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洋熱:印象派與日本風(上)

東洋熱:印象派與日本風(上)
James McNeill Whistler, Caprice in Purple and Gold – The Golden Screen, 1864. Oil on canva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九世紀中葉的法國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日本風的盛行,這種風氣不但改變了法國人的品味,更改變了印象派畫家的風格。

19世紀中葉的法國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日本風的盛行(Japonism)。這種風氣不但改變了法國人的品味,更改變了「印象派」畫家的作畫風格。19世紀中葉以前,日本一直封閉與西方國家的所有來往,只有荷蘭得以與其保持有限度的交流。然而自1853-1854年期間,美國使節Commodore Matthew Perry出使日本,從此打開了對西方極度封閉的日本之門。日本的商品、藝術品如潮水般湧入歐洲,衝擊整個法國潮流。

當時的法國對這種耳目一新的東洋文化充滿好奇。1867年,法國在巴黎舉行Exposition universelle(International Exhibition),共邀請42個國家參展。不出所料,日本是其中一個獲邀國家,他們派出特技員表演,更出展日本劍、陶瓷、印刷畫等物品,令西方國家眼界大開。

整個巴黎頓時醞釀著濃濃的日本風,由文化藝術圈子到中產階級都對日本文化推崇備至,鍾情日本和服、陶瓷、扇子、茶葉、牆紙,甚至有中產階級開始到日本旅遊。至於文化圈子,除了每天的報章紛紛討論,藝術家更定期舉辦聚會,穿和服、喝日本清酒、學用筷子吃日本菜,大家都對這個東方國家充滿好奇和愛慕。

面對全新的東洋文化,印象派自是對這種嶄新的藝術語言嘖嘖稱奇。日本的浮世繪印刷畫傳入法國。這些印刷畫價錢廉宜,一般用以裝飾家居,主題多以平實的家居生活為主,當中不乏洗衣女工、歌舞伎、甚至是沐浴中的女性,與西方藝術固有的題材:神話、歷史、傳說大異其趣。這種藝術對於西方畫家來說,既是挑戰,又是靈感的泉源,他們既想與之競爭,又禁不住爭相仿效。

以下兩幅Tissot和Whistler的作品皆以日本的玩意為主題,直接反映法國畫家對日本潮流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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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McNeill Whistler, Caprice in Purple and Gold – The Golden Screen, 1864. Oil on canv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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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Tissot, Young Lady Looking at Japanese Objects, 1869. Oil on canvas

至於印象派,我們之前討論過的Manet、Degas、Monet同樣深受日本文化影響。

以下這幅作品就是出於Degas之手。James Tissot是Degas的好友,Tissot的頭上,竟是隱約出現一幅日本主題的藝術品。有趣的是,Tissot的畫作系列裡根本無這幅作品。後世認為,這很可能是Degas希望表達Tissot對日本藝術的熱愛,或更正確來說,是Degas本人對日本藝術的愛慕。

然而,印象派畫家的作品與以上Tissot和Whistler的作品不同。Tissot與Whistler明顯在作品加入日本的物品,如和服、陶瓷、日本屏風等。印象派卻比他們走得更遠。除了偶爾描繪日本的物品,更重要是,他們把日本藝術的元素糅合在自己的藝術裡,自成一格。這一節,我們會以Degas與Monet的作品與日本藝術作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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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Portrait of James Tissot, c. 1867-68. Oil on canvas.

一、Degas筆下的室內空間

我們先看看Degas對空間的表達。

我們曾經探討過Degas女帽店的作品,但女帽店的作品只有二十來幅,只佔Degas畫作系列的極少數。Degas真正知名的作品是台前幕後的芭蕾舞女孩,以及後來描繪女性私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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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Ballet Dancers on the Stage, 1883. Pastel on 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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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Ballet Dancers in the Wings, 1990. Pastel on 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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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The Ballet Class, 1874. Oil on canv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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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Ballet Rehearsal on Stage, 1874. Oil on canvas.

Degas酷愛芭蕾舞者,並從描繪她們的身體動態解構各式各樣的肢體動作。Degas筆下的芭蕾舞者數以千計,有靜有動,有活潑的、有慵懶的;有在台上展露燦爛笑容的,也有在練習室裡打著呵欠的,阿娜多姿,儀態萬千。不過,Degas選取的角度和對空間的演繹都相當不尋常。

傳統的西洋畫往往有一個中心,而畫中的一切事物皆由這個中心出發,由遠及近,烘托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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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ric Bouts, The Last Supper, c. 1464-67. Oil on pa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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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 Fraternal Love, 1851. Oil on canvas.

若我們看看這兩幅Degas的室內場景,他筆下的角度、空間叫人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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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The Dance Lesson, 1879. Oil on canvas.

Degas的畫作似乎失去了重心,牆壁、地板、天花板在畫作的邊緣突兀地終止了;有些舞者的身軀在畫的一角被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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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The Ballet Class, 1880. Oil on canvas.

這幅畫的構圖更奇怪,作品的正中心空空如也,右邊擠滿了導師、學生,左邊有三名舞者在鏡子前練習。在正前方的導師正在讀報,身軀龐大,她似乎不是主角,卻佔據了畫作的大部分空間。由於作品欠缺重心,整幅作品的空間、構圖令觀畫人感到極不自然。

後世有學者認為,Degas這種風格其實是受日本浮世繪的印刷畫影響。

1868年,Degas與一眾文藝界好友於作家Philippe Burty的家聚首一堂。Burty為大家預備了一個驚喜-介紹日本藝術家Watanabe Seitei和年輕商人Tadama Hayashi。

Degas認識了Hayashi後,兩人不斷交流,Degas更喜用自己的作品與之交換Hayashi從日本帶來的印刷畫。而Degas身邊更不乏收藏浮世繪的發燒友,大家經常互相炫耀和分享。在這個過程中,Degas流覽了大量浮世繪作品。讓我們比對一下Degas的作品與當時在巴黎流通的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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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tamaro Kitagawa, Chusingura of Famous Beauties, Act XI, 1795-1800. Colour woodblock diptych.

首先,浮世繪喜歡切割畫面上的人物,以營造生活中隨意一瞥的效果。印象派畫家對於這種大膽的描繪深表興趣,紛紛仿效。更重要一點是空間的演繹。在浮世繪作品中,由於畫面較擠擁,藝術家表達遠近往往只能用人物的大小作比對,但真正能表達空間感的,是地面上榻榻米和門身的線條。從以上作品顯示,線條是空間製造的主要元素,為觀畫人帶出由遠及近的效果。

讓我們再看看Degas的兩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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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The Dance Lesson, 1879. Oil on canv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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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ar Degas, The Ballet Class, 1880. Oil on canvas.

木地板上的線條和牆身大膽粗曠的直線均用以界定整幅畫的空間,與固有西方藝術細膩的表達大異其趣。在The Ballet Class裡,在讀報的保姆身軀龐大,突兀地推進到觀畫人的眼前,與左邊三位舞者小巧的身軀形成強烈對比。兩者中間並無其他角色作緩衝,這種表達似是在呼應日本浮世繪畫作前後人物大小對比誇張的表述。

二、一站一坐的巴黎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