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邱顯智立委選戰,陳為廷:「政治,不是總得妥協」

回顧邱顯智立委選戰,陳為廷:「政治,不是總得妥協」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幸好有選到底。幸好在那些艱困的時刻,我們仍說出了想說的話。否則,我們甚至沒有機會知道,原來還有36,309個人──他們,也沒想過妥協。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陳為廷

0、

投入那場選戰,如今回想起來,有些偶然,也有必然。

那是2015年的5月,距離自己退選,將近半年。邱顯智也已經宣布參選三個多月,靠著三個正職助理,跑著日常的掃街和拜訪行程,還是覺得徬徨。

他常來學校找我,要我加入團隊。但那時,我已經決定回到學校,修補我荒廢的課業。我想,運動、政治告一個段落了,該是時候回來與理論對話,做一些經驗的梳理吧。

「但那不急啦!」日頭正要落山了。對坐在清大制高點的人社院吸菸區,俯瞰遠方的新竹市景,邱顯智說:「研究所可以讀很久。你看林飛帆跟魏揚,他們不是到現在論文還不知道在哪?何況你才碩一!」

他出這招,我真是不知如何反駁。

「話毋係安呢講……」

「沒係欲安怎講?」他把菸蒂丟到菸灰缸,放了大絕:「我毋管啦。你袂當安呢,放我一個人!」

我就笑了。

「袂當放我一個人」這句話,在我們過去這幾年的孽緣當中,有多層的含意。

首先是,自從2013年劉政鴻拆張藥房隔天,我們到劉政鴻家潑漆被扭送警局後,這幾年來,每次被抓到警局或地檢署,打給邱顯智求救,他就是這麼說的,「你放心,我隨到。我袂放你一個人」。

2014年地方大選後,某場演講的空檔,我勸他出來參選。

那時大家想的都是一樣。民進黨眼看2016真要執政,這個時刻,就該搞個真的「第三勢力」組黨參選。但找人總是困難。邱顯智說,像他、像曾威凱,都是還有家庭要顧的人。要他選不是不行,但像我們這種更有條件的人,也應該一起下來。

兩個禮拜後,我宣布參與苗栗的補選。一方面也是覺得總有人得選。若我們這種累積了光環、又相對沒有家累的人都不選,那怎樣去勸進別人?另一方面,我找來了所有我們這個世代,在柯P、在林佳龍、在民進黨或綠黨內工作過的運動戰友。我們在318,尤其是324之後,因為各種原因形同陌路,眼看就要走散了,那時我想,也許趁著這次,可以再串起大家。贏了,我們就搞自己的。不用總是跟著那些什麼流、什麼派、什麼系,什麼老師或教授,仰著「大人們」的鼻息做事。

不過,後來大家也知道,17天後,還沒開始,我就先把自己給搞砸了。

沒多久,邱顯智參選了。嚴格說來,他跳這坑,也是我推了一把。但掛念著接下來那個月,自己還要繳交一連串期末報告,也猶豫我這樣一個人,對他究竟是加分還是扣分,我始終沒有答應邀約。

直到後來一個周末。

我在一個電影院的轉角,巧遇邱顯智和兩個助理拿著手舉板,對著來往的人車宣講。

我也就順勢拿起麥克風,為他宣講起來。

「各位新竹市民,我是陳為廷。旁邊這位,是我的義務律師邱顯智。他是關廠工人案、洪仲丘案、太陽花學運的義務律師,現在要代表時代力量,參選新竹市的立委……」周日午後,看完電影的人群稍稍聚攏過來了,我繼續說著:「他就和各位一樣,是一個新竹市的小市民,養著兩個女兒、背著高額的房貸……」

「沒有啦……我沒房貸。」邱顯智突然打斷我,笑著說。

「啥米?原來你這好野喔?」我一驚。

「沒有啦……」邱顯智尷尬地笑說,「我頭期款納不出來,房子都用租的……」

「蛤?為什麼?」我問。

邱顯智說:「就係攏咧作一些無錢的案件,攏沒賺到錢……」

講完,人群看著我,爆出一陣笑聲。潛台詞是,「啊還不都你害的」。

我尷尬笑了起來。腦中閃過這些年,那些「我袂放你一個人」的畫面。

隔天,我走入競選辦公室參與會議。一個月後,我正式出任總幹事。

1_(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1.

說是當總幹事,但也不清楚,到底得做些什麼。

團隊最初的組成,包括魏揚和賴郁棻,他們是邱顯智的當事人;有幾位是我過去「島國前進」的戰友,她們負責設計網宣、管理行政庶務;也有清大、交大、中原,一些過去參與學運的學生;再加上邱顯智最早拜會、邀請加入團隊的劉俊秀教授、鍾淑姬大姊、和黃彥儒(他們分別選過市長、和市議員),約十人。此外,邱顯智「戰鬥法律人」的律師戰友,每周輪流來提供免費的法律諮詢;選戰中後期,還加入約二十至三十名穩定的志工,組成「士農工商後援會」。這當中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選戰經驗。

而且,我們也沒什麼錢。

選一個立委,到底要花多少錢?

