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特有的民間信仰:穿著軍服的「愛國將軍廟」與王仙姑崇拜

金門特有的民間信仰:穿著軍服的「愛國將軍廟」與王仙姑崇拜
山前愛國將軍供奉的是原籍為湖南省邵陽縣陸軍准尉孫雲生。圖片由「尋秘金門」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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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詮釋上的模糊性,使一位神明同時被理解為源自於惡鬼崇拜的守護神,以及在全球地緣政治衝突前線上的民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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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怡明(Michael Szonyi)

在金門島上,全球性和地方性交織下產生許多不同的結果,其中之一屬於超自然的領域。1949年的激戰、不曾停歇的砲擊行動和客死異鄉的大陸軍人(或民兵),讓金門成了無限亡魂寄宿的土地。金門軍旅生活的種種傳說,包含了和那些鬼魂的遭遇,而金門的鬼故事也成為流行於臺灣當代的靈異小說中,一種獨特的次文類。

在一些故事裡,陣亡士兵的鬼魂在島上徘徊,不斷糾纏著居民;另外一些故事則和村民的亡魂有關。有更多的實物能夠追溯這些鬼魂的淵源,那就是在島上處處可見祭祀他們的廟宇。這些廟宇不只是傳統在現代化的進程下存續的證據,更反映了國家利用記憶及信仰的力量形塑社會的種種行為。它們既是國家監控性政權和社會生活交會的地點,也是金門居民的日常生活被地緣政治化的一個例子。金門的民間信仰,是國家官員和平民在地緣政治情境創造出的議題上,各自詮釋,互相競逐的另一個領域。

愛國將軍廟

走在古寧頭四周的原野上,常能看見一些簡單的建築,大小約數平方公尺,由幾面水泥牆和瓦楞屋頂構成。每一棟建築的前方都有個提供遮蔭的平臺和一座香爐,建築內通常只有一座祭臺,上頭擺放著神像,前方還有一張供桌。在側邊的牆上或許能看到心懷感激的祈願者捐贈的幡,他們的願望在神明的幫助下終能實現。

這些神壇的外觀,則和無數位於中國東南及臺灣,供奉當地神明的祭壇十分相似,那些祭壇紀念餓鬼的靈魂,以及在令人難解的狀況下死亡或客死他鄉的無名者。在金門的許多祭壇裡,神明的形象與其他地區的廟宇有所不同,祂們並非身穿中國古代官服的天官,而是穿著軍服、戴著中華民國軍帽,有時還拿著一把衝鋒槍或其他武器的軍人。在金門,這些神明被稱為「愛國將軍」,人們相信他們是島上陣亡士兵的靈魂。古寧頭一帶密集的寺廟,是1949年戰役造成的結果。

戚常卉是一位研究金門民間信仰的傑出學者,她指出了金門島上四十多座愛國將軍廟的位置。一般而言,那些祭壇是因為靈媒通靈時受到告誡而出現。幾個世紀以來,男女靈媒一直都是金門居民與往生者的靈魂或神明溝通的途徑。在1950年代,當地的靈媒表示他們開始被陣亡士兵的靈魂糾纏,那些亡魂要求居民建造祭壇並提供祭品,否則他們就會到處作亂。他們有時無名無姓,村民們也不認得;有時他們明確表示自己的身分,喚起村民們共同的記憶。

例如在湖下,一位在村莊裡自殺的士兵的靈魂找上了當地的靈媒,要求建造一座祭壇。另一座小廟則蓋在1958年時碉堡所在的地點,當時守在裡頭的一個班在受到砲擊的當下全軍覆沒。通常是在發現遺體後,廟宇便開始建造。約在1976年,有兩具遺體被沖到後豐港附近的海岸上,身上只穿著短褲,因此居民知道他們是蛙人,將他們草草埋葬。過了一段時間,埋葬地點附近田地的女主人生了重病,尋求村裡的靈媒協助。兩位死者的靈魂便向靈媒託夢,要求供品和妥善的埋葬,婦人於是蓋了座小祭壇。「她不知道他們是中華民國的蛙人還是共產黨的蛙人,所以她就用愛國將軍來稱呼他們。」

