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年度神片《哭聲》(下):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

韓國年度神片《哭聲》(下):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
外來者日本「鬼」子|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 GaragePla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完電影,筆者好奇究竟韓國人對日本人的恨已經放下、釋懷了嗎?還是,《哭聲》只是另外一種反應出當代隱藏在韓國人內心深處心目中的日本人形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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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韓國當地上映導演羅泓軫(나홍진)新作《哭聲》(곡성),電影一上映馬上獲得影迷熱烈迴響。主要是羅泓軫作品有口皆碑,曾在2008年改編韓國社會案件柳永哲連鎖殺人事件,拍攝出膾炙人口的《追擊者》(추격자),此片後來也獲得「韓國電影界奧斯卡」大鐘獎(대종상)之肯定。六年過後,被譽為羅泓軫顛峰之作的《哭聲》,也不負大家期待。

有趣的是,此片在當地還颳起一陣旋風,韓國歐巴總愛帶心儀的女生去看此片,因為劇情過於驚悚,往往會嚇得女生抱住身邊的他們,出了電影院,倒成就了不少對情侶。除此之外,也興起了片內中邪小女孩用全羅道方言,所創造出來的流行語「뭣이 중헌디?」(「有什麼重要的?」、「你懂個屁啊?」;標準語為「무엇이 중요한지 정확히 모르지 않느냐」之問句)風潮。

最近《哭聲》也在臺灣上映,廣受影迷好評,同時也引起許多朋友好奇起韓國薩滿、巫師文化。在此除了讚嘆韓國近幾十年來電影業的蓬勃發展之外,也勉勵有一天,臺灣國片也能製作出讓外人進一步對臺灣文化感興趣之影片,不再是冷笑話重炒,或每年一次炒短線的賀歲片……。

韓國年度神片《哭聲》(上):失落的薩滿文化與神山

但《哭聲》最讓筆者感興趣的,是影片內所出現的——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形象。

哭聲 韓國電影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 GaragePlay
寧靜小村的連環死亡慘案,真凶究竟是惡魔?巫蠱?還是人禍?

今日為地球村時代,各國人民交流頻繁,但只要一跟韓國國民提到國仇是誰,十之八九都會回答是「日本」。

這樣的情緒,在韓日兩國國際體育賽事表現得最為明顯,如棒球經典賽東京球場被插上太極旗事件、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場上雙方熱鬥與辱罵等不勝枚舉,但這並非無中生有之事。如同我之前的撰文所探討過 [1],李氏朝鮮王朝(1392-1897)最後兩位國王——高宗慘遭日帝毒死在德壽宮,純宗被日帝廢為昌德宮李王。更別提日本併吞朝鮮,殖民朝鮮時期(1910—1945)加諸在韓國人身上的許多屈辱。

這樣的歷史傷痛,即使在1945年朝鮮半島擺脫日本殖民、獨立建國後,仍未完全忘懷。只要來到首爾一逛,人們在當地街道可見到近代抗日英雄安重根尹奉吉金九雕像或事蹟牌,或座落在光化門時代更為久遠的李氏朝鮮時期抗「倭」英雄李舜臣銅像等,都讓人看到韓國人透過物質,記錄下與日本的愛恨情仇之歷史觀。

除此之外,韓國慶尚道馬山市在每年6月19日,總會舉辦「對馬之日」紀念活動,紀念李氏朝鮮時期,曾於1419年為了掃蕩倭寇海盜,發兵攻打倭寇大本營對馬(今長崎縣離島)一事。據記載,朝鮮當時出動17,285兵力,共乘坐227艘軍艦登陸對馬,聲稱「對馬有史以來是隸屬朝鮮慶尚道土地,倭寇應當從速歸還。」燒殺擄掠約2,000戶民家,然而因朝鮮軍隊遭到了倭寇猛烈反擊,傷亡達2,500人以上,僅僅16天就全面撤退了。

看似不光榮的結局,但韓國人來說,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日。因為他們可是繼元朝皇帝忽必烈之後,第二位來到倭寇領土展示國威的外人。