那時候,我才第一次點開監察院的政治獻金報告。

發現前一年的市長選舉,國民黨花了三千四百萬,民進黨二千四百萬,其中80%以上來自企業和黨產。而我們的「第一桶金」,只有五十萬。(到了選戰最終,共募得約九四七萬。其中80%以上,仰賴市民的小額捐款。與國、民兩黨形成極大的對比。)

共體時艱,大家都領著微薄的薪水。我第一個月的薪水,是一萬二千五百元,後期才加薪,變成二萬五千元。

這樣,到底要怎麼選?

困惑當中,我去找董昱。董昱在清大社會所大我一屆,社運青年,但在前一年的選戰中,成為民進黨候選人林智堅的幕僚,和另一位年輕人包辦整場選戰的文宣和政策。

新竹市長期藍大於綠,幾近六四比,但林智堅竟以一千票險勝國民黨。董昱告訴我:「選戰就是賣商品。找出一、兩個基本的訴求,千萬不要多。拿來包裝候選人的形象,然後整場打到底。」像是林智堅,只大邱顯智一歲,奶油帥哥。看準新竹市是全國生育率最高的城市,主要客群就是那些跟著竹科遷進新竹市的年輕爸媽,他們於是主打托育和親子,舉辦一系列親子活動,大街小巷掛滿帥爸爸的看板。

邱顯智呢,我們可以主打什麼?

他是一個人權律師,德國海德堡大學法學博士候選人。2010年回台灣,就一頭栽進鄭性澤案、關廠工人案、洪仲丘案、太陽花學運等案的義務辯護,最後搞到自己沒什麼錢,跟所有年輕爸媽一樣,買不起房子、快養不起小孩。但社運經驗似乎不足以吸引多數的中產階級;學林智堅的帥爸爸親子路線或許可行,但他沒那麼帥,而且胖很多,也不能只打這個。

「但我想,還是要打黨團協商。」我說。

「你瘋了嗎?」董昱回答。

「不是啊,這畢竟是立委的選戰,不像市長只顧市政。必須要有一些國政的議題……」我說,「而且,這畢竟是一場第三勢力的選戰。就好像蔡仁堅,你必須要有一些『為什麼是你,而不是老柯來選?』的理由。」

蔡仁堅是新竹市的前市長,1997年那場選戰,他代表民進黨首次擊敗國民黨。2014年,他喊出「公民出陣」的口號,獨立參選。整場選戰,除了打國民黨,也猛轟民進黨和建商糾葛不清。最後,雖然敗選,卻得到了20%、近四萬多的選票,跌破眾人眼鏡。是全台灣所有「三角堵」的獨立參選人中,得票最高的,而且選票集中在竹科周遭的新興社區,儼然在318地震後,形成一個新的「第三勢力基本盤」雛形。

究竟這個基本盤,是暫時的選票轉移,還是真正的政治板塊移動?還得等這次大選才能確認。而這次選戰,民進黨最終推出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來參選,國民黨則由市議員鄭正鈐出馬。

「黨團協商太複雜了。」董昱接著說。「一般民眾根本搞不懂,也可能無感。再說,你看了何佩珊的文章沒有?你們有信心講得過何佩珊嗎?」

老實說,不是很有信心。

那時,時代力量就已經以黨的立場對國會改革、黨團協商提出訴求,二十年來一路跟著老柯的助理何佩珊,也投書蘋果回應。

過去的運動中,曾和佩珊姐有些互動,對於他們的工作,我確實懷抱敬意。

但即使如此,我們仍能抓出他們論述的破綻。強是一回事,但我們還是能讀出,什麼是政治信仰、什麼又是政治修辭。

「沒有關係。反正就試試看。」最後,我對董昱說。

「好吧……加油啦。」說完,他就轉身回去餐廳。

那是學期末的聚餐,同學們剛交完期末報告,和教授們討論即將來臨的暑期中國田野。

而我已經一個月沒去上課。

在餐廳外望了一陣。熄掉手上的菸,返回辦公室,準備晚上的選戰會議。

4_(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2.

時序進入六月。

除了日常的掃街、逐一拜訪122位里長,我們花更多時間讀論文、做訪談、整理討論、查找國外的協商規範。魏揚和他同學何孟樺把整個「黨團協商」的政策研究,搞得像在寫研究計畫。(感人的是,他們都要碩四了,自己的研究計畫都還遙遙無期。)不只黨團協商,其他議題,包括托育、住宅、新竹市土地徵收、竹科勞動權益,大家也分工處理細節。

回想起來很蠢,人力投入根本不符成本效益,但當時,你也少有選擇。雖然黨中央有綱要式的政見,但要進入日常筆戰、應對媒體追訪、排妥選戰節奏,團隊還是必須完整掌握議題。甚至透過訪談,進一步拉攏戰友,組織空戰部隊。這些在兩大黨都有既成的資料,一般藍綠對決的選戰,甚至很少聚焦政策爭辯。而我們只能土法煉鋼。

