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法否認眼前出現的這一幕:中國的狗吃得比北韓的醫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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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醫師不知道她的朋友是無情還是瘋了,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繼續待在北韓,可能會變得跟她的朋友一樣,或是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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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

事實上,美蘭幾乎比任何人都早到南韓。

韓戰結束到一九九八年十月美蘭逃出北韓為止,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只有九百二十三名北韓人逃到南韓。如果考慮每年平均有兩萬一千名東德人爬過柏林圍牆逃往西德,就可以感受到這個數字的微小。

絕大多數叛逃的北韓人是駐外的外交人員或官員。黃長燁是北韓重要的學者與官員,曾是金正日的教授,他利用公務結束返家時,走進了南韓駐北京大使館。偶爾會有北韓士兵不計任何代價冒險穿越非軍事區叛逃。有些漁民則是駕船逃到南韓。

北韓政權採取不尋常的措施來封鎖人民。一九九○年代初期,清津與其他濱海城市的海灘豎起了柵欄,以防民眾駕船逃往日本;北韓人因公出國時,必須將配偶與子女留在國內當人質,以確保他們回國。脫北者知道自己想獲得自由,必須以犧牲自己親人的自由為代價,他們的親人很可能餘生都要在勞改營度過。

到了一九九○年代末期,情況出現變化。饑荒與中國經濟改革讓北韓人產生逃亡的動機。北韓人從邊境可以看到閃亮的新車行駛在圖們江畔的碼頭邊,他們親眼看見中國人過著不錯的生活。

曾經協助美蘭渡河的網絡擴展得相當迅速。他們重新繪製跨越圖們江的路線圖,標出距離最短的渡口,並且賄選邊防衛兵。如果你不會游泳,你可以付錢請人揹你過去。脫北者的數量呈指數成長。到了二○○一年,估計有十萬名北韓人偷渡到中國,其中一小部分最後逃往南韓。

交通的流動是雙向的。北韓人湧入中國,中國商品湧入北韓——不只是糧食與衣物,還有書籍、收音機、雜誌,甚至包括聖經這種違禁品。中國盜版工廠生產的DVD既小又便宜。一名走私客可以將上千片DVD塞進一個箱子裡,然後在上面鋪一層香菸,用來賄賂邊防衛兵。

中國也生產DVD放映機,價格只有二十美元,對於新經濟下的北韓人,這個價錢是負擔得起的。銷路很好的影片如《鐵達尼號》(Titanic)、《空中監獄》(Con Air)與《證人》(Witness)。更受歡迎的是南韓電影、通俗劇與感傷的肥皂劇。南韓的情境喜劇原本描繪的是工人階級生活,但北韓觀眾特別感興趣的卻是廚房設備與主角的服裝。這是北韓民眾第一次看到沒有金日成或金正日口號的韓語戲劇。他們也看到另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雖然這些戲劇都經過理想化與商業化)。

北韓政府指控美國與南韓以書籍與DVD做為幌子,企圖顛覆北韓政權。DVD的販賣者被捕,有時還因叛國罪而被處死。勞動黨的黨員發表演說,提醒民眾抗拒危險的外國文化:

我們的敵人刻意製作這些內容來美化帝國主義世界與散布他們腐敗、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如果我們受到這些不尋常的內容影響,我們的革命心態與階級意識將會麻痺,我們對「金日成」大元帥的絕對崇敬將會消失。

然而,北韓境內的資訊傳布並不是靠書籍、報紙或電影,而是仰賴口耳相傳。沒有DVD放映機無法觀看外國影片的民眾,多半是從別人的口中得知訊息。一些不可思議的故事在民眾之間流傳著,內容不外乎誇耀鄰國財富與科技發展。據說南韓人發展了一種精巧的汽車,只要駕駛人對著酒測器吹氣,證明他沒有喝酒,車子就會發動(這是假的)。又說對岸一般中國農民的生活非常富足,他們一天三餐吃的都是白米(這是真的)。

一名北韓士兵日後回憶自己的同袍得到一只美國製的指甲刀,他拿出來向朋友炫耀。這名士兵剪了幾根指甲後,讚賞刀鋒的銳利與乾淨,同時對於這件小東西的力學原理驚異不已。接著他心情沉重地說:如果北韓連這麼精美的指甲刀都做不出來,還要怎麼跟美國的武器對抗?