規模最大的愛國將軍廟,座落在往古寧頭的路上,是一座雄偉的神壇。裡頭祭拜的是古寧頭戰役的英雄──李光前將軍,他在戰役首日下午率領弟兄朝著一處解放軍據點衝鋒陷陣,中彈殉國。數年後,附近居民在夜晚常被不尋常的噪音驚擾,於是請求女性靈媒幫忙找出原因。她被李將軍的亡靈附身,要求居民建造祭壇並祭祀。靈媒提供關於亡靈的資訊,和死去的英雄李光前完全相符,使居民們非常訝異,上報並徵詢金門防衛司令部長官的意見後,便遵從了亡靈的要求。1970年代,亡靈要求擴建祭壇,居民便向國軍請求經濟援助,司令官命令行政長官核發大量資金,足夠蓋一座規模龐大的廟。擴建後的廟有著壯麗的大門,一排炯炯有神的動物石雕,在主祭壇後方還有會議室和博物館。

到了1970年代晚期,這裡不只是當地居民奉獻祭品、祈求庇護的神壇,也成為政治教育和紀念中華民國國軍英雄的地點。縣政府在慶祝古寧頭戰役三十週年時,下令舉辦大規模的團體奉獻儀式。慶祝活動的計畫文件如此指示:「應安排兩千人以上之民眾(男女老幼)、學生,並包括各界長官及機關首長紳耆,以供拍攝電影。」國家利用和轉移李光前力量的手段,只是控制和監視金門民間宗教習俗計畫中的一小部分。對宗教政策更詳盡的檢視,能進一步說明軍事化和現代化在金門島上的連結。

民間信仰的控制與監督

早在1949年之前,中華民國便致力於改革中國民間信仰,作為現代化這個遠大目標的一部分。杜贊奇和張倩雯(Rebecca Nedostup)提及中華民國在大陸時期(1912-1949)經歷了周期性的改革運動,意圖劃清宗教和迷信的界線,並削弱制度性宗教的力量,但卻完全失敗。在1949年後的臺灣和金門,官方規範民間信仰的政策著重在消除被判定為落後或浪費的習俗,並確保宗教組織不會對政府的控制力造成威脅。有些儀式隨即遭禁,例如許多村子裡都有供奉王爺的寺廟,為了保護村莊不受瘟疫肆擾,這些寺廟定期舉辦儀式,將神明請到華麗的紙船上,漂流出海,禁止在海岸上進行團體活動的法令讓這些儀式成了違法行為。

1949年以前,金門許多廟宇舉辦的年度慶典都包含了跨村莊的遶境,擡著主要神明的轎子走過一村又一村,同時也讓不同村的居民有一起宴會、聯絡感情的機會。1949年後,有些慶典被禁止,有些儀式也被限制在一天內完成,跨村莊的神明遶境於是無法再舉辦。中元節是另一個在1949年被間接限制的節慶,該節日的重頭戲是一個送走亡者靈魂的儀式──普度。傳統上,鄰近的村莊會在不同的日期舉辦慶典,讓居民能不只一次參加活動,加強社會聯繫。為了安全考量,軍方限制儀式只能在某一天舉辦,使得人們無法再到他村莊參與活動。這道政令的另一個目的,在於減少節慶的開支,避免浪費戰爭預算。削減花費因此被視為對反共戰爭的一大貢獻。

對民間信仰表現形式的規範和限制,也遭到人們的反抗。村民們假借其他名義,照常舉辦儀式性的戲曲表演。他們以娛樂士兵而非神明的名義,贊助戲曲表演,這被視為一種愛國而非落後或浪費的行為。隨著人們逐漸富有,也出現了公然反抗的案例。1977年,一位居民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僱用歌仔戲團到他的宗祠表演,他知道自己會因此被罰款,大部分的款項會充當鎮上的社會福利基金,仍然執意為之。

金門 王玉蘭 烈女廟外觀
作者攝,臺大出版中心提供
烈女廟外觀
王玉蘭崇拜

小金門所有的信仰崇拜中,王玉蘭崇拜是一個饒富意義的研究案例,我們能藉此探索對民間信仰迥異的詮釋方式。1954年夏天,一具女屍浮上金門的岸邊,整個故事就由從安撫她的靈魂開始。村民安葬了這具遺體,並且在尋獲遺體的地點供奉她的靈魂。她的墳墓發出怪異的光線和啜泣的聲音。有些受訪者表示,軍隊的吉普車經過她的墳墓時,引擎總是會熄滅。幾個月的時間內,她的靈魂附身在當地的一位女性靈媒身上,而她悲慘的故事被記錄在碑文上:

姓王名玉蘭,廈門人,年十七,家境清寒,六月九日午間,於海濱拾蚵之時,為朱毛匪兵數名,包圍汙辱,誓死不從,玉蘭百般抗拒,匪兵以獸行難逞,惱羞成怒,乃便施殘暴,將衣服脫光,殘之入海。

她的遺體被沖上小金門岸邊的過程,跟傳統中國民間信仰中的一種說法一致:意外死亡者或來路不明屍體的靈魂被視為某種令人恐懼的邪惡力量或餓鬼,人們為了阻止不幸的後果而予以祭祀。自從最初這樣的傳言和這具遺體有所連結,金門一些獨特的狀況就在其中反映了出來。有些村民說,王玉蘭的遺體最初由軍人發現,他們的長官與村長開會討論,亟欲了解是否有當地女孩失蹤。村長堅持她不是從他們的村莊來的,然而這具遺體擁有生前和親人待在一起的跡象,因此村民相信他們之間有某種緣分,決定將她安葬。

早在1950年代,金門人民就由軍隊掌權統治,而在這個故事中,軍隊強制召集村長問話,顯示出人民真正的恐懼和危險來自軍隊。即使軍方的權力看似無限,但熄滅的引擎諷刺地訴說著,雖然軍人使村民生活困難,他們就和其他人一樣,也屈服於神明的力量之下。另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是,在軍人捲入這件事之前,遺體其實是由兩位當地人民發現的,其中一人是阿宏,他在村裡經營一家照相館,擁有一臺相機。據說他拍了幾張裸體女屍的照片(女屍離奇地沒有腐爛),並將這些裸照賣給當地軍隊。王的靈魂非常憤怒,不久阿宏就生怪病過世了。阿宏的故事,觸及了這具遺體和性相關的面向。我之後會再提到她造成的影響,以及對金門變化中的經濟抱持的反覆無常的態度──島上人民越來越仰賴與軍隊之間的商業行為。

一位負責管理這座廟的八十一歲失明老先生洪多瑜說,王玉蘭的靈魂附身在女靈媒身上後,居民希望蓋一座廟以示尊崇,但他們實在太窮了,所以王便託夢給小金門的高級軍官第81師師長田樹樟,尋求協助。於是田派遣他的部隊在青岐這個村莊蓋了一間小廟。(2002年訪談時,洪多瑜提到,從此之後,王的靈魂再也沒有附身在靈媒身上,這種說法完全反映出一個在當時地方政治上分歧的議題,將會在第十二章討論。)田親自為廟宇題辭撰序,將其命名為「烈女廟」。在說明王玉蘭的死時的狀況、遺體的外觀和建廟的過程後,下了這樣的結論:

嗟乎!鐵幕之中,孰無姊妹,生也何恩,殺之何咎,誠可痛也,金廈之間,虎魚出沒,胡為漂來斯土。泣訴冤屈也。夫生而能抗,死且投向自由,赤匪暴政無道,天人共憤。神矣!奇矣!今日世界反共怒潮澎湃,革命抗暴風起雲湧,極權必敗,暴政必亡,事實昭然。為悼芳魂,爰為之序,以旌表其貞烈焉。

田樹樟認同王玉蘭的「純潔與貞潔」以及最終為了守護那些價值的自我犧牲,符合官方長久以來提倡的傳統女性美德。中國歷來就有表揚寡婦守節,甚至以死相守的系統性規範。自1911年革命後,女性美德的追求已然消失,然而官方支持建廟並不只是延續這項傳統,這種支持更是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前十年中對中國文化傳統的自覺性訴求,形成文化論述的一部分。

