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問題──以果敢族為例(中)

緬甸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問題──以果敢族為例(中)
2009年衝突中逃至中國南傘的果敢難民。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中國漢民族為同一民族共同體的果敢族,在其內心深處無法忘卻對以漢族為主體民族的中國記憶,以至於「大多數果敢人內心的祖國仍然是中國」。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本文為系列文章,上篇請見此

文:王曉飛

楊茂良主政果敢後,為了穩固在果敢的統治地位,大肆裁撤異己,培植親信。在原912師及部分893師的基礎上,楊茂良分別建立了124及128兩個師。被楊茂良視為親信的魏超仁出任擁有實權的果敢同盟軍總參謀長,王國貞為124師師長。而非親信的李林明,在擔任128師的師長後不久,楊茂良以整編部隊為由,解除了他的師長職務,128師的師長職務由李德華接任。

李德華乃佤邦鮑有祥的得力心腹,也非楊茂良的親信。他接任128師師長後好景不長,楊茂良以明升暗降的方式,將李調任為沒有實際兵權的果敢同盟軍副司令,而提拔他的親侄子,即果敢同盟軍副司令楊茂安的小兒子楊克勳,由營長直接升任128師的師長。由於李林明在128師有很大的影響力,楊茂良害怕其拉起在128師中的親信謀反,就委任李林明為果敢駐臘戍辦事處主任,把李林明趕出果敢,以此隔斷李林明與128師的聯繫。用同樣的辦法,楊茂良又把被免去職務、賦閒在家的原勐固縣縣長孟沙拉委派到密支那,做果敢駐密支那辦事處主任。

在「倒彭」中,為楊茂良立下戰功的李德華、李林明,以及孟沙拉三個人,卻落得「飛鳥盡,良弓藏」的下場,這令他們極為不滿,遂密謀共同起兵「反楊」,使這三個人走到了一起。

1995年8月1日,李林明利用128師與124師調防時機,秘密拉出掩藏在128師裡的三個親信營,首先迅速扣押了在勐固負責協調128師與124師調防事宜的果敢同盟軍總參謀長魏超仁,以及128師師長楊克勳、副師長魏三、勐固縣縣長李朝華等在內的勐固軍政要員;隨後李林明又以武力迫使楊克勳的警衛營繳械。與此同時,孟沙拉在刺竹林(地名)一帶,成功策反了原屬128師的兩個加強營倒戈,加入「反楊」陣營。

兵變成功後,李德華、李林明及孟沙拉宣布成立「勐固民族保安軍軍政委員會」政府,把參與兵變的部隊稱為勐固民族保安軍,並以該政府名義,發布了《公告》、《和平宣言——施政綱領》、《告戰士同胞書》三項文件,隨後釋放在兵變中被扣押的魏超仁、楊克勳等人。

不甘丟失勐固控制權的楊茂良,成立了以楊克勳為總指揮的奪取勐固指揮部,調集2,000餘人的兵力。為了確保勝算,楊茂良親自到仰光與政府領導商談,謀求支持。另外還向鮑有祥、克欽獨立軍、坤沙二旅吞臘等部積極做工作(註八)。」

在楊茂良優勢兵力的進攻下,勐固民族保安軍節節敗退,最後不得不放棄勐固。退出勐固的勐固民族保安軍殘部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由李德華、李林明帶領投奔鮑有祥的佤邦;另一部分則在孟沙拉的帶領下,退到與中國接壤的澡塘河一帶。楊茂良雖然憑藉武力優勢重新奪回了勐固,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參加戰鬥的2,000餘人死傷過半,128師師長楊克勳遭槍擊而亡。此外,由於佤邦收留了「二李」殘部,促使原本貌合神離的楊茂良與鮑有祥的「盟友」關係破裂。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楊茂良逐出果敢的彭家聲,一直在暗中伺機捲土重來。1995年11月中旬,楊茂良組織兵力進攻在澡塘河的孟沙拉,造成果敢的兵力空虛。彭家聲及時聯絡其女婿林明賢所領導的果敢東部同盟軍,並夥同佤邦軍的兩個營,乘機佔領果敢。走投無路的楊茂良,在軍人政府同意給予其一塊「養老」之地後,把果敢的統治權交給了軍人政府。

