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北者的應許之地:每月賺不到一美元的人,要融入世界第十一大經濟體並不容易

脫北者的應許之地:每月賺不到一美元的人,要融入世界第十一大經濟體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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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南韓社會學家尹麟鎮表示:「如果數量這麼少的脫北者都無法適應,那麼統一的前景將非常暗淡;若他們能在南韓展開新生活,我們就有了整合的希望。因此,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協助脫北者,從中學習、改正錯誤。」

文: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

二○○二年八月下旬的一個星期二早晨,宋太太坐在韓亞航空班機的座位上,繫好了安全帶,準備從大連飛往南韓的仁川國際機場。這趟旅程她使用了假名與假護照。飛機上她只認識一個人——這名年輕人的位置離她只有幾排座位。早上六點鐘,他來到宋太太住的旅館房間,把護照交給她。這本護照是從一名與宋太太年齡相仿的南韓婦女身上偷來的,原本的照片用剃刀取下,換上宋太太的照片。如果遭到詢問,她會說自己是南韓遊客,來大連度週末。大連是個海濱度假勝地,與韓國隔黃海相望。

為了讓宋太太的說詞聽起來可信,她必須換上新的衣服。北韓人會覺得這種衣服充滿異國風味——七分牛仔褲與亮白色的運動鞋。宋太太揹著輕便的背包。她的指導者為她穿耳洞——北韓婦女不會做這種事——讓她把頭髮剪短並且燙成南韓同年齡女性喜愛的髮型。宋太太在中國待了兩個星期,在屋主照顧下,她變得豐腴圓潤完全不像個難民。唯一可能露出馬腳的地方是她那一口帶著濃厚喉音的北韓腔。指導者建議她不要與人閒聊,為了避免與南韓旅客交談,持續八十分鐘的飛航時間她最好一直待在座位上。

宋太太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她不像一般人所想的在這種狀況下會感到緊張,她深信自己做了正確的事而感到平靜,對於自己叛逃的決定了然於心。那天早晨,當宋太太在農舍裡被電鍋喚醒時,心中的陰霾突然一掃而空。她決定接受玉熙的邀請前往南韓,親眼見識她在電視上看到的景象。她的女兒和孫子還有機會,因為北韓的狀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而她的來日不多。她要把握機會。但在此之前,她想先回清津好好地跟女兒道別。宋太太想跟她們解釋自己的決定,然後把玉熙在中國留給她的錢交給她們——大約一千美元。「我不能讓妳的妹妹以為我已經死了,」她對玉熙說。玉熙反對,她擔心母親回去之後心生膽怯或兩個妹妹會讓她打退堂鼓,但宋太太心意已決。

由於圖們江雨季的水位暴漲,所以宋太太在清津待了一個月,雖然如此,她的想法完全沒有動搖。宋太太抱持的信念使她順利通過叛逃最危險的時刻。玉熙僱用來帶她到南韓的偷渡客,對於這名嬌小可愛的祖母感到驚訝,她手持假護照登上國際班機,卻一點也不緊張。

在中國出境登機是這趟旅程最危險的時刻。如果中國入出境官員發現宋太太拿的是假護照,那麼她會遭到逮捕並且被送回北韓進監獄營。飛機降落南韓之後,他們只剩一道關卡。宋太太的護照不可能騙過南韓人,他們很快就會從例行檢查發現這是偷來的護照。事實上,同機的年輕人在降落前就收回那本護照並且消失在人群裡。

「假裝妳不認識我,」他對宋太太說。她必須在女廁等候,直到那人順利離開機場為止。然後她走向入境櫃臺,將事情和盤托出。

她是宋熙錫,五十七歲,來自清津。她在饑荒中失去了半個家庭,現在要在南韓與她的女兒一同追求新的人生。宋太太把該說的都說了。

南韓憲法第三條規定,南韓是整個朝鮮半島的合法政府,這意謂著半島上所有居民,包括北韓人,都是南韓的公民。一九九六年,南韓最高法院判決北韓人有取得南韓公民身分的權利。然而,實際的狀況較為複雜。為了行使取得公民身分的權利,北韓人必須自行前往南韓。北韓人無法在南韓駐北京大使館或駐中國任何一處領事館主張權利。中國基於對共產盟友殘存的一點情誼以及為避免數百萬北韓人跨越國界,不讓這些尋求庇護者出現在這些外交單位。中國很清楚,一九八九年東德民眾經由匈牙利與捷克斯洛伐克逃往西德,造成了柏林圍牆開啟與東德政府崩潰。

