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的前衛台語電影:《大俠梅花鹿》與它沒明說的時代意含

50年前的前衛台語電影:《大俠梅花鹿》與它沒明說的時代意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梅花鹿是台灣的象徵,《大俠梅花鹿》又何嘗不是?

西方現代主義源自於對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反動,歷史背景為西方社會在第二次工業革命經歷產業化及都市化帶來的商業革命,造成都市人內心的虛無感,引發一種文化上的反動。強調疏離感、個人內心化的訴求,此一發展伴隨著現代性的開展,形成了二次大戰之前歐美的文化潮流。二次大戰以後,因應戰爭的死傷與西方霸權的衰落,存在主義興起,為現代主義的變形與延續。它強調人與社會的切割,質疑人存在的意義,但總不離開現代主義的窠臼。

約略與存在主義同期,某種反對現代主義的風潮興起。它伴隨著西方霸權的衰落與資本主義全球化前期的發展,產生了一種從政治上、商業上、生產方式上的反動。主要源起,來自西方知識份子面對冷戰的巨變,所引發的左翼、右翼思潮的對立。西方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進行檢討,引申出一系列的意識形態與權力機制的檢討與討論。對於資本主義商業化的文化影響,配合亞、非洲後殖民主義觀念的成形,全球化的建立,某種多元主義、去中心化、反對現代主義強調菁英美學的偏向、符號生產、商品化、媒體發達、資訊化,強調庸俗、平等、無雅俗之分新潮、搞怪等文化主張興起;同期延續達達主義的前衛實驗風格,比如普普風、嘻皮文化、東方神秘主義宗教觀的大行其道,都是1960年代以來一種難以明確定義的潮流的出現,被視為後現代主義。

後現代主義的一大特徵,如同美國學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定義的,後現代主義是延續資本主義的歷史階段而來。資本主義中期為現代主義興起,而晚期資本主義的邏輯就是後現代主義。這樣的歷史階段論與前面所提到的後現代性,特點在於,後現代主義必須是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下才能發展的一種文化風潮。這只能出現在先進國家,比如歐美,亞洲僅有日本,非洲則付之闕如。因此,目前學界自然也不認為台灣在文化上有真正的後現代主義。學者認為台灣的後現代主義大致是從80年代晚期政治上解嚴才全面開始。

不過就後現代的討論,也有人懷疑,當台灣社會從來沒有踏入過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台灣還會有後現代主義的現象嗎?還是說那些現象只是各種權力鬥爭下的產物?

我認為台灣還是有後現代性。當然要定義後現代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認為後現代性指的是後現代社會經濟和政治結構;後現代主義則是這種社會的文化現象。兩者互有關聯,但不完全相同,尤其以殖民地的狀態來看,就能更清楚的看出這樣的分別。

近年本土化研究興起,學者們紛紛論述台灣社會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所具有的現代性,也做出相當的成績。因此,當我們肯定了台灣社會在日本殖民時期就有現代性,而非國民政府所宣傳的台灣社會就是落後、原始、沒有文明的狀態時,在這邊就要反問,那麼台灣社會有沒有抵抗現代性的後現代性存在?

其實在日本殖民時期,台灣的某些文化現象與文學風潮,就有相當現代性的例證存在,例如水蔭萍的詩,與龍瑛宗的小說。日本戰敗,台灣被美國指派國民政府來台接收之後,台灣社會面臨一系列的屠殺與政治社會的全面改變。某些後現代性的狀態會因此出現,原因除了是對日本殖民政府政策方針所帶來文化上衝擊的某種反動,也是對國民政府據台措施的反動。

而從50年代發展到60年代,極盛的台語片風潮裡面,就有很多符合後現代性的事物。比如1961年拍攝的台語片《大俠梅花鹿》,就具有很多後現代特質。

《大俠梅花鹿》是一部即便以現在的標準都很難想像的電影。它是一部童話故事片。特別的地方在於,它不是動畫,也不是傳統儒家形式,以社會倫理當身份背景的家庭片。它是非常詭異的,大膽採用真人扮演動物所拍攝的電影,所有的角色都是由真人穿上動物裝來進行故事。

這樣的表現方式雖然在劇場內不算特別,但通篇以人扮演動物,而非以動畫、以布偶為主的表演方式,卻是我前所未聞的。這樣的拍攝手法本來就很反動,很前衛,甚至於可以說是惡搞(絕對是反菁英美學的),當然是後現代。