經過一番權利與利益的協商,1995年12月20日,新軍人政府、彭家聲以及果敢地方代表在果敢聯合成立果敢臨時政府(註九)。後彭家聲又與新軍人政府談判,新軍人政府恢復果敢作為撣邦第一特區的地位及果敢同盟軍的番號,彭家聲重新出任果敢特區政府主席,果敢同盟軍司令由彭家聲的弟弟彭家富擔任。

MYANMAR ETHNIC GROUP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果敢軍人,攝於2009年9月。
三、「大緬族主義」是果敢族融入緬甸社會的制約性因素

在緬甸,較緬甸其他民族,緬族具有先進的文化、發達的經濟,以及政治的高參與度。就一般而言,作為主體民族,緬族對其他少數民族總是懷著一種無可比擬的優越感(註十)。緬族在國家中的優勢地位,助長了「大緬族主義」的盛行。

1948年1月,緬甸脫離英國的殖民而獨立,成立了緬甸聯邦,吳努任政府總理。在民族問題上,吳努鍾情於「大緬族主義」,篤信在「緬族化 」下的國家統一。為此,吳努否認緬甸民族間的差異性,「緬甸居民包括撣、克倫、克欽、欽、克耶、孟、阿拉干各族,從搖籃到墳墓,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我們是一間房子裡的親人(註11)。」反對少數民族建立民族邦,「解決少數民族問題在於聯繫各民族的紐帶,而不是瓦解聯邦,建立各自的邦(註12)。」此外,為了從精神上推動「緬族化」國家的建立,在吳努的唆使下,1961年8月,緬甸政府宣布把佛教定為國教,希望藉助宗教的力量,使緬甸人民團結起來(註13)。

緬族人是奈溫政權的統治基礎,出於鞏固統治政權的需要,在「大緬族主義」上,奈溫比吳努更為激進。奈溫禁止少數民族參加緬甸政府軍,緬甸政府軍從士兵到將軍,清一色全由緬族人組成;貶低少數民族,把少數民族與反政府武裝等同起來,緬甸有多少個少數民族,就有多少支反政府武裝(註14)。

在奈溫的統治下,緬族人的語言即緬語,被規定為緬甸的國語,包括民族邦在內的全國各類公辦學校,只允許緬語教學,禁止教授少數民族語言。奈溫試圖以透過少數民族語言的「緬語化」,來促使其「緬族化」,「隨著我們努力成為單一的共同體──緬甸人民,我們之間作為撣人、克倫人、克耶人、克欽人、欽人和緬人的差別正在消失(註15)。」

奈溫以建立緬甸統一的行政制度為由,於1964年2月宣布實施《維護民族團結法》,取消了1947年憲法中關於民族邦擁有自己的憲法、立法機關和分立自決權的規定(註16)。在奈溫幕後推動下,1974年1月,緬甸實行新憲法,新憲法與舊憲法的不同,在於它放棄了邦─地區自治的原則,它不承認民族自決權。根據過去12年的實踐,1974年憲法引進了國家的一體化和中央集權制原則,放棄以前聯邦型的邦結構,其中包括國會中的第二院──民族院(註17)。1974年憲法改變了緬甸的國家體制,由原來的聯邦制轉為中央集權制。在中央集權制下,民族自治邦雖然存在,但邦和省在國家體制中的地位、權利、義務,以及與中央政府的關係等方面都毫無二致。這樣,民族邦區名存實亡(註18)。

1988年9月18日,以蘇貌為首的緬甸新軍人集團,以結束國家混亂為由,宣布接管國家權力。鑑於國內外形勢的變化,軍人政府實施民族「安撫」政策,在反對國家分裂、維護國家統一的前提下,軍人政府把包括果敢在內一些與政府講和的民族地區,冠以「特別行政區」稱號,實行民族自治。

把眾多少數民族融入緬族,以此實現國家「緬族化」的統一,這是吳努及奈溫的緬甸政府既定目標。同樣,作為靠緬族化軍隊起家的軍人政府,自然不會丟棄這一「傳統」。「軍政府的政治目標很清晰:在一個種族(緬甸族)、一種語言(緬甸語)、一個宗教(佛教)的理念下,通過「民族建構」過程實現民族強制同化,建立一個同質國家(註19)。