一名北韓學生則是從官方媒體的照片中看出端倪。照片顯示有一名南韓人站在罷工的警戒線上。北韓官方原想用這張照片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工人是如何遭受剝削,但這名學生卻發現這位「受壓迫的」工人穿著有拉鍊的夾克,口袋裡還插著一枝原子筆,兩者在北韓都是奢侈品。

一九九○年代中期,一名北韓海上官員乘船行駛在黃海海面上,這時無線電意外接收到南韓廣播。這個節目是一齣情境喜劇,描述兩名年輕女子為了爭搶大樓停車位而大打出手。他不理解車子多到沒地方停是個什麼樣的概念。雖然他已年近四十而且官階不低,但他認識的人裡面還沒有人擁有私家車——年輕女子就更不用說。他覺得這齣廣播劇只是個諷刺劇,但想了幾天之後,他認為沒錯,南韓一定有這麼多車子。

幾年後,這名官員叛逃了,那名看到指甲刀的士兵以及那名看到罷工者照片的學生也一樣。


即使有過最狂野的夢想,金醫師卻從未想過離開北韓。不是因為她對外在世界無知或毫無興趣——她喜歡閱讀,而且熱愛遙遠異國風情故事——而是因為對她而言,北韓是最好的國家,沒有必要去別的地方。

金醫師小時候常聽父親提起他在中國的悲慘生活,以及在一九六○年代初期逃來北韓的事。金醫師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生在北韓,而且非常感激政府願意讓身為卑微建築工人女兒的她免費就讀醫學院。她覺得自己的教育與人生都是國家給予的,因此她最大的野心就是加入勞動黨報效國家。

「如果黨需要的話,我願意掏心剖肺。我就是這麼愛國,」金醫師日後說道。

然而,金醫師在加班從事志工工作時(擔任黨委書記助理),卻發現黨並沒有以相同的方式看待她。

金日成去世的那年冬天,金醫師的志工工作從早上七點三十分開始,比醫院其他資深職員都要早,因此她可以慢慢整理黨委書記零亂的辦公室。醫院黨委書記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女醫師,她的專科是肝炎,大家都叫她鄭同志書記。科主任的辦公室是個很小的房間,裡面除了必要的金日成與金正日肖像,牆邊還擺放著檔案櫃。陳舊的木製書桌,抽屜沒有關緊,文件掉了出來,散落一地。

然而,報紙卻小心翼翼地收妥放在書桌上。這些文件不應該扔在地上,可能會有人踩到金正日或金日成的照片。鄭同志書記不常閱讀,也不常寫東西;她完全仰賴金醫師幫她閱讀《勞動新聞》與當地的《咸北新聞》的社論,以及為她準備講稿。金醫師相信,同志書記一定會推薦她入黨做為回報。她甚至大膽想像,有一天她可能追隨導師的腳步,成為黨委書記。

金醫師整理文件時,注意到木製檔案櫃的門是開著的。她的好奇心戰勝了理智。一只大信封突出於檔案夾外。她打開信封,看見裡面有張人名清單,她認得這些人全是醫院員工,他們受到特別監視。每個名字旁邊附了評論,說明懷疑他們的原因。絕大多數都與階級背景有關——父母或祖父母勤跑教堂,前地主的子女,回歸北韓的在日朝鮮家庭,在中國有親戚的人。

金醫師的名字也在清單上。

她感到不可思議。她整個人生,她的行為都沒有瑕疵。她天生是個完美主義者,事事要求完全合於標準。念書的時候,她的成績非常完美。她總是第一個自願從事額外的工作,並且參加額外的精神講話。她的父親來自中國,而且在當地仍有親戚,但金醫師從未見過他們也從未跟他們聯絡。

一定是弄錯了,金醫師對自己說。

最後,她明白了。鄭同志書記一直在欺騙她,利用她的勤奮與才能,卻完全不打算讓她入黨。更糟的是,金醫師開始懷疑自己的確遭到監視。她發現醫院的黨部官員總是充滿興趣地看著她。

兩年後,金醫師的懷疑獲得證實,有一名國家安全探員突然來醫院找她。這名男子為保衛部工作,這是負責調查政治犯罪的警察單位。起初,金醫師以為他是來打聽某個病人或同事,但他只針對她、她的家人與她的工作提出問題,最後他終於進入主題。這個人造訪的目的是要調查金醫師是否計畫要逃離北韓。

「離開北韓?」金醫師感到憤慨。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當然,她曾聽過有人離開的傳言,但她瞧不起無法忍受苦難行軍的人與背叛祖國的人。

「為什麼我要離開?」她反問。

探員舉出幾個理由。她在中國有親戚。她的婚姻破裂。醫院停止支薪。

「妳聽好!我們在監視妳。妳休想逃!」他臨走前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

事後,金醫師心裡回想這整段對話。她越想越覺得保衛部的人說的有道理。他在她心裡種下這個念頭,而她發現自己無法動搖它。

金醫師在北韓的生活是悲慘的。她的前夫在他們離婚後隨即再婚,六歲的兒子跟她以前的婆家住在一起,這是韓國人離婚的典型安排。根據法律與傳統,孩子的監護權屬於父親所有,登記在父親戶口下。金醫師只能偶爾週末去看孩子,看到瘦成皮包骨的他,金醫師只能感到心痛。她的前夫與婆家的糧食並不充裕。