在一場黨中央的政策發表會上,我們正式提出「告別王柯體制」的選戰訴求。

接著一個月,空戰激烈往返。何佩珊和老柯本人,接連丟了三篇投書回應我們的訴求,我們也相應回擊。一時間,全國媒體聚焦新竹,邱顯智知名度暴增。

魏揚和我都感到亢奮。

在一個熬夜寫稿回擊的晚上,他問我:「你有沒有覺得,這有點像我們大一大二,在實齋寫稿的時候?」

那時我們剛在學校創立「基進筆記」,也曾這樣挑燈接力寫著發刊宣言,或對坐交誼廳,回應學校B板上同學對我們行動的質疑。

後來,發生許多事,包括324後彼此的不解和猜疑,我們已經許久未曾一起做些什麼。

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整場選戰中難得的暢快時光。至少,我們對自己寫下的東西感到自信,毫不心虛。

老柯和何佩珊固然很強。但仔細分析,他們的文章,也不過是照抄自己四年前一場國會改革辯論的論點;而在當時,另一派民進黨立委組成「國會改革陣線」,提出《國會改革白皮書》,即使後來人人都說「黨團協商」保障小黨,但2011年,民進黨的席次其實少到可憐,包括吳秉叡、段宜康、鄭麗君、姚文智、羅致政、何博文、林淑芬、林濁水、高志鵬等參選人,還是提出了「廢除黨團協商」的訴求。

我們沒有怯懦的理由。儘管在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些我們尊敬的民進黨委員,除了林濁水和林淑芬,在後來的選戰中,也將默不作聲,甚或反倒攻擊起我們的訴求。

論戰進行的同時,團隊內部也有著激烈的爭論。

劉俊秀老師曾代表民進黨參選新竹市長,雖然敗選,但仍拿下了民進黨史上最高的得票率。在討論海報文宣時,他建議我們把小英印在文宣上,口號就喊「總統蔡英文,立委邱顯智」,以爭取竹市泛綠選民的認同。

這聽來有點滑稽,但當時確實存在空間。經過一番混戰,內部民調出爐。老柯的知名度和我們天差地別,但他的支持度卻相當低。數字顯示,選民確實傾向民進黨,卻不願買老柯的帳。加上選戰初期,民進黨力挺老柯的態勢仍不明朗。要他們力挺我們或許很難,但我們是不是因此有機會爭取「泛綠」代表權,以逼退老柯也未可知。

但我們還是很難跨過心裡的關卡。

團隊這些社運青年投入選戰,想的就是投身一場「第三勢力」的政治運動。即使時代力量黨中央與民進黨的合作愈趨密切,但我們想,至少在新竹地方上,實踐一條自己的路線吧。或許也可讓黨中央往中間靠攏一點。

如果現在不由分說就拉攏民進黨,那我們參與的意義又是什麼?

更何況,支持者也不見得買帳。比方說,到了選戰中後期,我們終於尋求蔡仁堅的合作。他就告訴我們,他對時代力量並不信任,一直在觀望邱顯智的態度,隨時做好準備,若邱顯智棄守路線甚至退選,不排除親自上陣參選。

那晚在辦公室,一陣激烈的爭辯。最後,我把手中的飲料罐用力甩進垃圾桶,對劉老師說:「不可能那樣做。選戰這樣打,那還有什麼意義?」

劉老師倒是平靜下來,深呼吸之後,緩緩地說:「好吧,那就是我們對選戰的想像不同。你們打的已經不是時代力量的選戰,而是綠社盟的選戰了。」

聽完,大家默不作聲,心情複雜。劉老師和淑姬姐,在選戰初期給了我們許多協助。但走到這裡,終究還是遇到彼此的分歧。不過,劉老師可能想不到,選到最後,魏揚還真的寫了一篇長文,說他雖作為邱顯智的幕僚,但政黨票會投綠社盟;更想不到的是,社民黨的候選人後來反倒是和蔡英文做起便當,出席老柯的新書發表會了。

什麼叫「時代力量的選戰」?什麼是「綠社盟的選戰」?我們,又是哪一種?「第三勢力」說來簡單,到那時候,事情也就難說了起來。

不久,劉老師和淑姬姐在工作社團中貼文,宣告退出團隊。

5_(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3.

