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之眼》無需表演的恐怖駭人:從「有眼無臉」與「有臉無眼」說起

《無臉之眼》無需表演的恐怖駭人:從「有眼無臉」與「有臉無眼」說起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法國導演喬治・佛蘭敘(Georges Franju)1959年的驚悚電影作品《無臉之眼》,透過面具、鏡像等暗喻手法,表現角色的多重身分與心境,其美學手法影響了日後無數的驚悚類型創作。

文:李幼鸚鵡鵪鶉(資深影評人)

Les yeux sans visage》,1959年法國出品,喬治・佛蘭敘(Georges Franju)導演。法文片名譯成《沒有臉的眼睛》比較有親和力;譯成《有眼無臉》,言簡意賅。台灣的翻譯選擇《無臉之眼》,顯得不大順口、自在。片名中的「眼」、「臉」在中文裡正巧押韻,一般的恐怖片通常是有臉無眼,譬如骸面骨、骷髏頭,用來嚇人,本片的意圖是否要觀眾驚嚇,我不知道,不過能夠比恐怖片更恐怖,導演的功力不言可喻。

1959年或許是影史最輝煌的一年:雷奈的法國電影《廣島之戀》、費里尼的義大利電影《生活的甜蜜》、希區考克的美國電影《迷魂記》紛紛面世。這讓同樣1959年的這部眼/臉奇片既榮幸又委屈。委屈到巴黎1960年才上映,片長88分鐘;紐約1962年上映,片長84分鐘,英文譯題 《The Horror Chamber of Dr. Faustus》,往後電影百科全書從法文直譯成《Eyes without a Face》。95分鐘版本短暫出現過,現今連DVD都維持88分鐘格局。

喬治・佛蘭敘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台灣觀眾對導演喬治・佛蘭敘(1912-1987)非常陌生。他出生的年份,比費里尼(1920)早八年,比雷奈(1922)早十年。我看過他幾部電影,明明是在台灣看的,只因時間久遠,只因空間小眾,現在真不知道能跟誰講述觀影的共同記憶。

例如1962年的《黛海絲・戴司葛胡》片名是女主角的名字,取材法國作家佛杭蘇瓦・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的同名小說,台灣女作家胡品清教授把小說譯成中文的書名是《寂寞的心靈》。電影版扮演女主角的是艾曼紐.麗娃(Emmanuelle Riva),因本片贏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女演員獎。(在這之前,麗娃主演雷奈的《廣島之戀》享譽。)片中,黛海絲想要毒死丈夫,當初會跟這麼無趣的富家子結婚,為的是戀慕對方同母異父的妹妹安娜(Edith Scob飾演)。年輕俊美的薩米.弗雷(Sami Frey)扮演的猶太男孩跟安娜另有一段情。我喜歡佛蘭敘這個黑白版,總記得那松林、那沙地、那海;多少年後,奧黛麗.朵杜(Audrey Tautou)主演、克勞德.米勒(Claude Miller)導演的彩色版虐殺動物非常可惡。

佛蘭敘1965年的《騙子斗馬》取材法國詩人/劇作家考克多(Jean Cocteau)的原著,考克多與佛蘭敘共同編劇。艾曼紐.麗娃扮演一位丈夫已逝的女貴族(我突然想到本片拍攝時考克多早已殞落!),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她想為傷兵盡點力,把他們接待到她的城堡治療。法比斯.胡樓(Fabrice Rouleau)扮演一位16歲的美少男斗馬(Thomas),居然穿了軍服,還宣稱是某將軍的侄兒。女貴族有點意亂情迷,不料她女兒跟那男孩相戀,讓女貴族深感挫折,暗怨自己在戰場百無一用。更沒想到美少男烽火斷魂,女貴族的女兒自殺相殉。故事簡單,情慾波折也不大肆渲染,反而以詩意盎然取勝。

至於1964年的《羽德》則取材法國前輩導演路易・佛雅德(Louis Feuillade,1873-1925)1916年的電影。雷奈與佛蘭敘都非常推崇佛雅德的電影,雖都想拍攝佛雅德1913-1914年拍攝過的《方豆瑪》片集,但都未如願。1960年代被別的法國導演拍了好幾集彩色電影(全都在台灣上映過,我只記得第一集譯名《千面金剛》、第二集《電光石火》)。克里斯.馬克的傑作《美好的五月》由兩個章節構成,其中一個的標題就是「方豆瑪的回歸」!

佛蘭敘沒拍成《方豆瑪》,起碼逮住了《羽德》。佛蘭敘的《羽德》是俊美男孩(Channing Pollock飾演)為亡父報仇的故事。他在假面舞會上邂逅了美麗的女孩雅葛莉娜 (艾迪絲.考博飾演),那女孩竟是羽德仇家的女兒。限於篇幅,請恕我略過劇情,但請記得面具!

Les yeux sans visage無臉之眼
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回到佛蘭敘這部眼/臉電影,其演職員非常出色,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都知道,只有台灣居然陌生。本片取材法國作家讓.何東(Jean Redon)的小說,皮耶.布瓦婁(Pierre Boileau)與斗瑪.納司雅克(Thomas Narcejac)、克樓德.索戴(Claude Sautet)與何東共同編劇,皮耶.加斯卡(Pierre Gascar)撰寫對白。克樓德.索戴還擔任副導演,往後導演過《萬桑,佛杭蘇瓦,保羅及其他人》享譽。至於皮耶.布瓦婁與斗瑪.納司雅克這法國作家雙人組,他倆的小說《在逝者之間》(D’entre les morts)則被希區考克拍攝成英語電影《迷魂記》!