南韓政府也樂見難民數量降低到可管理的範圍之內。如果北韓人有錢或有管道,他們可以拿到假護照飛到南韓。或者,他們可以從中國取道蒙古或越南,當地的南韓使館人員在接受脫北者上面沒有那麼大的限制。還有極少數人進入歐洲各國或聯合國駐中國的外交單位尋求庇護。

中國境內十萬多名北韓人,只有極少數能成功抵達南韓。一九九八年,只有七十一名北韓人要求取得南韓公民身分;一九九九年,這個數字增加到一百四十八人;二○○○年,有三百一十二名脫北者;而二○○一年有五百八十三名。二○○二年,一千一百三十九名北韓人獲得南韓公民身分。此後,每年抵達南韓的人數大約介於一千到三千人之間。

宋太太抵達時,南韓官員已習慣北韓人在未知會與沒有文件的狀況下出現在機場。她抵達仁川引起了一陣忙亂,但沒有人感到驚慌。

宋太太下機的那一刻失去了方向。她只到過機場一次——當天早上在中國登機就是她的初體驗——兩相比較,仁川機場截然不同。這座耗資五十五億美元興建的機場在前一年落成啟用,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在一九五○年登陸的淺灘就離此地不遠。仁川機場宛如一座玻璃與鋼鐵構成的巨像,是世界上最大的機場之一。陽光穿透玻璃板,流瀉到漫長的抵達通道上。人們從登機門走上電動走道,毫不費力地往前滑行。宋太太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只能跟在其他旅客後面,並與護送她的那名男子保持一段距離。

當其他旅客在入境櫃臺前排隊等候時,宋太太躲進女廁,這裡也跟機場其他地方一樣讓她感到困惑。她搞不清楚要怎麼沖馬桶。水槽上的水龍頭會自動開啟與關閉,完全不用觸碰。她從女廁探出頭,看看那名男子是否已經離開,但她看見他還在隊伍後面,她還要再等一會兒。她整理自己新燙的髮型,補補妝,當她望向鏡子,發現當中有張陌生的臉龐正直視著她。

下一次宋太太探頭出去的時候,男子已經離開。她鼓起勇氣走出女廁,開始尋找安全官員。事實上,宋太太撞見一名非常高大的男子,他的徽章與附有照片的身分證件剛好與宋太太的眼睛同一高度。她深深一鞠躬,就像一般人懇求官員時所做的,然後說出排練好的臺詞。

「我來自北韓,我想在這裡尋求庇護,」她說。

這名男子是一名警衛。他看起來嚇了一跳,但他知道該怎麼處理。

「妳們有多少人?」他問,因為他知道絕大多數的脫北者都是集體行動。宋太太告訴他她獨自一人。警衛引領著她到入境櫃臺旁邊的辦公室。他打了幾通電話,幾分鐘之內,國家情報院(相當於美國的中央情報局)的探員抵達。

宋太太的訊問持續近一個月。她從機場被移送到情報院專為剛抵達的脫北者設立的宿舍。宋太太不許離開這間宿舍,但玉熙可以過來看她。情報院的首要任務是確認宋太太既不是間諜也不是騙子,過去幾年曾有北韓的祕密探員被捕,這些人潛伏南韓是為了監控脫北者。情報院也要篩檢出那些說韓語的中國人,他們假冒北韓人取得南韓公民身分並領取金額達兩萬美元以上的安居給付。

宋太太每天早上要進行兩小時的供述,結束後她必須把討論部分寫下來。她被要求詳細描述清津重要地標的位置——勞動黨辦公室、安全局辦公室、「區」與「洞」(韓國的城市分區)的分界。宋太太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供述:這讓她有機會回顧自己的人生。下午,她會小睡片刻與看電視。此外,有一種小巧的飲料總能讓宋太太心情愉快——冰箱裡放滿免費的盒裝果汁,每一盒都附有一根吸管。

宋太太日後回憶時表示,她在國家情報院的日子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度假。之後,辛苦的工作才要開始。


對於每月賺不到一美元的人來說,要融入世界第十一大經濟體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南韓人均年所得大約是兩萬美元,是北韓的十四到五十倍左右。(相較之下,柏林圍牆倒塌時,西德的人均所得是東德的二到三倍。)