接著,最艱困的,仍是選戰的日常。

國、民兩黨的資源都是我們的數倍,不論活動、組織、文宣、媒體,我們都被壓制。

做一個候選人,首要任務,就是提高知名度。回到地方,儘管你是人權律師,你的團隊有學運明星。一切還是得從零開始。我們掛看板、撒文宣,但兩大黨撒得數倍於我們;我們爭取媒體曝光,但當你沒有錢去下「業配」,電子媒體根本懶得做你的新聞。過去我們常接到談話節目的邀請,還得煩惱怎麼婉拒,如今,候選人上節目的公訂價,據說是一集三萬。我們付不起。若非主持人願意讓你發聲,根本排不上去,即使千拜託萬拜託,終於排上了,主持人還得承受極大壓力。有一次剛下節目,主持人電話就響起,他無奈把螢幕晃到我眼前,來電顯示:柯建銘。

我們也拜會里長、舉辦活動,但沒能提供綁樁「炒米粉」的經費、沒有權力掌握市政府的經費分配,里長即便支持理念,也會忌憚,難為你動員。不對稱的選戰中,我們有時回到社運的本業,靠議題突圍。但那當中,我們有時也懷疑自己,是不是逐漸成為過去那種,自己討厭的人。

好比死刑。五月發生女童割喉案。邱顯智曾任廢死聯盟的常務理事,第一時間,同為廢死陣營的阿苗已經站出來抵擋砲火。我們又怎能龜縮不發聲?但這時遲疑的,反而是律師戰友們。主要是為了保護。畢竟這些律師,比起團隊任何人,都受過更多「反廢死」的傷,甚至有形無形的威脅。邱顯智前陣子才在臉書上發過和自己兩個女兒的合照。而選戰癲狂。這時發聲,政治上的「損傷」也就算了,又有誰來保證兩個幼女的安全?天人交戰下,我們最終仍從邱顯智援救冤案的經驗出發,發文表態。發文前,撤下所有他和女兒的合照。但時間,已經晚了兩天。

好比反課綱。高中生衝入教育部的那一刻,我們剛在新竹結束一個訪談,接到訊息,隨即驅車北上。車上,我反覆想著:我們現在去,到底又是為了什麼?現場學生中,確實也有邱顯智的當事人,去到現場,或許可以提供必要的協助,但我們這些幕僚,不就是想在現場拍張照片,以證明「他也在場」嗎?「協助」、和「作秀」的界線,該畫在哪裡?假如學生占領成功,我們真有可能像過去那樣,放下選戰,長期在場聲援嗎?

又好比土地徵收。過去,我們可能得花上半年訪調、半年協助組織,再半年推動抗爭;如今,兩個月之內,我們就面對好幾起土徵案件的陳情。老柯在文宣中提到的許多「重要建設」,都涉及徵收原住戶的土地,牽涉上百居民。我們或也協助召開了記者會,或也進到市府會議和官員對陣,但我們真有辦法耗費選戰的人力,做更深入的組織工作嗎?如果不能,那你到底是在消費,還是真想為居民做些什麼?

不過,選戰也沒什麼時間給你自我質疑。除此之外,仍是瘋狂地掃街拜票。從早上開始,六點到殯儀館,七點站路口,八點半菜市場,之後再一個市場;接著下午的拜會行程,下班時間站路口,晚上的夜市、街道。從早到晚,無窮無盡。

空戰被壓制,至少陸戰,你必須設法讓絕大多數的新竹市人,都見過你一面,親手把文宣塞到他手上。但其實,邱顯智直到最後,都還是不習慣上街和人握手。我們好幾次教他,握手的時候,要看著人家的眼睛,堅定地握手,但他還是學不會。他說:「我不慣習這樣,好像很麻煩別人……」

就好像,每一次活動需要動員,我們把過去他協助過的當事人名單列出來,請他親自打電話,邀請大家出席;或請一些過去並肩作戰的律師前輩們來吧,但他總遲遲未打。講起那些大律師,他常常推說:「這樣不太好吧……他們跟老柯也很熟,會不會讓他們為難……」屢屢讓人暈倒。

他說他最喜歡的行程,還是每天早上去殯儀館。其他政治人物去殯儀館往往虛應故事地上炷香,握個手,他卻喜歡到每個小靈堂跟家屬聊天。因為刑案律師的經驗,他可以一一跟家屬解說怎樣解剖、調查、保存證據……只有那個時候,他才感到自己並不麻煩別人。

直到有一次,為了助選往返台北新竹,累積了一整疊高鐵票的律師戰友孟秀喝斥他:「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們來幫忙,不是幫你而已,是為了我們共同想達成的事情!你完全不欠我什麼!如果你在那覺得不好意思、以為我會計較,而不來找我,我反而才生氣!想說,你是不是玩假的!」他才當頭棒喝,看來有點感動。