電影眼/臉的配樂,出於法國才子莫里斯.雅何(Maurice Jarre)的手筆,早在1956年雷奈的《全世界的記憶》就請他作曲配樂。多少年後,英國導演大衛連(David Lean)的《齊瓦哥醫生》與德國導演沃克・施隆道夫(Volker Schlöndorff)的《錫鼓》的配樂都請他效力!

佛蘭敘這部電影的開場是夜間行車一路搖晃的風景,配樂輕快,樹的枝幹白亮而背影漆黑,好似夢幻,宛如白天動態影像(樹深色、背景白亮)的底片。沒多久,名叫露意絲的女人(阿麗達.娃莉飾演)停車,拖拉一位少女的屍體,趁四下無人,扔進河裡。

接著,是白天,著名的外科醫師傑內希爾(皮耶.布哈瑟飾演)背對鏡子演講,談論人體器官移植手術。鏡中、鏡外,映出他的「雙重」自我(暗喻可敬的學者/著名的醫師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他在鏡前,聽眾們的正面容顏身軀與他的背面映在鏡中(所以他是在人類社會的對立面?在相反的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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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露意絲誘騙這個那個少女來到傑內希爾診所,好讓醫師強行剝除/摘下人家臉皮,移植到車禍遭毀容的少女克莉絲汀.雅娜的臉上!露意絲還是傑內希爾手術時的助理,好一個「雙重」幫兇(既替「老闆」誘拐少女,又幫忙手術)。她的「雙重」不止一樁:往昔她也遭毀容,多虧傑內希爾的一流科技讓她再度美麗,往後卻被對方強求協助作惡,所以她是老闆的受益人外加受害人;老闆則是她的恩人兼仇人。老闆的女兒因為老闆的過失導致毀容,老闆千方百計也要恢復女兒美貌。身為父親,其情可憫;就人與人的平等,他為女兒害死多少無辜少女,其行可鄙。

為女兒整容,初嘗失敗,傑內希爾還搶著去認屍,在不懂檢驗DNA判定身分的年代,倒是掩飾罪行的高招(死者的父親與醫師爭相認屍,又是「雙重」!)。既然警方與社會知道醫師的女兒已逝,最妙的是這女兒再也不能向男友傑克(François Guérin飾演)傾訴相思之苦。愛情、女兒害得父親百密一疏,被扯後腿,恰似《黃昏之戀》的奧黛麗.赫本。

女兒戴著面具,悄悄「看」牆上畫像中美貌的自己。「看」照片,卻用面具讓自己不要「被看」。逐漸,她還「看」到父親的殘酷惡行;父親的移植手術還殃及動物,籠子裡囚著許多白鴿、大批的狗,都(將)是手術實驗的犧牲品!因為毀容而不想見人,或是遮臉見人,你我不妨聯想到1937年的中國電影《夜半歌聲》。末了,女兒陰錯陽差殺了露意絲、釋放所有的狗,群鴿飛翔時有隻白鴿歇在她身上。媲美奧黛麗.赫本在《甜姐兒》裡的情景,差別在於這女孩寧可保有手術失敗的猙獰面貌,也要擁抱愛與自由,給自己也給白鴿與狗狗!既是動物愛的佳句,又打了美容整形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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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高雄電影館提供

面具,在電影中往往暗喻兩個自我,《第凡內早餐》裡的奧黛麗赫本與費里尼《愛情神話》中的男孩阿休多(海拉姆.凱勒飾演)都是這般。佛蘭敘顯然更愛面具,艾迪絲.考博(Edith Scob)扮演的女兒或戴上、或摘下面具,讓幾十年後,李歐・卡霍(Leos Carax)的電影《花都魅影》不但邀請艾迪絲.考博參加演出還要她收場時拿著面具!既是向這位女演員也是向佛蘭敘致意!至於雷奈與佛蘭敘,都愛佛雅德的電影,都找過雅何配樂,都邀請艾曼紐・麗娃主演電影,同好情懷盡在不言中。

1944年卡內(Marcel Carne)導演的《天堂的孩子們》裡,扮演醫師/父親傑內希爾的皮耶布哈瑟(Pierre Brasseur)用話劇/即興劇,對抗讓-路易.巴侯(Jean-Louis Barrault)的非凡默劇而雙雙享譽。義大利女演員阿麗達.娃莉則以英國卡洛.李(Carol Reed)的《黑獄亡魂》、義大利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的《戰國妖姬》、昂利.勾勒比(Henri Colpi)導演的《長久的缺席》成為國際巨星。

至於,1934年佛蘭敘初遇朗瓦(Henri Langlois)、1936年共同創立「法國電影資料館」。這番豐功偉業,就有待電影學者鄭秉泓去細述了。

(本文承蒙洪光遠老師賜助,謹此致謝)

影展訊息

名稱:法國經典修復影展
時間:2016/08/10-12/31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高雄市鹽埕區河西路10號)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