但金醫師自己吃的也沒有多好。其他醫師藉由賣藥或動手術(特別是墮胎)來貼補家用。金醫師沒有受過手術訓練,也不想幹這種勾當。她僅靠病人送的糧食過活,但不久病人也沒有糧食可以給她。

一九九七年,金醫師離開小兒科,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孩子們挨餓的眼神。她轉到研究單位,不想再接觸垂死的病人,但當時的狀況根本無法研究。早餐後,醫師們開始操心晚餐的事;晚餐後,又要擔心明天的早餐。金醫師開始提早下班,到山上尋找可吃的野草。有時她會砍點木柴賣錢。她的體重降到八十磅(三十六公斤)以下,胸部萎縮,月經也停止了。從遠處看金醫師,三十出頭的她看起來像是十二歲的孩子。在連續幾天沒吃東西的情況下,最初幾天,金醫師實在餓得受不了,一度想偷嬰兒的食物來吃。但四天後,饑餓的感覺消失,卻出現另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身體不再是自己的;她一下子被舉到空中,然後又掉下來。她已經累壞了,早上沒有力氣起床。

一九九八年年初,金醫師辭去黨祕書處的志工職位,完全停止工作。她嘗試各種賺錢管道——在市場賣酒或煤炭。醫學院的訓練無法派上用場,金醫師並不感到難過。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能夠活下來就已經足夠。

有一回,金醫師到市場閒晃,偶然遇見一個老朋友。她們是高中同學,兩人都曾是受人歡迎的聰明女孩,大家都認為她們「最有希望出人頭地」。金醫師的朋友還當過級長。兩人先是禮貌性的問候對方,雖然兩人的臉色蠟黃模樣憔悴,但還是表示對方的氣色不錯。然後金醫師問起同學的家人。「我丈夫和兩歲的兒子剛在三天前過世,」同學平淡地說。

金醫師試著安慰她。

「喔,我已經好多了。少了兩張嘴吃飯,」她對金醫師說。

金醫師不知道她的朋友是無情還是瘋了,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繼續待在北韓,可能會變得跟她的朋友一樣,或是餓死。

金醫師的父親臨終前,曾寫了一張住在中國的親戚姓名與住址的紙條給她。那是一張自殺紙條——她的父親因絕食而陷入精神恍惚,他用顫抖的手潦草地寫下這些訊息。當時,金醫師覺得自己受到傷害,但並未扔掉紙條。她挖出保存紙條的小箱子,小心地展開它,看著那些名字。

「他們會幫助妳的,」父親曾這麼說。


金醫師獨自一人前往中國。她沒有錢僱用嚮導或賄賂邊防衛兵,只能仰賴自己的機智與本能。到了一九九九年三月,邊境城鎮已有許多人準備離開,你可以輕易打聽到哪些地方最容易渡河。初春的地貌剛從苦寒的嚴冬解凍,但圖們江還有幾個地點仍處於結凍狀態。金醫師來到一個地方,聽說這裡的冰還能步行穿越。每走幾英呎,她就將沉重的石頭往前丟,測試冰塊堅硬的程度。至少北韓這邊的河面相當堅硬。金醫師緩緩滑動一步,再踏出第二步,輕柔地像個芭蕾舞者。當她扔出去的石頭消失在對岸半融的雪地時,她的出逃行動也即將成功。金醫師直接朝岸上走去,河冰淹到她的腰部。她用手撥開河冰,宛如破冰似的清出一條路。

金醫師蹣跚爬上河岸。她的雙腿被結凍的褲管包裹著,凍得發麻。她穿過樹林,直到黎明第一道曙光照亮近郊的小村落。金醫師不想坐下休息,擔心身體會失溫,但她知道自己的體力支撐不了多久。她必須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好心的當地居民。

金醫師看到一條通往農舍的泥土路,大多數的農舍外側都圍著牆與鐵門。她走到一間農舍前面,發現鐵門沒鎖。她推開門,謹慎地掃視屋內。金醫師看到地上放著一碗裝了食物的小鐵碗。再仔細一看——那是米飯,不僅是白米飯,裡面還拌著肉片。金醫師已經不記得上次吃白米飯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米飯會擺在這裡,而且居然放在地上?當金醫師聽到狗叫聲時,一下子全明白了。

就在前一刻,金醫師還有點希望中國跟北韓一樣窮。她仍願意相信自己的國家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她一輩子珍視的信念也能得到證明。但現在她無法否認眼前出現的這一幕:中國的狗吃得比北韓的醫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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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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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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