但即使如此,還是很難。

在一個競選經費眼看又要見底的月底,一個據說他過去辯護過最富有的客戶要來拜訪。

「不要擔心,我待會一定跟他開口,請他幫忙。我會跟他要,這樣!」他比了一個五。「五十萬,對他來說,根本小case而已。」

客人來了,他興匆匆上樓。辦公室屏息,滿心期待。一個小時後,他送客下樓。走回辦公室,他說:「沒問題,都搞定了,他說他會捐。」

捐多少?大家問。

他又比出一個五。「五萬!」自己笑了起來。

我只好打開記帳軟體,算算下個月得要少抽幾包菸,才可能順利過到月底。

話雖如此,大家都還是來了。

尤其是老毛(註:桃園縣產業總工會前理事長毛振飛。為工人奮鬥十七年,並曾因此數度入獄)。

我們曾經貼過一張照片,是關廠工人案終於勝訴那天,邱顯智抱著老毛哭。哭得很醜。

很少人能夠想像,身為一個律師,在運動中的壓力有多大。

後來在新竹火車站一帶宣講的時候,他常常指著後面的星巴克說,關廠案的律團,就是在那開始的。那個下午,他看到苦勞網刊登的徵律師訊息,就約了桃產總的王浩到那開會,看完資料相當興奮,一口咬定就是公法案件。他問王浩,其他還有多少律師?王浩說,沒有,就你一個。他才開始找來一個個律師,組成後來的律團。當時,他們都還是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小律師,過程中,也曾有資深的律師團要來協助,認為邱顯智的作法不會成功,主張認定那就是民事契約,雖然可能打折,但保證可以要回一定的金額。

「雖然沒有信心會贏,但我們還是婉拒了這些資深律師的好意,選擇相信這些跟我們一直站在一起的年輕律師。他們的壓力很大。但結果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樣。我們贏了!」競選辦公室成立大會的舞台上,老毛說。「這也是為什麼,在這次選戰中,全台灣的第三勢力候選人裡面,全國關廠工人連線只決議支持邱顯智。我們相信,如果連全關那麼困難的案子都能打贏,那選舉這種小事,哪有什麼困難!對不對!?」

台下爆出掌聲。

呼應老毛,舉起拳頭回喊「對」的人群當中,還有從各地趕來的,邱顯智過去援救的后豐大橋案的家屬、鄭性澤的家人、五六十名關廠工人、華隆自救會的阿姨、彭秀春大姊,和自行前來的新竹在地支持者。

總計兩百多人的場子,人不算多。

但聽著老毛的話和台下的呼喊,那一刻,我真的想:對啊,會贏的。比起過去大家經歷的那些,選戰的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3_(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4.

不過,選戰還是很苦。

整場黨團協商的論戰,在團隊成員受訪時講出「太陽花學運不欠柯建銘恩情」這個回應後,劇情急轉直下。

制度的論辯,被一場「人情義理」的混戰給掩蓋。雖然至今我仍舊認為,那句話根本沒錯。政治本無恩情可言。老實說,如果民進黨是個稱職的在野黨,那也輪不到太陽花佔領國會。有人說,在野黨就那幾席,你還要他怎樣?但別忘了,2008年陳雲林來台時,民進黨是曾帶著一場街頭運動奮力抵抗的。如果沒有那場抗爭,就不會有野草莓學運。然而,這八年,民進黨卻退回一個保守的位置。不論土徵、軍冤、媒體壟斷,乃至兩岸經貿等議題上,永遠等到群眾抗爭過後,才敢跟進表態。

一個在野黨能做的事,顯然應該更多。

這些都略去不論,僅憑著「喬」就要來討恩情,那未免,也把政治看得太輕了吧。

不過,這些話在選戰當下,也一時難以說清。

新竹這區,頓時成為整個民進黨對時代力量開幹的箭靶。「整合」、「退選」的壓力,也隨著登記日的逼近逐漸升高。

選戰中後段,時代力量的政黨票得票逐步威脅到民進黨,整個黨也就配合著老柯的定調,把「整合破局」的責任拋在我們身上。所有民進黨明星巡迴全台演講,都一定要提醒選民──邱顯智有多麼「背骨」。

這樣的壓力,也反映在時代力量的其他選區。各地助選的民進黨基層反應激烈,直指新竹再搞不定,他們將收回支持。網路上,則瀰漫著「邱顯智拖累時代力量」、「邱顯智再這樣搞,政黨票就不投時代力量了」的聲音。

我每周固定和邱顯智到黨中央開會。Freddy、國昌和黨部的工作人員,有時也告訴我們,最近選區內又接到多少電話抱怨,並且出示當時政黨票的民調數字,確實有些起伏,只是同時發生的事件很多,也很難測知究竟我們的影響有多大。

「不管怎樣,如果團隊決定繼續選下去,那沒什麼好說的,我們一定支持。」在會議上,國昌說,「但我還是建議你們,就公開跟他喊民調整合!我跟你賭,老柯一定不敢答應的,但這樣,壓力就可以轉到他身上。」

面對媒體輪番質問,國昌也曾在記者會上一再表示,當時和民進黨談選區,就是一區一區談,這是一個第三勢力的政黨,本來就是既合作又競爭的關係。

話雖如此,但「人情義理」的輿論,還是壓倒一切。

登記前夕,馮光遠、柯劭臻相繼退選。「三角堵」的選區只剩新竹。

團隊在一個漫長痛苦的晚上,討論最後的決定。我們是要不喊整合選到底,或是主動要求整合?或者,就算了,乾脆爭取納入不分區提名?

