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因為「會死的全死光了」

北韓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因為「會死的全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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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餓這名殺手有一套自然程序。男性由於體脂肪較少,通常會比女性更容易死亡。強壯而結實的男性在面對饑餓時尤其脆弱,因為他們的新陳代謝往往會燃燒較多熱量。

文: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

在饑荒中,民眾不一定會餓死。通常疾病會更早上門奪走他們的性命。長期的營養不良會對身體的免疫力造成傷害,而饑餓也使人們更容易感染結核病與傷寒。即使能取得抗生素,但饑餓的身體過於虛弱,無法代謝抗生素。原本可以治療的病症往往在饑餓的狀況下突然惡化而致命。身體化學作用的劇烈波動,可能導致中風與心臟病。人們因為吃了無法消化的替代食物而死亡。饑餓是個卑劣的殺手,它隱藏在攀升的兒童死亡率或降低的預期壽命這類平淡無味的統計數據後面。它只留下了「超額死亡率」這項間接證據——這項統計數據顯示出某個時期的死亡率高於正常死亡率。

饑餓這名殺手有一套自然程序。它會先找上最脆弱的人——五歲以下的孩子。這些孩子罹患感冒,然後感冒惡化成肺炎;腹瀉惡化成痢疾。甚至父母還來不及找人幫忙,孩子就死了。接著殺手找上老人,先從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下手,然後依次尋找六十幾歲、五十幾歲的人。接著就輪到壯年人。男性由於體脂肪較少,通常會比女性更容易死亡。強壯而結實的男性在面對饑餓時尤其脆弱,因為他們的新陳代謝往往會燃燒較多熱量。

另一項更殘酷的事實是,饑餓的目標往往是最無辜的人,也就是從不偷竊食物、不說謊、不欺騙、不犯法或不背叛朋友的人。這種現象正是義大利作家普里莫.雷維(Primo Levi)逃出奧什維茨(Auschwitz)後所描述的,他寫道,他與其他倖存者從沒想過戰後能再重逢,因為他們全做過讓自己感到羞恥的事。

十年後,宋太太回想時發現,自己認識的在這段期間死去的清津居民都是些「言行一致、單純而好心的人」——這些人總是最早喪命。

在宋太太家,她的婆婆最早去世。長博的母親在他們婚後不久就搬來跟他們同住,這是韓國的傳統,長子有照顧父母的責任。當然,這些負擔最後全落到媳婦身上,所以韓國妻子與婆婆的關係經常充滿了怨恨。宋太太的婆婆在他們結婚之初經常無情地批評宋太太,特別是在她連續生下三個女兒之後。孫子出生之後,婆婆變得稍微和善一點,但宋太太仍然認真盡孝,努力討好婆婆。

在韓國,春天是收成最少的季節,因為秋天的收成到了此時已快吃完,而農田還在種植新的作物。這一年對宋太太來說特別艱困,因為她正從六個月前的火車事故中逐漸恢復。她的婆婆已經七十三歲,以北韓的預期壽命來說算是非常高壽,因此人們可以輕易認定她的死是「時候到了」,但宋太太深信這名強悍的老太太如果有適當的飲食,絕對能再多活幾年。在無法工作或上山的狀況下,宋太太只能把住家附近可以找到的植物和雜草全丟進湯裡。她的婆婆如同一袋易碎的骨頭,眼睛周圍出現了糙皮症的症狀。一九九六年五月,由於出現嚴重的胃痙攣與痢疾症狀,沒幾天就過世了。

宋太太在最悲慘的狀況下失去了她的家人。她對婆婆的死充滿絕望,而這份絕望又因為同年秋天的宣傳活動更形加強,政府敦促人民更努力工作以度過難關。海報顯示一名拿著擴音器的男子,激勵民眾「以苦難行軍的必勝精神向新的世紀衝鋒」,在他後頭跟著一名戴鋼盔的士兵、一名拿著鶴嘴鋤的礦工、一名戴著眼鏡手執藍圖的知識分子、一名戴著頭巾的農夫,與一名揮舞紅旗的將軍。就連官方媒體也報導金正日吃的只是簡單的馬鈴薯。

現在家裡只剩他們兩人了,宋太太與長博決定再次搬家,搬到更小一點的地方。而新家比破木屋好不了多少,它的地板是未經加工的水泥地,牆壁的灰泥非常脆弱,宋太太連金氏父子的肖像都掛不上去。她小心翼翼地將肖像包起來,將它們擺在角落。他們幾乎沒有剩下任何財產。宋太太已經把長博的書全部賣掉,只留下金氏父子的作品,因為這些書是不准賣的。她賣掉自己相當珍惜的泡菜甕。他們現在只需要兩雙筷子、兩支湯匙、幾個碗與鍋子。

長博離開道立廣播站,另外在鐵路單位找了一份廣播工作。鐵路單位付不起薪水,只能承諾下次配給糧食時他能排在優先位置。但是食物從未送到。幾個月後,宋太太與丈夫已經把賣掉上一棟公寓的錢花光。他們的大女兒玉熙偶爾會從家裡偷偷帶一袋玉米給他們,但她必須小心不被脾氣暴躁的丈夫發現,他會因為她「偷糧食」而揍她。他家雖然有錢,卻不願意幫助親友。

宋太太還是無法爬山,所以她只能更早起,先是早上六點,然後提早到五點,希望能找到過了一晚剛長出來的嫩綠青草,這種草可能比較柔軟而且容易消化。她會將野草與樹皮煮軟,加上一點鹽煮成粥狀物,然後再加上幾匙玉米粉。

宋太太與其說是饑餓,不如說是累壞了。她吃完飯後,湯匙就從手中鬆脫,璫琅一聲掉在金屬盤上。她癱軟在地,累得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一下子陷入深沉的睡眠中。直到求生的本能告訴她,雖然天色仍然昏暗,但她必須繼續尋找食物。宋太太已經沒有餘力做別的事。她不再整理自己曾引以為傲的一頭捲髮,她也不急著洗衣服。她的體重不斷下降,臀部幾乎撐不起任何一件褲子。她覺得自己早就已經死了,只是靈魂還飄浮在自己的軀殼之上。

不過,與宋太太相比,長博的健康狀況更是糟糕。他在壯年時擁有北韓人少有的巨大身軀,體重重達兩百磅(相當於九十公斤)。由於他實在太重了,幾年前居然有醫師勸他用抽菸來減輕體重。現在,長博曾引以自豪的大肚腩——肥胖在北韓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如同消了氣的皮囊般。他的皮膚一片片地剝落,彷彿罹患嚴重的溼疹。他的雙下巴鬆垂,說話也含糊不清。宋太太帶他到鐵路管理局附屬醫院看病,被診斷出有輕微中風。之後,長博發現自己工作出現困難。他無法集中注意力,抱怨視力模糊,甚至連自己慣用的鋼筆都拿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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