再者,整個故事主軸明明是很儒家傳統的忠孝節義思想觀念:山羊公公盡忠職守保衛森林(忠),大俠梅花鹿為了報仇(孝)而將婚事延後,鹿小姐抵抗大角鹿的侵犯(節),以及後來大角鹿為了大義,暗中守護鹿小姐(義),無一不是很傳統、很儒家的教育理念。但偏偏這麼傳統的家庭教育片,中間帶有非常不尋常的氣氛。

細談整體劇情。片子一開始,一群可愛的小朋友扮演的小動物在森林高興唱歌跳舞,結果衝出一群大野狼,開始拿狼牙棒活活打死他們或當場分食(真是震撼),場面血腥到像驚悚片。而當小動物被野狼虐殺的同時,麻雀趕緊跑去通知梅花鹿公公,梅花鹿公公還有其兒子便跑去救小動物,結果雙雙敗於野狼的手上,重傷倒地。而同時在另一邊,梅花鹿跟大角鹿為了爭奪鹿小姐,正在決鬥,山羊公公在一旁勸架無效。結果梅花鹿打贏,順利奪得美人歸(在這邊也是有很傳統的公式,就是強/帥者可以奪得美人芳心)。

就在此時,梅花鹿接到麻雀通報,欲趕去救其父兄,遂忍痛叫鹿小姐等他回來(又是很公式化的通俗劇情,觀眾此時已經可以預測梅花鹿不會順利回來)。等他到現場時,已經來不及挽回,親眼見到梅花鹿公公在牠面前斷氣。於是牠下定決心,不殺掉所有野狼為父報仇,他絕不回鄉(非常有布袋戲的感覺,這是布袋戲的常見公式:一種武俠類型的通俗劇。男主角下山為父報仇,而把妻子、情人留在家鄉。雲州大儒俠史艷文就是如此)。

於是鹿小姐在山上癡癡等待梅花鹿歸來。在此同時,就必須要符合台語片慣例,結合唱片產業,開始唱起日本曲調翻唱的主打歌,來進行對梅花鹿的思念。而壞心腸、專門挑撥離間的狐狸精小姐,就先騙鹿小姐說,梅花鹿死了,叫她改嫁大角鹿。沒想到鹿小姐聽到梅花鹿死了,卻哭得要死要活道:「梅花鹿死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那我也死了算了!」(非常傳統、守婦道的選擇方式)。

這個時候,全片最重要的一句對白,就從狐狸精的嘴裡說出來:「呣通,人才會去自殺。咱們是動物耶!怎麼可以自殺呢。」

於是她就開始鼓勵大角鹿去追鹿小姐。鹿小姐不為所動。狐狸精乾脆將鹿小姐騙到某個地方,再設法引開山羊公公等人,讓大角鹿成功進入鹿小姐藏身的洞穴,意圖強暴。整個強暴過程驚險刺激,也富有台灣式的教育效果:如果家裡面有女兒笨到被壞女人騙,就會被人強姦,被人抓去賣。

而鹿小姐差點被強暴。山羊公公很生氣,就把狐狸精趕出森林。結果狐狸精在半途遇到大野狼。大野狼說要吃她,她就出賣森林裡的其他動物。在這個時候,最重要、最後現代的部分就來了。故事從這邊開始出現了「龜兔賽跑」、「狼來了」、「中山狼」的故事。我猜目的是為了用知名童話故事來吸引觀眾同時,對小孩進行教育。結果最可怕的寓言也就跟著出現。

首先,龜兔賽跑的寓意是要警告小朋友:貪玩不認真就會被人比過去;但在這邊則是貪睡的兔子輸了賽跑之後,心裡不爽就繼續睡,結果被躲在一旁的大野狼當場吃掉。這是為了恐嚇小孩不聽話、不認真、愛偷懶的下場就是死。再來是,所有動物發現狼進入森林開始吃其他動物,便開始警戒。山羊公公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公無私,派出自己的孫子小羊去巡守。小羊等得太無聊,就開始大叫「狼來了」,結果所有趕到的動物發現牠在騙人,就罵他一頓。當牠第二次叫的時候便不理牠,最後牠被大野狼吃掉了(同樣慘忍血腥的畫面)。

上面的劇情都在告訴我們,小孩只要不乖,只要說謊就會死。這種故事進行方式非常具有台灣味。台灣人最愛恐嚇小孩:只要不乖就叫警察來抓,或是被鬼抓、被狼吃掉等,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寓言形式。而這跟歐美的童話處理略有不同。像迪士尼的卡通都很溫馨,雖然有冒險,但大都很健康、安全。當年卡通《獅子王》首次出現角色死亡,還引發討論風潮。