團隊內大部分人都不信任民調機制,堅持選到底。雖然就民調來看,在一對一的狀況下,我們和老柯都能擊敗國民黨候選人,差距很小。但民調公司人員也曾告訴我們,別傻了,民調整合一定輸的。他看過太多黨內初選,有實力動員組織、坐等民調電話的候選人,往往能影響民調結果。

但也有邱顯智的律師戰友,建議爭取進入不分區名單。

「這是邱顯智的選舉,也是他的人生。」他說。「如果最後國民黨當選了,我們第三名,他日後要怎麼走政治路?」

「政治路什麼的我是沒在在意,本來也不是吃這行飯……」邱顯智說,「但我是怕,我們這樣下去,是不是讓其他候選人很難做。」

他也許掛念著洪姐。當初,是他親自說服洪姐全家,和他一起參選的;國昌仍在猶疑之際,邱顯智曾少見地對他拍桌怒罵:「如果你不下來,我和慈庸也不選了!」如果因為我們,讓他們落選、甚至政黨票也化為烏有,該怎麼辦?這或許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但選到現在,還在這樣「為他人著想」,也讓我不耐。我只回了一句:「你要嘛對不起他們,要嘛就是對不起我們,和那些跟你走到今天的志工。」

邱顯智陷入長考,最後定調:「好吧,那我們就還是要求整合,但比照『柯P模式』,民調之前,上政論節目去跟他辯論三場。」

登記前一個月,我們正式喊出整合方案。後來那段等待老柯回應的時間,是整場選戰中,最痛苦的時刻。

黨中央和民進黨的協商仍持續進行,老柯那邊也遲遲未能做出決定。儘管民調整合對他有利,但辯論仍有變數,他也沒有把握。

直到登記前一周,老柯正式對外宣布,「整合不過是邱顯智炒作知名度的伎倆。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

看到那個新聞,邱顯智吶喊:「好,那就沒什麼好說,選到底了!衝吧!」

我們正式登記。選戰邁入最後衝刺。

12541122_1679732392267146_65929864570372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5.

不過最後兩個月,根據民調結果,老柯第一、國民黨第二、我們第三,這個態勢,或也難再翻轉。在過去社運的戰場,我們或許會選擇拉高衝突。衝突不保證讓你贏,但,反正你也退無可退了。換到選戰,卻很難這麼做。對黨內其他選區和政黨票的影響,最終仍造就了我們的自我審查。

我們仍然對國民黨,尤其是王如玄過去對關廠工人的打壓,和軍宅案的處理,有猛烈的攻擊。但對老柯,卻幾近熄火。

後來許多人說,時代力量在選戰的最後階段,「放生」了邱顯智。那也不是事實,黨內候選人直到最後仍願意放下自己的選區,輪流到新竹輔選。也曾召開記者會,同聲批判民進黨對黨團協商制度的立場。

但若說在外界攻擊「邱顯智拖累了時代力量」時,黨都能同聲辯護。那倒也沒有。

選戰最後時刻,差距只剩一些,各區候選人和民進黨更緊密地結合。

有人說,時代力量始終就是一個投機的政黨,我並不那麼想。畢竟,在選戰之初,候選人一字排開,至少有三個選區是擺出和民進黨對壘的態勢。後期的退卻,與其說投機,我更覺得是一種路線的徬徨。

我們或曾以為「既合作又競爭」、「在新竹做黨中央的側翼」,是可行的路線。但事實證明,這比純鬥爭、或純合作,都要來得困難太多。做一個「側翼」,始終有其極限。

選戰倒數第二個周末。我們舉辦了最終、也最大的一場造勢音樂晚會。

在那之前,我們邀請過去在社運場合也曾並肩作戰的樂團或講者,但有些婉拒、有些就直說:「對不起,但我們有承諾過對方不能去幫你們,這次,可能就無法幫忙了。」

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中。黨內各區候選人還是齊聚新竹,呼告最終的支持。

大正倒是很阿莎力地來了。

二千多人的場,人數雖不及老柯的組織動員、或國民黨的「千桌萬人宴」造勢場、甚或Freddy在台北造勢演唱晚會的零頭,但也出乎預期,塞爆站前廣場的場地。

大正在演唱當中,講起自己最近也有些低潮。我想起邀約期間,他也說過他最近有點混亂,過兩天,可能會有一條很大條的新聞,我還安慰他:「再怎樣大條,也沒我大條吧。安啦。」他笑說:「靠北,沒有啦。我這是好事。」

演唱最終,他說想唱這首很久沒唱的舊歌,送給自己、也送給邱顯智。這首歌,叫做〈人生〉:

但是我們知道 路要自己走 無論這條路上甘有人作伴
但是我們知道 夢要自己打拚 無論這條路上 係坎坷亦係孤單
人生這齣電影 就算擱再甘苦也要繼續搬
用我們的腳步 走出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不管別人怎麼說 怎麼看
人生這齣電影 就算擱再甘苦也要繼續搬
用我們的希望 走出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堅持我們的夢 活出精采的生命

跟著全場一起合唱的同時,我是真正感動了。當然,我們過去也有許多在社運場上合唱〈島嶼天光〉的時刻。但彷彿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有一些,並肩作戰的感覺。

至於黨中央的選戰路線。雖然,我們都能理解。

但當我們在選前兩天晚上,在一個淒冷的雨夜掃街回來,看到電視上,時代力量其他候選人,齊聚在一場我們沒有收到邀請的場子上,與柯P同台高歌、迎接勝選時,心中還是不免失落。

敗選那晚,我們決定不去參加黨中央的慶功記者會。

收完開票布棚,人群散去。我還是忍不住一個人跑到舞台後方的馬路旁邊,哭了好一下子。

2_(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6.

