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因為「會死的全死光了」

北韓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因為「會死的全死光了」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饑餓這名殺手有一套自然程序。男性由於體脂肪較少,通常會比女性更容易死亡。強壯而結實的男性在面對饑餓時尤其脆弱,因為他們的新陳代謝往往會燃燒較多熱量。

長博到床上躺著,說是床,其實只是鋪在地上的被褥,這是他們僅剩唯一的物品。他的腿腫得跟氣球一樣,宋太太覺得這是水腫——饑餓造成的體液積聚。長博不斷提到食物。他提到小時候母親做的豆腐湯,以及新婚時宋太太為他煮的清蒸螃蟹加上薑絲,那是一道極美味的佳餚。他回憶數十年前宋太太為他料理過的許多菜餚,相當不尋常地歷數每一道菜的細節。當長博說到夫妻倆一同吃飯的情景時,他變得既甜蜜又感傷,甚至有點羅曼蒂克。他握著宋太太的手,眼睛濕潤,眼神被一層記憶的迷霧所籠罩。

「走吧,親愛的。我們一起去吃好一點的館子,點一瓶美酒,」有一天早晨,當他們從毛毯上醒來,長博對他的妻子說。他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宋太太看著丈夫,心裡感到驚慌,擔心他出現了幻覺。

宋太太衝出家門前往市場,她奔跑著,完全忘了背部的疼痛。她一定要為丈夫帶回一點食物,不管是偷竊或乞討,在所不惜。宋太太想到賣麵的姊姊。她的姊姊吃得也不是很好,她的皮膚就像長博一樣,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而一片片地剝落,所以宋太太過去從未向她求助。但現在她已無路可走,當然,她的姊姊無法拒絕她。

「我以後再付錢給妳,」宋太太向她的姊姊再三保證,轉身就往家裡跑,腎上腺素使她還有力氣狂奔。

長博蓋著毛毯,側躺著蜷曲著身子。宋太太叫他的名字,長博沒有回應,她於是將他的身子翻過來─現在這麼做並不困難,因為他的體重已減輕很多,真正礙事的是他的腿與手臂變得十分僵硬。

宋太太不斷捶打他的胸口,哭喊救命,儘管她知道已經太遲。


長博死後,他們的兒子南玉搬回來與宋太太同住。自從南玉與比他年長的女子交往以來,母子倆就形同陌路。事實上,從她的兒子進入青春期開始,兩人的相處就不太和睦。原因不在於南玉桀驁不馴,而是宋太太無法打破兒子的沉默。現在,家中遭逢如此悲劇,兒子與年長女子未婚同居似乎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更重要的是,他們彼此需要。宋太太很孤單。而南玉女朋友的家人經濟更不寬裕,他們在家裡總是沒東西可吃。

南玉年輕時所接受的一切訓練都是為了成為一名拳擊手,但現在體育學校的狀況實在過於惡劣,有一年冬天他的耳朵甚至因為凍傷而受創。南玉回到清津,透過家人的關係在火車站找到一份工作,這層關係可以追溯到韓戰時期,宋太太的父親就是在這個時期在美軍轟炸下喪生的。跟長博一樣,鐵路管理局無法支付南玉薪水,他只能期望自己在配給體系恢復運作之後能優先拿到糧食。

宋太太的兒子是一名強壯而結實的年輕人,長相酷似他的父親,但體格更像是一名運動員,肌肉也更發達;他的身高五呎九吋(一百七十五公分),也比他的父親高。起初,當他的體脂肪逐漸消失時,外型看起來就像馬拉松選手一樣精瘦,但最後當肌肉也被消耗殆盡時,他看起來卻像具屍體。一九九七年到九八年的寒冷冬天,溫度降到攝氏零度以下,南玉得了重感冒,最後演變成肺炎。即使南玉的體重變輕,宋太太還是抬不動他,無法帶他去看醫生——這時候已經沒有救護車了——宋太太只能自己去醫院向醫師解釋他的病情。醫師寫了一張盤尼西林的處方簽給她,但當她到市場時,發現藥價高達五十圓,相當於一公斤的玉米。

宋太太選擇了玉米。

一九九八年三月,就在宋太太在市場搜尋糧食時,南玉孤伶伶地在小屋裡死去。他葬在清津附近的山上,與他父親的墳相鄰,距離近到從家裡就能遙望。鐵路管理局比照長博的例子,捐了一口棺材給南玉。


到了一九九八年,估計有六十萬到兩百萬的北韓人死於這場饑荒,大約佔了總人口的一成。清津的糧食供應比北韓其他地區更早中斷,餓死的人佔的比例很可能高達兩成。確切的數字幾乎不可能計算,因為北韓醫院在報告中不會把饑餓列為死因。

一九九六年到二○○五年,北韓獲得價值二十四億美元的糧食援助,其中絕大多數來自於美國。但北韓政權雖然願意接受外援,卻不許外人踏入北韓境內。願意提供援助的機構起初只能抵達平壤與其他經過精心安排過的地點。當援助人員獲准離開他們的辦公室與旅館時,衣衫襤褸的民眾早已被驅離街上;參觀學校與孤兒院時,只會看到衣食無缺的孩子。政府在要求更多援助的同時,卻又隱匿了最需要幫助的部分。位於平壤的援助機構人員甚至不許學習韓文。

一九九七年,援助機構的少數官員獲准進入清津,但受到比平壤更嚴格的限制。法國反饑餓行動組織(Action Against Hunger)一名員工在日記中寫道,她不許離開天馬山飯店(位於清津港附近),對方的理由是她可能會被車子撞到。該組織不久便離開北韓,並表示他們無法證實援助確實到了需要的人手裡。無國界醫生組織(Doctors Without Borders)也撤離北韓。

一九九八年,當大船載運著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orld Food Programme)的捐贈穀物於清津港靠岸時,這些救援物資全被卸下來放到軍方卡車上載走。有些糧食被送到孤兒院與幼稚園,但絕大多數最後都成了軍方儲糧或在黑市上出售。聯合國機構在北韓內部努力了十年,才順利建立滿意的監督機制。到了一九九八年年底,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不一定是因為情況改善,也可能如宋太太日後猜想的,是因為少了幾張嘴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