全世界的影響力也跟瓊瑤有著天壤之別,這並不是珍.奧斯汀特別華美、特別有深度,而是瓊瑤背後的文化實力遠遜於珍.奧斯汀的緣故。

回到我們本文的主題,為什麼文史哲學群的學生如此重要?因為他們就是一批要去打文化戰爭的鬥士,他們手中看似無用的書本其實是矛與盾,隨時都要跟不同社群的文化進行鬥爭。


再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台灣因為曾經被日本殖民過的關係,在文化戰爭中徹底輸給日本,直到今天日本文化還是台灣社會的強勢、主流文化。從最簡單的食物來說,日式料理帶給大眾的想像是非常高尚的,因為這種落差而有了「引進」、「跨越」的空間,之前台中一間福袋烏龍麵店,謊稱是京都本店授權營運的,就是類似的例子。


文化戰爭不是遊戲一般的簡單勝負而已,他還牽涉到意識形態的傳播,以及最實際的經貿活動。前者意識形態的傳播就猶如美國好萊塢電影,我們台灣人在觀看好萊塢災難片、英雄片的同時,不自覺也吸收了美式的價值觀,當我們看見電影《ID4星際終結者》片中美國總統駕駛軍機打敗外星人,我們也不禁為這位外國元首歡呼,並將他當成拯救世界的領袖,雖然美國獨立紀念日跟我們的社群文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還是會不自覺去信仰美國式的意識形態。

經貿活動就更不用說了,文化強勢的社群,在傳播、貿易及觀光等經濟活動上一定也是佔有絕對優勢的。台灣出版社很少會去翻譯泰國、印尼、馬來西亞等等東協國家的文學作品,而卻會追蹤歐美日最新的小說市場;一來一往之間,出版市場對文化強權國家有絕對的優勢,托爾金的《魔戒》可以在全世界收取版稅(還讓宅神累積了第一桶金),台灣人會去紐西蘭看哈比人村、會去哈利波特主題樂園朝聖,為奇幻文化產業貢獻許多資金,但風靡華語圈的金庸武俠文化卻難以打進歐美市場。這也是文化影響傳播、貿易及觀光等活動的明顯例子。

這也是我要解釋過去國民黨這麼喜歡創設中文系的原因:「為什麼在1950、60年代,國民黨在搖搖欲墜、一貧如洗的時候,仍然大量創設『無用』的中文系呢?」

這當然不是因為統治者雅好文學,願意投資在不會「回本」的藝術上(大家都知道國民黨的美學實力是比鯉魚王還弱,而且弱得無怨無悔)。

而是當代中文系的學生自身可能不知道,老師也不會面對的事實——

中文系師生是意識形態的工程師,承擔了建構冷戰時期,國民黨政權合法性的工作。

他們不但要在思想工程上造橋鋪路,也要把文化象徵輸出到世界各地,告訴其他國家:我們中國(國民黨)存在的意義。

所以中文系學生是如同士兵一樣的重要,在冷戰時期國軍只能被動防衛台灣海峽,但中文系、以及文史哲的大學生還可以到世界各地去進行中華文化的詮釋權戰爭。國民黨才願意在文學藝術領域,進行如此龐大投資。

而冷戰結束後,中文系、文學院的地位就不再重要。但在漫長威權體制下,中文系卻又沒有機會把文化上的累積轉換成貿易、觀光資源(簡單說就是文創產業),所以當代中文系、文學院的師生才會顯得非常迷惘,不斷探索自身存在的意義。

所以說文史哲學群的學生沒有用,是很鄙陋的想法,因為文化的力量永遠比表面上看到的更重要。

世界各國都在拼命累積自己的文化勢力,以東亞最強勢的日本而言,他們的軍隊是無法出征的,但電影戲劇、流行音樂、傳統文化、古蹟建築、日式料理、民俗技藝、學術研究甚至流行次文化卻能輕易地越過國境,受到當地人民瘋狂歡迎,換取大量的境外資源。

所以日本人不可能會傻到把金閣寺拆掉蓋停車場、或者都更坂本龍馬被刺殺的旅社、把千利休的茶室重新漆上水泥漆一樣,因為他們知道:

這些「無用的文化」都是國家總合實力的象徵。

當然會有人反駁說:「文史哲等科系難道不能只是為了充實個人的精神層面、為了心靈上的真善美而存在嗎?不需要扯到國家政治這種層面吧!」

這種龍應台式的觀點也不能說不對,而是忽略了這些「真善美」背後的權力運作。任何學校系所要創立都必須要國家支持及管制,如同成立其他理工科系一樣都是有現實考量的。而我們就是一直誤以為,國家是要讓個人心靈自由解放、追求真善美境界才成立文史哲科系的,所以就會一直困在「文組無用論」的命題裡糾纏不清(其實也可反證說:難道國民黨是為了真善美、為了無用的美學而成立中文系的嗎?)

至於「個人有沒有職涯意識」、「文學院有沒有很好混」等等討論,更是對「國家意識型態機器」視而不見,國家幕後操縱的文史哲科系並不在意個人是否很混、或者很認真,畢竟文化這種東西不是認真就能創造,夏目漱石不是因為讀過文學系,在學校考試都考一百分而成為享譽世界的大文豪,而是整個日本社會共同創造的文化環境、或者他個人感受到的社會氛圍,加以透過文學體制使他成為大文豪。

總而言之,簡單整理幾個重點,按end的人可以直接參考看看:

  1. 異質社群相遇會產生衝突,衝突決定彼此強弱,文化也是衝突的其中一項要素。如同遊戲所比喻的,文化值跟鎚子、燒瓶一樣重要。文化沒有優劣,只有強弱。
  2. 從社群乃至於國家的角度而言,文史哲科系存在意義是為了文化總力戰。
  3. 文史哲科系學生因此是重要的意識型態工程師。
  4. 舉凡人們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會產生文化,文史哲學生就是要篩選淘汰諸多文化,建立一套符合自身社群意識型態的文化標準。並且建構出一套能加強自身文化的體制,例如保護古蹟等等。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