回頭看來,時代力量真是成功,而邱顯智真是失敗了嗎?

即使選戰過程中,時代力量左被批投機,右被罵背骨。但你不得不承認,以民意為基礎,在藍綠差距較小的選區與民進黨合作,採「不衝突」的路線吸納支持。創黨不到一年,選上五席立委。這的確是空前的成功。

但反過來,時力的危機也顯現在政黨票的得票率上。選前兩週,各家民調時力的政黨票都還有11~15%之譜,民進黨內部民調,時力甚至在高雄有18%的支持度。但在民進黨自民調封關後,刻意操作的「時力票太多了,會浪費」、「民進黨優質不分區立委快掉出保證名單了」等等輿論之下,時力最終只驚險跨過5%門檻。

這象徵著,時力的支持者,其實更多地是民進黨的支持者。選民可以輕易地轉移選票回來「救民進黨」,代表大家根本不覺得,兩者有什麼差異。

如果時力無法在未來拉開與民進黨的差異,獲取更多堅實的認同,那民進黨若在2018、2020展開全面鬥爭,提名自己的候選人,那時力會否就此泡沫化,也未可知。

反過來,邱顯智當然是敗選了。

選戰當然勝選才是重點。多講的都像自我安慰。不過,我們確實還是做到了一些事情。

我們最終在新竹獲得36,309票(16.55%),是全國「三角堵」選區中,得票率最高的候選人。政黨票方面,時代力量在新竹市獲得19,170票(8.69%),即使作為時代力量黨內被罵最兇、媒體曝光最低、而且是唯一沒跟柯P一起唱過歌、沒和小英同過台的候選人,但這還是黨內各選區也是全國選區中,得票率最高的一區。

論主打的議題,國會改革,若不是唯一一個、也是少數幾個,在選戰中由第三勢力主動設定,而且在選後被快速處理的議題。(雖然小英主導的立法院長混戰,實在稱不上什麼改革,我們所期待的制度辯論也沒有發生,加上手段粗殘難看,連我在當時都比較同情老柯。那就是後話了。)

雖然光憑我們,這些僅有的成果,或也很難達成。

比起在各選區中苦戰的綠社盟候選人,我們還是更得力於時力各候選人的光環挹注。若不是碰上老柯這樣的指標性對手,或也很難發動議題。政黨票衝高,也可能出於許多「同情我們、票投老柯」的選民的補償性投票。

無論如何,在遭千刀萬剮之後,還能獲得的這些票數,彌足珍貴。我們至少用這場選戰證明,「第三勢力基本盤」確實存在。

2018年,政黨票得票率換算成市議員所需票數,在各區中都足夠選上一至二席;2020年,老柯預計不再回鍋參選。若發展得當,第三勢力在新竹市,不須假手他人,仍大有可為。

12552612_1679707148936337_74287370930721
照片來源:取自邱顯智粉絲專頁

7.

離選戰結束,已經整整半年。這半年來,我不曾認真回顧過這整場選戰的過程。

一方面,也是沒人想來回顧我們。

開票結果出爐,好幾家媒體下標「時代力量三席全上!」,搭上一張歡欣的照片,彷彿邱顯智不曾存在。網路媒體開始製作一些時力各選區的得票分析、和一些針對綠社盟候選人的「遺珠之憾」系列報導。但獨缺邱顯智。

一方面,他雖然是時代力量的,但他終究是輸了;另方面,雖然不管怎麼看,邱顯智打的都是一場很「第三勢力」的選戰,得到一個很「第三勢力」的結果,但是呢,他畢竟,又是一個時代力量的。無論在哪種政治正確的敘事中,我們彷彿都是尷尬的存在。

另一方面,回憶這個歷程,對我來說,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邱顯智是一個和善的人。問他為什麼從來不生氣、不激動,他說拜託,作刑案律師那麼久,殺人放火的事情看多了,世間小仇小恨,用句當代的話來說,那都是「假的」!

