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人經驗:網路農業創業這麼熱,是因為農業沒有被視為一種專業

過來人經驗:網路農業創業這麼熱,是因為農業沒有被視為一種專業
Photo Credit:Tony Tseng@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農業會成為不少人創業的選擇?我認為這是因為長期以來,農業被整個社會低估與相對不尊重—即農業沒有被視為一種專業。不少農業圈以外的人總是單以社會公義、保障弱勢的角度看待農業,忽略了農業也是一種產業,有其產業「眉角」與市場性。

文:羅平(農業觀察家)

我的前一篇文章討論了台灣農業的根本問題即規模不足,這篇我想以個人的ㄧ些親身經歷,來聊聊近年很熱的農業電商。

目前台灣的農業電商的營運模式大致上可以分為二種,一種是透過轉單或買進賣出賺取差價的「B2C電商」,一種是提供小農自售、抽取交易手續費的「平台」。

台灣農業電商雖然如雨後春筍的竄起,但到目前為止,仍然看不到任何一家略具氣候。很坦白的說,我認為以現有的模式而言,在未來也難有所突破。

我之所以認為這兩種模式最終都將失敗,理由在於他們都著重在解決「銷」的問題。但一如我在前面的讀者投書中所說,台灣農業的關鍵問題在「產」不在「銷」,收購價格過低只是結果,規模不足才是原因。

「以銷為主」的「網路加農業創業」是一場美麗的錯誤

台灣農業電商的興起,我認為主要由於二個因素。第一個是大時空環境的影響——許多年輕人,受到Google、Facebook和Amazon等美國網路創業成功案例的鼓舞,一頭熱地栽進網路創業,想用網路解決社會問題、改變世界。第二個因素則是農業的問題看來明顯,讓人有較好上手的印象,且具有某種程度的社會公義性,因而成為不少年輕熱血創業者的創業題目。

這二個因素加起來,就形成了當下網路農業創業方向以銷為主的美麗錯誤。

對於大時空環境下的網路創業風潮,已經有其他文章做過更詳細的討論,我在這邊不擬贅述,只想提出一個我觀察到的現象:台灣不少的網路創業者,是基於對現狀的不滿與逃避而投入網路創業,因此更容易被創業成功後的光環所迷惑,無法客觀冷靜地思考自己想要解決的問題究竟真的存在、還是只是個「假議題」。

我在這邊想著墨的是農業創業熱潮的第二個原因,為什麼農業會成為不少人創業的選擇?

我認為這是因為長期以來,農業被整個社會低估與相對不尊重——即農業沒有被視為一種專業。不少農業圈以外的人總是單以社會公義、保障弱勢的角度看待農業,忽略了農業也是一種產業,有其產業「眉角」與市場性。當然也忽略了農業長期以來的問題,背後必定存在結構性的缺陷,並非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麼簡單。因為這樣,我們容易被媒體所用的「盤商剝削」「公斤買台斤賣,現賺四成」「賤價收購、農民血本無歸」等武斷性的情緒用語所誤導,把農業的問題想得過於簡單。

一般人看到這些報導,直覺性地會想到:「農業的問題就是農產品價格太低了,價格太低就是因為中間有太多層菜(果)蟲了。」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反射性地會認為,要解決農業問題,就要想辦法繞開中間的層層運銷來「提高價格」。當然,也會合理推斷,當中間的好幾層被繞過之後,將有龐大的利潤被釋放。

在這樣的想法下,網路這種可以直接連接人與人、點與點之間的溝通工具,就理所當然地被許多民眾、甚至不少農業工作者,認為將是台灣農業問題的救星,一場美麗的錯誤就這樣形成了。

農業的產業特性與網路創業之間的矛盾

網路創業之所以特別適合年輕人、或無相當資力的人,在於它的「輕」。你不需要太多的資金就可以觸及廣大的群眾,進入市場分一杯羹,進而累積一定的顧客。

但如同我在前文所強調的,由於農產品量大以及易消耗的特性,有效地保存與運輸,是農產品交易的阿基里斯腱。而這最關鍵的ㄧ環,大多由擁有相當資本的盤商與行口掌握。從產業的現實面來講,輕巧的農業電商恰恰最適合與掌握貨源的盤商合作。

但目前台灣的農業電商,也許是基於理想與公義,也許是想從傳統產銷體系裡瓜分利潤,總是致力於繞過掌握了農業阿基里斯腱的那一群人。人沒有阿基里斯腱,走路會有困難;農產交易少了這一塊,想當然爾會是一場災難。

於是市面上出現了兩種電商(或平台),他們都堅持繞過現有的運銷體系,與生產者直接接觸。卻也因為這樣的堅持,分別陷入了不同的困境。

第一種,不自建倉儲與集貨的「輕巧」電商或平台:

這類電商多採用預購、轉單等無倉儲的方式。卻也因為沒有存貨與集貨,犧牲了穩定快速的供貨與掌控品質的能力,很難提供給顧客好的消費體驗。下列情況,在轉單或預購取向的電商或平台,層出不窮。

情況一:生產者因為農產品耗損的壓力,把貨先出給盤商,導致電商平台被斷貨

情況二:產地直接出貨,電商難以控管,品質只能靠道德與良心。

情況三:預購的農產品,因為天候因素,出貨日期ㄧ延再延,甚至拖了兩個月。我們必須認清,文情並茂的柔性訴求終究只能造就一次性的消費。現代人的消費習慣,實在難以接受上述的任何一種情況。

第二種,設基本的倉儲、做簡單的存貨的電商:

他們為了提供較好的顧客體驗,在妥協下,購置了自己的基本倉儲設備,同時也有存貨。顧客體驗是提高了。但電商最後卻發現,為了生存,自己必須把存貨毀損的風險與倉儲成本,加在消費者或農民身上。最後,不是網路上農產品價格誇張貴到失去競爭力,只能利用無限上綱的行銷術語讓消費者買單,就是電商最後發現自己對農友的抽成竟然跟盤商不相上下。

更悲慘的是,由於農業電商的重心在於行銷與品牌,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兼做」的倉儲、集貨、品管,往往事倍功半,半調子的倉儲集貨也比不上傳統盤商或行口有效率。我就曾經親眼看過,有農業電商用飲料店的冰箱來做蔬果的倉儲。

主打小農的農業電商或平台未來處境只會更糟

我認為在不久之後,無法有效掌握貨源的農業電商,將成為農業產業鏈中最弱勢的ㄧ環,甚至比小農更弱勢。因為在網路如此發達時代,未來將有越來越多的小農,有能力透過網路來銷售自己的農產品,不需要再仰賴電商,農業電商的優勢將越來越少。對小農而言,電商已經不是網路銷售的唯一途徑,他們自己在臉書上也能主打自己的品牌,建立自己的粉絲跟消費者。在這樣的情況下,小農會更傾向於優先出貨給自己的消費者,農業電商將會陷入無貨可賣的窘境。

我們可以發現,在目前以小農為主的農業結構下,電商或平台與農友間的合作存在相當程度的不穩定。電商想要穩定的供貨,卻無能力承擔農產耗損的風險,也無法一次處理大量的農產。小農為了生存,通路當然是多多益善;除了電商之外,必定得同時維繫傳統的銷貨管道,也會傾向經營自有品牌以提高收益。兩邊看來似乎是同床異夢。

在這樣的情況下,電商或平台最後必將面臨倒閉,或者選擇轉向與供貨穩定、價格也有競爭力的盤商合作。據我所知,近來確實已有不少迫於市場壓力的電商,開始放棄直接與小農們接觸,轉向與盤商或農會合作,或許這是農業電商在現有環境下的唯一活路。

我們可以發現,如果未來電商紛紛轉向與盤商合作,小農在網路銷售這塊勢必面臨重大的威脅,不管是出貨速度與穩定度、價格、產品品質、行銷包裝、品牌營造等方面都無法與農業電商加成後的盤商抗衡。說到底,小農仍然是最終的受害者。

「網路」加「農業」的未來?

這整篇文章看起來似乎都是在潑冷水,唱衰農業的未來。但我想強調的是,如果我們有改革的信念,我們也應該要具備正視現實的勇氣,否則我們只是活在美麗的泡泡裡,理想中的那天絕不可能到來。

我說以銷為主的網路農業創業是一場虛幻,並不代表網路在農業裡毫無施力點。只是說明在目前的狀況下,電商與小農因為前端生產規模不足,無法有效的合作。既然問題在於生產端的規模不足,我們的當務之急應該是思考如何利用網路來協助生產端的整合。

對於小農而言,如果再不積極思考如何整合,在電商與平台完全投向傳統通路的那天,日子絕對會過得比現在更苦。對於電商從業者而言,會投入農業或多或少抱持著一定的理想性,生產端的整合恰好符合你的初衷。產業的改革絕對建立在分工合作之上,而非單打獨鬥。當然,理想的實踐也是。

我曾經在嘉南平原上,看見一群年輕的農夫,他們把農業視為專業,用科學的方法種植作物,確保供貨與品質的穩定。他們彼此交流種植技術、協力生產。他們缺的正好是幾位可以協助處理行銷、通路的年輕人。

於是我開始想像,如果我們有辦法在這樣良好的基礎上,透過完善的利潤共享模式,整合種植同樣作物的小農,建立有穩定品質與供貨的生產端。接著,結合懂得行銷與通路的專業人才,與大小通路洽談,當然也包括建立自有的線上通路。那麼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也能擁有像Zespri一樣的公司,把台灣的優質農產品銷往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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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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