陳奕麟(Allen Chun)提出文化政治如何在這個時期與民族主義緊密相連,而國民黨政府希望「喚起、復興、再造傳統,使其對現代社會的願景合理化。」蔣介石和他的文化官員聲稱國民黨是中華文化的捍衛者,也是中華民國的守護者。他們對於文化的定義非常保守,與中國共產黨的激進思想恰好相反。因此王玉蘭對於性的自我約束,在中國傳統道德觀裡,只有在父母同意結婚後才能合理地得到解放,並且只能以丈夫為對象,這和據傳在大陸流行的放蕩不道德的性自由大相逕庭。就連民族主義的惡鬼或神明所做出的選擇,都訴說著國民黨保守的文化論述。

雖然早期共產地區對宗教進行嚴格管制,作為控制和現代化的手段,但在1949年之後,管制開始鬆綁,鬆綁到中華民國能以傳統中國文化保護者的新形象出現,並且與疏離、無神主義的共產運動兩相對峙。蔣介石在1953年點明了這樣的改變,在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中添加了兩個章節,成為臺灣較早的民族文化政策的主要論述。蔣寫道:「共匪要瓦解我們的社會、滅亡我的國家,首先要摧殘宗教,箝制我們的信仰。⋯⋯我們要看清了共匪為什麼要摧毀宗教,纔能達成他征服世界奴役人類的目的,我們就能夠了解宗教對於個人和社會的重要性了。」

田樹樟對於王玉蘭的詮釋是一種官方文化言談的表述,和把惡鬼神化的通俗故事大相逕庭,同時也反映出金門地緣政治的獨特性。田將她視為中國傳統文化美德的象徵和對抗中國共產主義的英雄,她也因此成為中華民國的比喻。臺灣作為反攻大陸、消除共產勢力的基地,中華民國國民盡心盡力,獻身於這個目標,同時秉持自我犧牲的精神服膺中國革命的理想。田樹樟把王玉蘭塑造成民族英雄和愛國烈士,是朝這個目標邁進的有效宣傳。

即使中華民國為其自身塑造傳統捍衛者的形象,傳統卻被重新定義。舉例來說,日本對臺灣文化的影響、臺灣的獨特性,都被官方的文化論述洗滌得一乾二淨。陳奕麟表示:「不管傳統如何被創造或是重建,它必須擁有傳奇化的本質,與國家形塑的支配性過程恰好吻合。」這種傳奇化對小金門的人民而言,並不完全有說服力。一位曾任村里官員、現為道士的受訪者,對廟宇的興建發表了這樣的看法:「她為了政治因素被救了⋯⋯在那個時候,中國大陸正在摧毀廟宇,因此她顯現了臺灣的不同。」

金門 烈女廟內的王玉蘭像
作者攝,臺大出版中心提供
烈女廟內的王玉蘭像。王玉蘭像前的整排供品,為美白保養品。
軍人、村民與道教儀式

1950年代中期以來,王玉蘭崇拜沿著兩條相互交織的路徑發展。第一條與軍事有關,軍事計畫直接影響崇拜的歷史。舉例來說,受訪者表示王玉蘭的遺體原本安葬於一個叫做銅山的地方。軍方在那兒準備設置雷區,為了防止居民反抗,軍人們挖出王玉蘭的遺體,移葬到廟旁他們新蓋的水泥墳墓中。然而,軍事與傳說的關係並非這麼簡單。官員和金門駐軍也親自參與王玉蘭崇拜儀式。中華民國官員經常參與派駐社區的儀式,在當地的主要廟宇祭拜。對軍方而言,這種膜拜擁有雙重特性:信仰作用和社會作用。信仰作用在於讓長官祈求保護他指揮的軍隊,而社會作用則是鞏固軍隊與社區之間的關係。(高級軍官捐贈匾額給當地的宗祠也是類似的道理。)

我們不清楚軍官們定期到烈女廟祭拜的習慣從何時開始,但可能在田樹樟下令建廟後不久就開始了。這種崇拜仍存續到今天,即使小金門的軍隊在1990年代晚期的規模從一個師縮減為一個旅,主持儀式的是旅長而非師長。現任的指揮官是一位職業軍官,以貴賓的身分參與年度的廟會慶典。他也會在農曆的初一和十五,在一位年輕義務役士兵的陪同下到廟裡祭拜。