但選完那晚,我第一次看見他激動的樣子。

台北黨部打電話來,問他要不要上去一起開記者會。他默不作聲,自己走向辦公室外頭的陽台。

我跟出去,點了根菸坐在他旁邊。跟他聊起日後新竹市黨部還是得經營,甚至鋪陳2018、2020的選戰。

他突然說:「我無可能擱這樣搞啊。我欲返去做我的律師。」

「無可能啦。」我說,「走到這,哩已經無法度抽身啊。」

「我已經歸冬沒收入啊捏!」他突然又激動起來,「哩想看麥,娶人欸查某囝,結果已經五冬啊、囡仔攏已經生兩個啊,結果到今嘛擱咧稅厝。擱搞這齣。我攏不知影欲安怎面對我丈人啦,你知某!」

我不知如何回答。

整場選戰中,我很少聽他提起家人。大多時候,他都在說笑,好像沒什麼煩惱。但我後來才知道,通常一些沉重的人,他們更常把自己的人生,講成一些笑話。

因為事情複雜得難以解釋,痛苦難為外人道。在一連串的秘密中,如果不把人生講成一些笑話,你甚至都不知道,還能怎樣過活。

我幫他點了根菸。兩個人坐在那裡,面對那個夜色當中,八個月來,每日一早從這裡出發往路口和市場,又從某個深夜的山中或稻田間歸返而來的,這條南大路。

支持群眾散去,車潮如常川流。

日出過後,我們終於,就要離開這裡。

兩天後,我自己一個人在酒吧,邊喝一些啤酒、混伏特加、和一些威士忌,邊看著選後的各種評論、黨內候選人上節目談論選後情勢的分析。

直到凌晨時分,關店前夕,發了一個貼文,說我要退黨。

原因很多。主要是我也即將服役,時力就要正式進入立院了。退了黨,兩不相涉,我出了什麼紕漏(一些周刊報導之類的)我自己負責,時力犯了什麼錯誤,我也更有一些立場批判吧。

如今想來,我也是醉了。或許那個時候,我在等的,或也不過只是一個,如今總算選完了,時力自己戰友,對我們在新竹所做一切的平反而已。

半年過去了。

我的役期,還剩下270幾天。當初的學生團隊,有人出國交換、有人同樣服役,有人趕論文、有些人也進了立院工作;志工們回到各自工作崗位,其中一些夥伴,留下來經營時力的新竹黨部,磨槍籌備2018的硬仗;曾經穿著律師袍穿梭新竹巷弄的律師團戰友,我們如今,仍常在法院、和街頭相遇。

邱顯智回去做他的律師。但同時,他也身兼時力新竹黨部的主委,和時力黨中央的司改委員會主席。這兩天見到他,他給我看他和一些學者草擬的,痛罵民進黨司法院正副院長提名人選的聲明。看來,正準備大幹一場。

寫稿到最後,我又久違地打開了噗浪(Plurk)。

選戰期間,我偶爾會把噗浪當作後台,把一些牢騷丟在上面。選舉結束就忘了。直到現在打開,才發現當時發過這樣一則貼文:

「現在是搞政治,不是在搞社運。政治本來就充滿了妥協!」這聽起來,好像也是一句「過來人」常常訓誡這些「社運青年」、「政治素人」時,講出來的帥話。

有的時候也是會被唬到。有的時候撐不住了,也會想這樣說服自己。

不過,更多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往往只是你根本毫無堅持的一種遁辭。

事隔多時,老實說我也忘了那時,到底是誰讓我心裡苦了。但這句話,倒是適合拿來做個標題。

當然,我們並不是沒有妥協的時刻。但至少在那晚,我們沒有妥協,最終仍然選到底了。

幸好有選到底。

幸好在那些艱困的時刻,我們仍說出了想說的話。

否則,我們甚至沒有機會知道,原來還有36,309個人──他們,也沒想過妥協。

故事就講到這裡。

這篇文章,將要收在一本據說定位成「新世代參政教戰手冊」的新書當中。

但其實,我們畢竟輸了。翻開前後幾頁,那些專業的政治工作者,他們的經驗,或許更有參考價值。

如果這樣的回顧對我有什麼意義──

那也僅僅只是,我希望記下那一年裡,我們所共同經歷的疑惑、不安、魯莽、爭辯,我們的妥協和堅持、勇氣和退縮,以及,我們所有的掙扎和努力。

它們不是未曾發生。

多多少少,我還是希望,它們,也能被一些人們記得。

書籍介紹

政治工作在幹嘛?:一群年輕世代的歷險告白》,網路與書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我們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呂欣潔、吳沛憶、吳哲希、吳崢、苗博雅、范綱皓、陳廷豪、陳為廷、許韋婷、曾柏瑜、張慧慈、黃守達、詹晉鑒、楊緬因、Savungaz Valincinan撒丰安・瓦林及那

他們平均年齡不到30歲,各式各樣的成長背景和族群認同經驗,卻不約而同的為了公平正義,早已歷經無數的街頭衝撞;太陽花運動之後,這些年輕世代進入體制擔任各種政治工作,在本書中以跨越黨派的視角,以及個人經歷,闡述政治現實與想像的落差、縫合。

讓大家知道:走上街頭並非一時的腎上腺激素作祟、從事政治的人,不見得長得像電視上那些人的樣子;讓學生知道:除了參加社運之外,政治也可能是一種選項;讓關心政治的人可以更明白問政是怎麼一回事。

政治工作在幹嘛?:一群年輕世代的歷險告白
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