從歷史角度看來,韓國人迄今仍未忘懷日本人對他們所造成的國恥,那麼,我們對於這一部介於虛幻(活死屍、夢境等)與真實(薩滿文化、谷城地名等)的《哭聲》壞人角色「國籍」設定,並非設定為中國人、北韓人或者是臺灣人,而是設定成「日本人」,也就不感到驚訝了。

因為,羅泓軫導演是位標準的韓國人。

但令我吃驚的是,在韓國電影領域掌握強力發言權的羅泓軫導演,卻是極度醜化出現在《哭聲》內的日本人形象,甚至「妖魔化」(demonize)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此片長約兩個半小時,外地人日本「鬼」子(國村隼飾演)可說是從第一幕貫穿到最後一幕,甚至戲份還超過為拯救女兒的主角警察鍾九(郭度沅飾演)呢。

哭聲 韓國電影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 GaragePlay
鍾九女兒中邪了,真正的兇手是……

如果我們依造片內羅泓軫導演對於這一位上了年紀、外地人日本老頭的形容,可看到角色一開始就被設定成「骯髒」的形象,如片頭他在釣魚時,拉扯蠕動蚯蚓的污穢雙手、污垢長指甲、在深山內趴著生吃獵物鹿肉、上半身打赤膊穿「尿布」(和服的褌)、血紅雙眼等等。其中,最有趣的一點是,村民形容他的身體外觀為「瘸子」,這並非是偶然的。

因韓日兩國歷史上之糾纏,韓語指稱日本人不雅稱號也特別多,如最基本鄙視日本人用語有「왜놈」([倭-],倭奴、倭寇)、「원숭이」(猴子)以及「섬숭이」(島猴)之外,還有一句為「쪽발이」,中文意思為「一隻腳的怪物」,這不也是投射在《哭聲》內被設定瘸腳的日本老頭形象嗎?一隻腳的怪物,來到羅泓軫導演鏡頭下,變成一隻腳的「惡鬼」。

日本老頭年紀大雖大,老歸老,但卻身強體壯,在劇內被描繪可強姦年輕婦女,力量不輸年輕人,且又可不發一語,駕馭把人往死裡咬的血盆大口惡犬,令人不寒而慄。

此外,日本老頭的「住處」也被盡其可能地妖魔化。如劇情發展到鍾九與另外一位警察、朴姓村民,三人首次來到老頭住處進行調查,可是走了好大一圈才來到烏鴉亂飛的偏僻山溝。剛入庭院一看,髒骯不堪,餐桌碗盤擺放是韓國人少吃的生雞腳,以及家內收藏的是「變態」春宮冊;內室則是有一個詭異的神道教祭壇,與跟蹤死者生前到死後所拍的遺照等。甚至,只要來到此處的外人,不是遭雷劈(如曾在山上受過驚的帶路朴姓村民),就是之後出現幻聽、幻覺與惡夢等病狀,最終以殺害自己家人,悲劇收場。

儘管這一位外地人面對鍾九質疑,秀出褐紅色「擬真」日本國護照,但也不被人信任,從頭到尾沒有聽他講過一句韓語,他的辯詞全是透過一位短暫住過日本的神父助理協同「翻譯」。基督信徒在這裡,作為「試驗者」的角色出現,試驗著對方的話是否可與我們溝通,是否可信。

這點從片頭引用到《新約・路加福音》第24章37-39節,為耶穌復活後,向門徒證明自己重生事實,對懷疑他的眾人說:

他們卻驚慌害怕,以為所看見的是魂。
耶穌說:你們為什麼愁煩?為什麼心裡起疑念呢?
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你們看,我是有的。