非軍事區兩邊都進行大量宣傳,宣稱北韓人與南韓人有多麼相同——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但是在六十年的分隔後,兩國人民出現巨大差異。南韓是世界上科技最先進的國家之一。絕大多數的北韓人不知道什麼是網際網路,與此相對,南韓家戶擁有寬頻的比例甚至高於美國、日本與大部分歐洲國家。北韓的文化與經濟被凍結了五十年。南北韓所講的不再是相同的語言;南韓使用的韓語有很多是從英語借用的詞彙。南北韓人民的體格也產生差異。南韓十七歲男性吃的是奶昔與漢堡,他們的平均身高比北韓同年齡的男性高了五英吋(約十三公分)。一九六○年代,當時北韓人的語言與飲食跟南韓人是一樣的。

一九九○年代,隨著脫北者數量逐漸增加,南韓政府也越來越關切如何讓這些人能順利融入南韓社會。南韓智庫找來心理學家、社會學家、歷史學家與教育人士,共同組成團隊商議對策。雖然脫北者的數量很少(直到二○○八年下半年,南韓四千四百萬人口當中,有一萬五千零五十七名脫北者),但如果有一天兩韓統一,那麼數量可能膨脹到數百萬。從事相關研究的南韓社會學家尹麟鎮表示:「如果數量這麼少的脫北者都無法適應,那麼統一的前景將非常暗淡;若他們能在南韓展開新生活,我們就有了整合的希望。因此,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協助脫北者,從中學習、改正錯誤。」

南韓人研究各種歷史模式。他們到以色列考察為來自前蘇聯與北非的猶太人而設的學校,這些猶太人雖然行使回歸到猶太人國家居住的權利,但對於猶太人的語言與文化卻所知不多。他們也研究東德人在德國統一後的生活適應問題。

一九九九年,南韓在首爾南方五十英哩的一處與外界隔絕的校園裡,開設了「統一院」。這座中心結合商業學校與中途之家的功能,教導北韓人如何在南韓自力更生。他們學習如何使用自動提款機與支付電子帳單。他們學習羅馬字母以閱讀廣告上使用的一些英語。北韓人還要「揚棄」他們過去學習的事物,如韓戰與美國人在二次世界大戰的角色。脫北者要接受人權課程與學習民主的運作方式。

在教室裡,一切看起來都理所當然。然而一旦走出校園之外,卻讓宋太太感到困惑。課程安排他們實際去買衣服與理髮。他們也上美食街,每個人分到一筆錢自己去買午餐。他們買的全是麵食,因為大家搞不清楚其他的食物是什麼。

宋太太離開校園時,有時會因為興奮而感到暈眩。校園外有這麼吵雜的噪音與這麼多的燈光,使她無法專注。她的目光快速掠過建築物外牆的巨大螢幕(約有二十英呎高)與廣告看板。她看不懂絕大多數的廣告內容。HDTV、MTV、MP3、MP4、XP、TGIF、BBQ——看起來像是無法破解的密碼。但宋太太覺得最神祕的還是南韓人。

雖然知道他們全是韓國人,但他們看起來卻像是另一個種族。女孩穿著非常短的裙子與真皮長筒靴。許多人染髮——男孩與女孩把頭髮染成紅色與黃色,看起來就像外國人。他們把小小的塑膠插頭塞在耳朵裡,插頭上還有一條電線垂到口袋。最令宋太太震驚的是,她看到男孩與女孩在大街上挽臂而行,甚至親吻。她趕緊看看四周,但似乎沒有人在意。有一天,她到首爾的地鐵站,看到人們成群地搭乘電扶梯,快速地走過通道,在不同的地鐵線之間轉車。她很驚訝這些人怎麼知道該走哪一條路。

宋太太在統一院學習了三個月。學期最後有一場畢業典禮。宋太太得到一筆兩萬美元的津貼讓她開啟新生活。接下來,她必須自食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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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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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

獲獎新聞工作者芭芭拉‧德米克帶領我們進入一個過去從未見過的國度,她讓我們深刻體會到,生活在今日最壓迫的極權主義政權下會是什麼感受──這是個歐威爾筆下的世界,沒有網路,廣播與電視選臺鈕全固定在政府頻道上,就連表露情感也會遭到懲罰;在這個警察國家裡,告密者受到獎賞,而無心的言論很可能讓人終生監禁於古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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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