在這個儀式的詮釋上,指揮官認為他的參與包含了數個不同的面相。他在這座廟祭拜的原因是入境隨俗。「這原本是駐地指揮部開始的傳統⋯⋯我剛到這裡的時候,是交接給我的前輩帶我來這裡解釋給我聽的。我延續了這項傳統,也會傳承下去。」他也在這當中看見了可供利用的手段層面,由於底下的軍人祭拜神明,身為他們的指揮官,理所當然地必須對她表示尊敬。「我原本不信這個的,但現在既然被派到這裡,我來的目的就要讓我的軍人感覺好一點。」

基於同樣的理由,他偶爾也會參與當地基督教會的禮拜。在廟裡祭拜有助於增進與社區的關係,這也是他到訪小金門另一座重要廟宇──保生大帝廟的原因。最後,軍官也在自己的參與中看見公眾思想層面。他在這裡直接觸及王玉蘭由鬼成神的議題。「任何美麗或值得讚揚的人事物都能成神。這不單只是因為他們能幫助我們,也是因為他們能教育我們。我們欣賞且敬佩他們生前的道德感。」

軍官在這裡指的是五十年前,前輩田樹樟就提過的王玉蘭的美德。她呈現的傳統女性美德──為貞潔不惜犧牲性命,使她成為傳統中國價值下備受褒揚的代表。然而,這同時也使她成為對抗某種政治勢力的代表,因為在中華民國官方的文化論述中,這股勢力便是亟欲打破傳統中國的價值觀的中國共產黨。因此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軍方對王玉蘭的崇拜是中華民國民族計畫中大眾動員運動的一部分,這個計畫希望將全體人民的認同連結起來,尤其是像金門這種前線島嶼的人民,以達成共同捍衛中華民國的目標。

即使軍方希望將王玉蘭的形象轉化成民族主義的抗拒象徵,對當地人民而言,她依舊是位與社區連結、幫助人民解決個人困境的靈驗神明。小金門的人民相信就是她的力量導致對她的崇拜如此盛行,值得一提的是她協助富有且傑出的林德甫的故事。出生於1910年,林跟許多小金門的人民一樣。依從父志到外地打拼,在汶萊尋找自己的出路。他成為了成功的商人,且在1958年被蘇丹指派為當地的華人領袖「甲必丹(kapitan)」。

1976年,他和家人回鄉到廟裡祭拜。根據當地的民間傳說,在他生意不好時只要到廟裡祭拜,生意又會開始變好。為了表達感謝,他捐錢重建了一座更大的廟。根據重建的廟上的刻文,「惜乎原遠之際,蓽路草創,廟堂狹小,香火遊人時有擁擠之感」,然而林重建之後,「廟貌寬敞堂皇,煥然一新。」因此,對金門的人民而言,祭拜人數的增加不是因為王玉蘭是種政治象徵,而是因為她很靈驗。

大部分關於祭拜的民間故事會挑戰官方說法,說明對王玉蘭的崇拜是平民的儀式,將她視為道德典範來尊崇。許多故事將她塑造成軍方和平民百姓靈驗的守護神,而這些故事總是與地緣政治有關。村中有位女性解釋道,軍人首次建造王玉蘭廟是九三砲戰時,有個官員,很可能是田樹樟本人,受到神明的營救。他在轟炸時被困在外頭,恰巧在她的墳墓旁邊,他抱著墓碑,最後平安無事,因此決定建造一座廟。根據洪多瑜的說法,「要不是因為她,金門和小金門在兩次砲戰,可能早就被摧毀了。當時炸彈如蜜蜂一般落下,卻都正好掉在山間,與人們距離甚遠。」

如同當地許多中國民間宗教的神祇,王玉蘭的膜拜也被納入道教儀式傳統,且在某種程度上,她被去性別化了,因為她越像神,就必須越不像人,不能呈現人類的性徵。當地只要預算允許,每年農曆五月十四日舉辦大型的「公祭」,那天是王的遺體被發現的日子。跟中國民間信仰的許多廟會活動一樣,這個習俗用兩種儀式同時慶祝。當地的道士會作簡易版的「醮」,或是供奉儀式。

由於醮的儀式以往研究很多,這裡唯一要提的是,在儀式的過程中廟宇被重新建構為宇宙的代表,而榮耀則讓與道教的元始力量。儀式的重點不是王玉蘭,而是廟裡的表演,表示道教將她視為眾多神明之一,而未來也許會更清楚地揭示她在其中的特殊地位。洪多瑜更進一步將王玉蘭與道教眾神之廟連結,解釋說她是玉皇大帝的親生孫女和西王母(王母娘娘)的姊妹。王玉蘭又俗稱為「仙姑」,這也反映出她屬於神明中範圍更廣的眾神。

