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走進泰柬邊界的華人難民營

1980年,我走進泰柬邊界的華人難民營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清教徒式的偏執和狂熱」和「偏激的集體主義」為柬埔寨帶來了災害,使安份守己的柬埔寨華人上演一幕又一幕的悲劇。

前往泰柬邊界之前,先閱讀了一些有關柬埔寨的報告,包括日本婦女內藤泰子的《我愛我恨柬埔寨》、馬德望華人炳生的《我從柬埔寨地獄來》等資料。不幸得很,這些柬埔寨華人悲慘境遇的報導,在我訪問泰柬邊界考伊蘭難民營時,再度獲得證實。

聽考伊蘭(或稱考伊當,Khao-I-Dang)華人難民向我們哭訴他們在波布(Pol Pot)政權下的處境,他們在森林中逃難的悲劇,以及他們現在身處泰國境內難民營中,卻還要受高棉人難民的欺侮,身為華人,內心好久好久不能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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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昭賢
1980年3月,筆者(右)與同事黎龍生進入泰柬邊區,站在〈考伊蘭〉難民營入口處。

營內萬多名華人難民

考伊蘭難民營建於泰國巴真府(現稱沙繳)打巴耶縣伊蘭山山腳下的一片平原上,離柬埔寨邊界不遠。「考」這個音在泰語中是「山」的意思。3月初,我們訪問這個難民營時,營內住著約13萬名難民,營地面積25平方公裏,共分成11個區。

營內華人難民有11,908人,大約是2,000個家庭,分布在九個區內,與高棉人難民和泰族難民混居在一起。難民男女老幼都有,我們與70歲的老漢交談,也看到在母親懷抱中的嬰兒。據報導,每天都有小生命在難民營內出生;女難民的人數比男人多。

高棉人難民多數是農民。華人難民則大多數是做小買賣的商人,他們大部份是潮州人,除了會講潮語和華語之外,還會講高棉語;少部份華人還會操英語和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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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昭賢
華人難民團團圍住筆者與同事,傾訴他們的苦難。

逃難期間以尿解渴

3月8日清晨,我們一行三人抵達考伊蘭難民營。進入難民營的第一區,我們立即受到區內華人難民團團包圍。他們看到我們是華人,又會講潮州話,因此感到格外親切,似乎恨不得要把他們的苦難一股腦兒向我們傾訴出來。

難民說,這是他們第二度逃入泰境避難。他們第一次逃入泰境之後,泰國當局在去年6月決定把他們趕回柬埔寨。對難民來說,這是一場浩劫。一位中年華族婦女一面敘述,一面用手擦眼淚。她說,他們在森林中茫然地走了10多天,許多人踏中地雷,死的死,傷的傷,晚上活人和死人一起躺在森林的泥地上。她說,沒有水,口又乾又渴。她合上雙手,比個手勢,說他們是這樣捧著尿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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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昭賢
一家大小逃離金邊,千辛萬苦,來到泰國邊區,成為難民營的難民,苦苦等待西方國家收留。

一位長得眉目清秀的少女江金珠操著流利的華語向我們控訴,她和父母一家九口,在這次逃難中有的死亡,有的失蹤,結果只剩下她和一個弟弟流落在這個難民營中。這位小弟弟雖然經歷重重苦難,仍然笑嘻嘻地要求筆者為他和難民營其他孩童拍照。

不準講華人的語言

筆者看到難民當中有一位老漢,於是主動以潮語向他打招呼,要求他講述其經歷。這位老漢起初說,他老了,快要死了,談也無用,還是由年輕人去談吧!在筆者的催促下,他終於說,他今年70歲,名叫程漢。他怕筆者寫錯他的名字,還親自在筆者的小簿子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老漢講述華人在柬埔寨的遭遇,在旁的其他難民頻頻插嘴附和補充。按照他們的反映,華人在施亞努親王(Norodom Sihanouk)和龍諾(Lon Nol)政府時期,基本上生活還安定。他們辛勤工作,勤儉刻苦,安份守己,做些小生意,還算安居樂業。

華人的苦難是從波布政權上台時開始。在波布的統治下,華人一律被下放,被迫開荒種田。他們從凌晨五時就被趕去田野,以人代牛耕田,直到晚上10時才能休息;他們每天披星戴月地種田,每人每天只獲得少許食物。這樣的生活,他們熬過了兩年,當時還不常發生殺人事件。

接下來,情況惡化,這個瘋狂的政權開始殺人了。這批潮籍難民一個個爭先投訴道:「他們抓人,一個個地『敲死』(潮語),那時很慘啊!」他們說:「他們甚至不準華人在自己家裡講自己的方言。違抗命令者,可能會被抓去殺頭。」他們當時都不敢講自己的語言。先前我閱讀日本婦女內藤泰子報告紅高棉的人員迫害華人,華人不敢講自己的方言時,我還有所懷疑。如今,我直接從身歷這種遭遇的柬埔寨華人難民口中獲得了證實。有位難民總結道,柬埔寨華人有80%喪生。老頭程漢聽了高聲說道:「是九死一生啊!」

據說,中國《新華社》記者曾訪問這個難民營,聽到這些控訴。陪同他們的泰國華文報記者問他們有甚麽感受,他們搖頭答道:「走錯了棋,還有甚麽話說?」

人少受欺只能忍受

考伊蘭難民營內的華人還面對一個十分苦惱的問題。同是落難的高棉人難民歧視他們,仗著人多欺侮他們。因此,華人和高棉人之間相處得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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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昭賢
難民營內的醫院

華人難民說,他們人少,每當發生沖突時,他們總是自我抑制,忍讓求和不希望事件擴大。況且,華人完全沒有武裝,高棉人晚上卻獲得來自柬埔寨境內營地的武裝人員支持。這些人持槍搶劫華人的財物,在槍口下,華人無可奈何。因此,難民營內的華人希望有關當局安排華人搬遷到一個隔開的難民營。迄今,華人仍然與高棉人混居在一起。華人希望有自己的一個營,有自己的組織,能夠保衛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

營內的華人難民都不願再返回柬埔寨,他們害怕遭到韓桑林(Heng Samrin)政權的迫害。他們盼望第三國家願意收容他們。但在受到第三國收容之前,他們希望好好地組織自己的生活,要有工作,不要無所事事。單靠外界的救濟總不是長久之計,華人難民希望獲準在營內種植蔬菜和其它農作物,在營內生產手工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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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昭賢
難民營內的兒童

此外,他們也希望聯合國提供建築材料,他們願自己興建學校和醫院。波布政權上台後,柬埔寨的學校荒廢了,適齡的學童虛度了五年寶貴的時光。華人難民要努力做點補救工作;他們希望兒女有機會受教育,要教導他們學習華文、數學、歷史等,還想讓他們學英文或法文,準備今後移居第三國家。

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