充滿著「試驗」意涵。

人們區分你我、盟軍與敵軍的方法,除了外表明顯可見的髮色、膚色之外,「語言」也是其中一種。早在《舊約》〈士師記〉內,就曾記載一個有關於「試驗」(shibboleth,音譯「示播列」)的故事。即以色列人與迦南人戰爭時,為了區別誰為戰敗者、逃亡者或敵方,乃是以對方是否能夠標準地發出「示播列」一詞內「示」發音來判斷之。根據《舊約》記載,當時將近有四萬兩千多位,因為發不準屬於我方的「示」音慘遭殺害。

因此,「示播列」又有「試驗」之意 [2]。這就像影片內作為「試驗者」基督宗教的神父助理一般,「試驗」著這一位不要說是講全羅道方言了,恐怕連一句標準韓語都說不出口的老頭。

他根本就不具被當地村民們視為「我們」(우리)的基本條件。

日本老頭因語言不通,被當作外人,即使有人可以協助口譯,但他所言之「內容」也無法通過「試驗」被人信任,儘管最後一幕,神父助理與日本老頭以流利的日文對談,但又如何呢?因為日本老頭自己也坦承「他已經被視為惡魔了」,說什麼也沒人相信了⋯⋯「語言」的試驗,透過基督信徒,在這裡又出現一次。

外表、住處、言說皆被醜化之後,更別提造成村內一樁樁悲劇主因之日本老頭所信仰的神道教了,換句話說,「日本人」信仰的神道教是不吉祥、邪惡的,日本人所信仰的宗教,是邪教代言人,惡魔的化身。

隨著劇情的開展,谷城村民指稱日本老頭的「用語」也越來越激烈、越來越非人化了。如劇中的巫師日光(黃正民飾演),追究小女孩中邪的原因,指出她見了「不該見的人」、「惡鬼」才會如此,在旁的鍾九也直接了當附和了一句:「是見了日本人嗎?」

哭聲 韓國電影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 GaragePlay
日光對鍾九提出警告

日本人不可見,見必有惡事、災難發生。

日光又繼續說:「那個老頭他可不是人,是鬼!」、「他可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鬼啊」、「村內發生連鎖殺人事件都與他有關」、「不阻止他的話,村內兩條腿的動物(人)全部都會被他害死」、那個日本老頭「不是個活人,他已經死了」的「活死人」、具有操縱朴姓村民男屍 [3],與出現在被害者夢中,導致人們發瘋殺害家人等能力。

簡單的說,日本人不僅是生人不該見的人,他還是集所有邪惡於一身的「惡鬼」。他不再是人,以一種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形象,從頭到尾出現在《哭聲》內。

看完電影,筆者好奇究竟韓國人對日本人的恨已經放下、釋懷了嗎?還是,《哭聲》只是另外一種反應出當代隱藏在韓國人內心深處心目中的日本人形象呢?

今日二十一世紀,韓國虛構電影內竟出現了這麼一位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著實耐人尋味。且我實在好奇日本人會怎麼看待他們在這部片子內的形象呢?瘸腳、醜陋、集所有不幸、怪力、兇兆於一身,一副臭皮囊的行屍走肉等,會不會抱怨把韓國人把他們拍得太壞、太邪惡呢?

再則,眼見韓國電影蓬勃發展,漸漸掌握亞洲電影發語權,當知名的羅泓軫導演編導出《哭聲》一戲,有想過他所形構出晉級又進擊的日本「鬼」子,若傳播到西方國家去的話,是否會對日本人的形象造成傷害呢?

當然,韓國人也可以笑笑地輕鬆帶過,說:「只是一部電影,別這樣嚴肅吧?」

但是,我想在韓國人深層心理,壞人、惡鬼還是要由日本人來當吧 [4]。

附註

[2] 請參閱〈模仿與區別:東亞細亞的殖民與語言〉(安素賢),原文為韓語,中文版本由筆者翻譯;內文稍有變動。

[3] 以上對日本老頭的論述,可見影片一小時四十三分處。

[4] 有關於韓日兩國的歷史觀,請參閱〈當「扭曲歷史的民族」遇見「記住歷史的民族」──日本人與韓國人的世仇情節〉,與筆者《他人的目光—韓國人的「被害」意識》(唐山出版社)內的分析。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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