儀式的第二部分由社區同時進行,人們樂於對守護神致敬。雖然道教儀式跟其他民間信仰儀式的做法相同,但社區儀式在兩個層面上反映了王玉蘭的特別地位。第一,在中國寺廟祭典儀式中,不管是佛教還是道教的宗教人員通常優先進行,而表演奉獻的長者遵從主持的僧人或道士,但是王玉蘭祭典的重要環節通常由社區優先進行。這反映在儀式的第二步驟:「主祭者就位。」這位「主祭者」由小金門的軍事高官或文職官員擔任。他們不可能接受由道士告訴他們怎麼做,為了方便起見,社區奉獻儀式在這兩位官員抵達時才開始。根據一位道士的說法,「他們一到,我就得停下來。」

金門 王玉蘭 烈女廟  Chaste Maiden Temple
Photo Credit: Wei-Te Wong @ Flickr CC By SA 2.0

這些年度廟會儀式中的模稜兩可,一方面呈現了上面強加的宗教詮釋,另一方面體現了銘文詮釋如何影響民間儀式。軍方在當地人民的儀式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且人民對於神明的虔誠信仰,無疑使得軍方繼續贊助。即便如田樹樟這一類型的歷任軍官,試圖將王玉蘭定義為愛國烈士、傳統中國美德的化身,中華民國最終會以這些美德戰勝共產黨,但很少有信徒願意相信這樣的詮釋。顯然信徒們願意將她的犧牲視為她獨特的地方,但對他們而言,她是因為有能力影響他們的生活,而受到尊敬。

這兩種詮釋,在某些層面上同時被鞏固,也在一些方面上互相牴觸,並在私人和公開的膜拜儀式中緊密連結。膜拜歷史的早期可被詮釋為金門身分認同上的掙扎,它到底只是單純的反共基地,或是從金門當地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共同見證了神蹟,忠實地傳達歷史和儀式,將自己視為過去的產物,因此堅持自己的身分具有多重面向。而將當地社會視為軍方利益附屬品的種種,使他們產生嚴重的矛盾情緒。

地緣政治與詮釋手法:王玉蘭作為浮動的意符

1950年代,許多當地靈媒被愛國將軍附身,並出現在一般民眾的夢中。同時在南歐也出現一連串的幽靈和靈異事件。威廉・克里斯蒂安(William Christian)主張靈異事件其實稀鬆平常,但它們若能夠引起大眾的注意,就是件不尋常的事。如果這樣的事件發生,就表示那個時間、地點擁有「對天降信息的需求或警覺性」。歐洲的靈異事件和愛國將軍的出現,都能放在一個較廣大的情境下來理解。根據克里斯蒂安的看法,歐洲的事件和幽靈是「戰後的嚴重分歧導致的情緒平衡手段」。換句話說,它們是針對冷戰的一種回應。克里斯蒂安把重點放在那些事件具有統一社群和國家的潛力。對王玉蘭崇拜的詳盡分析讓我們能夠超越這樣的概括,探索詮釋她的不同方式。

在《中國宗教的一體與多元》(Unities and Diversities in Chinese Religion)一書,魏樂博指出對於某種儀式的不同詮釋可以在一張詮釋手法的光譜上標示出來。就王玉蘭崇拜而言,我們能在一張較為廣大的光譜上,找出數種不同的詮釋軸線。

第一條軸線是由鬼成神。當王的遺體被發現時,她在外觀上被認為是與社群毫無關聯的「外人」。她的靈魂被視為潛在的危險來源,人們因此將她安葬並供奉她。今天她的崇拜者則將她視為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能夠協助並保護人們。換句話說,她是位神明。這大致上也是主持她的慶典儀式的軍事長官或道士所抱持的觀點。因此這條軸線基本上與時間的層面合轍。王玉蘭最初被當作鬼魂看待,但隨著時間流逝,她成為了神明。