2008年5月,在軍人政府的導演下,以全民公決方式,緬甸通過了新憲法。對於國家的武裝問題,新憲法規定,「全國範圍內的武裝力量統一歸國防軍指揮(註20)。」於是,軍人政府以維護憲法為由,強硬命令少數民族武裝無條件接受整編,否則將遭受軍事打擊。作為少數民族地區的果敢,軍人政府要求果敢同盟軍整編為緬甸邊防軍,果敢特區改為自治縣,50歲以上軍人全部退休,口岸歸政府控制,縮小特區軍事編制(由原來3,000人縮減為1,160人)及控制範圍等(註21)。在遭到以彭家聲為首的果敢特區政府拒絕後,2009年8月8日,政府軍以檢查毒品為由,強行進入果敢,爆發軍事衝突,彭家聲再敗,退出果敢。

軍人政府以武力趕走了彭家聲後,在果敢成立「果敢特區臨時治安委員會」,扶植投誠的原果敢同盟軍副司令白所成為臨時治安委員會主席。此後,軍人政府又把白所成,以及原果敢縣長明學昌、彭家聲特警大隊隊長趙凱所帶領投誠的果敢同盟軍,整編為緬甸邊防警察部隊1006邊防營。至此,緬甸軍人政府以武力掌控果敢。

強行的軍事佔領,並沒有對民族和解起到實質性的作用,反而會促使大緬族主義的膨脹,加劇果敢族與緬族矛盾向尖銳化的方向發展,最終使得果敢族人漸趨遠離緬甸社會。

ASEAN MYANMAR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四、政治身份缺失,果敢族誤把它的身世來源當作其法律身份歸屬

果敢族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就事實而言,果敢族是在緬甸的中國漢族。中緬山水相連,而且有便捷的來往通道。從古至今,眾多的中國漢族人遷移到緬甸。到了上世紀90年代,約有60~80萬華人華僑散佈於緬甸各地(註22)。在緬甸,把來自中國並「歸化」緬甸的漢族人稱之為華人,因而事實上,果敢族屬於華人群體,並非是一個獨立的民族。

對民族文化的認同,可以反映人們對以文化聯繫起來的群體歸屬,即自己屬於哪個民族(註23),進而建立了族群共同體。隨著族群共同體(族體)的形成、逐步穩定,以及不同民族交往的深入,個體(少數精英)油然產生的一種對本民族漸趨強烈的依附、歸屬情感,並不斷擴展到整個民族,形成整體民族意識(註24)。在整體民族意識的浸染下,過去之歷史,無論是否被承認,都在目前諸多的身份認同中佔據著重要地位(註25)。

果敢與中國的西南邊疆相連接,事實上,目前西南邊疆與周邊各國的邊境地區,在歷史上大多與中國中央政府保持有直接的行政隸屬、或相應的朝貢關係。生活在這一地區的少數民族也深受中原文化影響,同漢民族長期保持交流往來,並形成對中原文化、對封建中央政府的認同感(註26)。現今,在果敢絕大多數的果敢族人依舊操漢語、行漢文,沿襲漢族貼春聯、舞龍獅等風俗習慣,文化教育體係也多移植中國的教育體系(註27),教學用語和教材文種基本上為漢語和中文。果敢曾一度使用過南洋版和台灣版中文教材,現基本上使用雲南省九年義務教育制教材,只是從中國聘請了幾位較有經驗和學識的退休教師進行簡單修編,再重新印製發給各學校使用(註28)。

伴隨著民族認同感形成並不斷強化的同時,也逐漸開始產生對其他民族(個體或群體)的一種潛在或直接排他的情緒或意識(註29)。果敢族對中國漢族這種強烈的民族認同感,使果敢族人對以緬族人為主體的緬甸社會則存在排斥的心理。身在果敢的中國人,幾乎很難尋覓到異國風情,感覺如同在國內。

在果敢地區,通用的貨幣是人民幣,緬幣卻成為稀罕物;各色各樣的廣告牌及建築物標誌,絕大多數是由簡體中文書寫,用緬文的少之又少,緬文猶如外來的「裝飾品」;清一色中國貨充斥著大小商場店鋪;來往人群大都操著帶有雲、貴、川腔調的漢語普通話,穿著「中國化」的服裝,而作為緬甸傳統民族服裝「籠基(Longyi)」,即緬式裙子,僅限少數個別緬族人。此外,在果敢,細心的人都會發現這裡用電是中國供給的;所有的電話、手機都是中國號碼,統一區號是雲南省臨滄地區的0883;各種公用電話亭上的「國內直撥」指的是中國,而不是緬甸(註30)。

果敢族與中國漢族的淵源關係,使果敢族在緬甸成為「另類」民族,果敢族人沒有正式的緬甸國民身份待遇,所持的是緬甸政府頒發的特殊身份證。在軍人政府統治期間,規定果敢族人的身份證由當地移民局負責辦理,只能在果敢地區有效,持此類身份證者不為緬甸國民,不可進入緬甸內地。在國際法上,果敢族作為緬甸所屬民族之一,具有緬甸的法律身份,但卻一直享受不到緬甸正式的國民待遇。

果敢族與中國漢族因屬於同一民族所存在的血緣關係,以及長期往來所形成的文化關係,乃至歷史關係,使果敢族人雖不具有中國法律身份,卻有中國的血緣、文化及歷史身份。把身份作為有意圖行為體的屬性,它可以產生動機和行為特徵。這意味著「身份」從根本上說,是一種主體或單位層次的特徵,根植於行為體的自我領悟(註31)。群體成員的身份影響一個人的觀點和行為,社會的相互作用則影響這一成員的自我意識(註32)。為此,與中國漢民族為同一民族共同體的果敢族,在其內心深處無法忘卻對以漢族為主體民族的中國記憶,以至於「大多數果敢人內心的祖國仍然是中國」(註33)。

註釋

八、梁晉雲:〈緬甸果敢的歷史與現狀〉,《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二期,第93頁。

九、趙世龍、戈叔亞:《解讀金三角:中國記者跨國採訪手記》,北京:經濟日報出版社,2003年版,第179頁。

十、Nehginpao Kipgen. The Rise of Political Conflicts in Modern Burma(1947-2004) [EB/OL].

11、12、賀聖達:《緬甸史》,北京: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52、453頁。

13、劉稚:〈緬甸民族問題的由來與發展〉,《世界民族》,1997年第2期,第18頁。

14、韋紅:〈對奈溫統治時期緬甸民族政策的反思〉,《東南亞縱橫》,2002年第五期,第44頁。

15、17、【蘇】瓦西里耶夫:《緬甸的民族問題》陳鵬譯,《民族譯叢》,1991年第四期,第12、14頁。

16、劉稚:〈雲南周邊國家民族問題研究〉[A],《雲南跨境民族研究》,昆明:雲南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119頁。

18、劉稚:〈緬甸民族問題的由來與發展〉,《世界民族》,1997年第二期,第19頁。

19、【緬】連H・」沙空:〈緬甸民族武裝衝突的動力根源〉喬實譯,《國際資料資訊》,2012年第四期,第18頁。

20、《緬甸聯邦共和國憲法》,李晨陽、古龍駒譯,緬甸宣傳部印刷與書籍發行公司2008年版,《南洋資料譯叢》,2009年第四期,第55頁。

21、羅聖榮、汪愛平:〈緬甸果敢衝突及其影響〉,《現代國際關係》,2009年第12期,第23頁。

22、賀聖達:《當代緬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52頁。

23、賀金瑞、燕繼榮:〈論從民族認同到國家認同〉,《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三期,第七頁。

24、29、陳茂榮:〈論「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學術界》,2011年第四期,第58頁。

25、【法】阿爾弗雷德格羅賽:《身份認同的困境》王鯤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三頁。

26、谷禾、譚慶莉:〈近代中國西南國界線變遷與跨界民族身份認同的形成〉,《貴州民族研究》,2009年第一期,第29頁。

27、張君宏:《簡析緬甸華人族群──果敢族的形成、發展及現狀》,《東南亞之窗》,2008年第二期,第52頁。

28、王士錄:〈緬甸的「果敢族」:族稱、來歷、狀況及跨國互動〉,《世界民族》,2005年第五期,第75頁。

30、尹鴻偉:〈走進「北金三角」重鎮──果敢〉,《南風窗》,2001年第八期,第73頁。

31、【美】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秦亞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20頁。

32、黎岳庭、劉力主編:《社會認知:瞭解自己和他人》,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五頁。

本文獲The Glocal授權刊登,原文請見:緬甸少數民族對緬甸的國家認同問題——以果敢族為例(中)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