第二條軸線是從具體的靈驗事蹟到抽象的象徵。在當地信徒的眼中,她很靈驗,所以她是神。但她同時也是貞潔的象徵,以及反共的象徵。當詮釋角度隨著時間由軸線的一端往另一端進行,將她視為象徵的詮釋方式並沒有抹滅對她力量的詮釋。因此與這條軸線平行的是社會層面,軍方和文職官員傾向將她詮釋為一種象徵。然而也存在著重疊的狀況,洪多瑜便是一個例子,他同時抱持著這兩種觀點。

另一條相關的軸線來自韓明士(Robert Hymes)的研究,他提到帝國晚期有官僚式和非官僚式二種與中國神明互動的形式,這條軸線是從個人關係到非個人關係。女性村民與王玉蘭有著親近的個人關係,這在她們說出自己的姓名,為家人祈求福祉時更為明顯。但對道士和軍官而言,王玉蘭是非個人的靈界力量,值得尊敬,但通常會保持距離。因此這條軸線也平行於社會層面,但也可能是那些將神明視為非個人象徵的人故意為之。舉例來說,司令官代表著中華民國的現代化,也代表他的屬下,他這樣詮釋王玉蘭崇拜的原因,目的可能是防止自己或他的部下採納其他被認為是落後或迷信的詮釋方式。

最後,我們找出了第四條軸線,它把王玉蘭、李光前和其他金門島上的鬼魂與更寬廣的人世互相連結。這條軸線的一端是「將死者視為客體」,另一端是「將死者視為媒介」;一端是把死者作為政治控制對象的國家觀點,另一端是把死者視為有意識的歷史行為者和媒介的大眾觀點。在越南,權憲益(Heonik Kwon)和尚恩.馬拉尼(Shaun Malarney)探索一項傳統的宗教制度──對死者的紀念,如何成為一種「國家整合的工具」。國家對於王玉蘭崇拜的扶助,就如同越南的那些例子,是民族主義儀式政治的一部分。這樣的儀式政治,與生者與死者之間互動的舊式政治交織在一起。

理解崇拜史的一種方式,是將它視為在不同的軸線兩端游移不定的結果。正是鬼與神之間的模糊性,導致了王玉蘭的遺體被發現後的一連串事件。在具體的靈驗事蹟和抽象象徵以及個人與非個人之間類似的模糊性,催生了當地居民或軍隊推廣提倡王玉蘭崇拜的意願,並促成了廟宇的建造與重建。在詮釋上的模糊性,使一位神明同時被理解為源自於惡鬼崇拜的守護神,以及在全球地緣政治衝突前線上的民族英雄。

在較早的階段中,王玉蘭崇拜的歷史即為兩種詮釋模式互相滲透的過程,一種發源自大眾文化,另一種為軍事性的官方文化所提倡。詮釋上的彈性具有理解現代民間信仰的涵義。即便否定現代化與世俗化的直接連結,民間信仰的存續仍被視為在現代化的威脅與挑戰之下倖存的結果。王玉蘭崇拜的歷史,以及隸屬國家明確現代化進程之下的當地官員的支持,以相反的方式顯示出,在某種情境之下,現代化進程中的國家也能對民間信仰的元素有所貢獻,在它的存續和闡釋上提供協助。

很明顯,國家將地方文化習俗轉換為政治資源的行為,並不會讓那些儀式在信徒眼中失去它們原本的意義。在金門,詮釋王玉蘭和其他神明崇拜上的協商,於日常生活的地緣政治化中浮現出來,顯示出島上社會和文化軍事化的另一個面向。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協商只會變得更加複雜。

書籍介紹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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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中國歷史學教授、費正清研究中心(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主任

2001年9月,作者因911事件爆發、返國航班停飛而滯留金門,卻意外讓他對這座曾歷經冷戰氛圍與國共對峙的小島產稱興趣,進而展開追尋金門歷史的旅程。

本書透過歷史人類學的角度,利用口述訪談、官方文獻,觀察身處軍事戒嚴體制下的金門社會,深入剖析金門如何在冷戰的地緣政治中被賦予意義;又如何形成舉凡老鼠尾巴、女人身體、乃至於籃球都被納入軍事管制之下、並與現代性的口號掛勾的社會;以及這些經歷與官方教育,是如何深深影響著金門人看待自己的角度,甚至持續到解嚴後的現在。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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