像這樣片中充滿可愛小孩穿兔子裝,還是一一慘死在大野狼口中。我認真數過,從頭到尾片子死掉的角色太多,估計超過10個以上,難以估算(因為常常都會有某個場景是某陣營的人一次死光),簡直跟席維斯史特龍的動作片差不多。這就是台灣人現實的一面,用死亡來教小孩要聽話。

後面中山狼的情節就發生在鹿小姐身上。大野狼遇到梅花鹿被打傷,結果跑到鹿小姐藏身之處,請她救自己。鹿小姐天性愚笨,救了大野狼,結果大野狼就要吃牠。鹿小姐不甘心被吃,就依照中山狼的情節,要去問三個人,如果三個人都回答給吃,她才要被吃。去問千年大樹公還有老黃牛,都說鹿小姐要被吃。結果問到鶴小姐,鶴小姐就騙野狼躲到籃子裡,然後合力要跟鹿小姐幹掉牠。如果劇情這樣結束,就符合中山狼的情節。偏偏劇情急轉而下,大野狼掙脫,開始要吃鹿小姐。

三個寓言的寓意在影片中都被轉換。這種顛覆性的手法,就相當有後現代文化中的「諧擬」與類型「混雜」的用法。原來經典童話的寓意被導演改變,成為一種笑料或是黑色幽默與驚悚片的結尾,非常地前衛,很後現代。

結果,當大野狼要吃鹿小姐的時候,鶴小姐去通知梅花鹿等眾人。他們來到現場同時,大野狼的同伴也都來此,雙方大混戰(大角鹿慘死)。最後當然邪不勝正,梅花鹿陣營成功打倒野狼群們,並將他們押到父親的墳前。

就在這個時候,全場的觀眾已經知道梅花鹿要幹麻。大家喊著:不要啊!現場有小孩在看⋯⋯結果梅花鹿非常殘忍地,用獨門兵器將野狼一個一個戳死。於是森林又恢復的原來的和平。

這就是《大俠梅花鹿》的基本劇情。由於結構散漫,加上有些片段遺失,比如狐狸精小姐的下場,就因為影片毀損而不知所蹤,導致劇情有點雜亂。不過要注意的是,所謂的「無厘頭」或者是破碎的片段式表現方式,也是後現代手法的一種展現。當然,爛片也可以拍得結構散漫、無序、破碎化。在此,我也不認為《大俠梅花鹿》有什麼藝術價值。但從後現代文化的特性來看,《大俠梅花鹿》無疑很有意義。

它顛覆了我們對於童話故事的概念,把傳統武俠式的、布袋戲式的復仇、武鬥、忠孝節義等戲碼,由歷史劇搬演到動物身上,藉著動物的行為表現來諷刺人類社會的狀況。如果喬治歐威爾的《1984》具有時代經典諷刺意味,《大俠梅花鹿》同樣也有。特別的是,這部片在後殖民與同志議題上,有相當程度的訴求。

以後殖民的角度,從整體劇情來看,這部片很明顯在諷刺國民政府來台凌虐台灣人的惡行,每一個角色在此都有象徵。大俠梅花鹿的父兄代表了勇敢的台灣人,為了抵抗惡劣的國民黨而死;大野狼當然就是指國民黨、國民政府;而狐狸精指為了自己利益出賣同胞的台奸;被吃的森林動物就是台灣民眾;至於大俠梅花鹿,自然就是一種台灣價值,台獨的象徵。

片中,大俠梅花鹿只有開頭還有結束才出現,中間根本沒有他的戲份。這暗示在台灣人對抗外來政權高壓統治的過程中,台獨時機尚未成熟,還無法現身。等到時機成熟,那個善良溫和的台灣人(鹿小姐),原本是好心拯救逃難來台的外省人(大野狼),卻被出賣、要被吃掉,所以森林動物開始放下成見(大角鹿)與膽怯(猴、狗、羊等),齊心合力對抗外來政權(野狼群)。最後在梅花鹿的帶領下,成功打倒惡勢力,建立台灣國(無野狼的森林)。

這才是整個故事要說的寓意。只是在當時戒嚴體制下,台灣人忍辱偷生,只能用如此迂迴的方式,來嘲諷外來政權造成的諸多現象。比如狐狸精為了拍大野狼馬屁,要跳舞陪牠玩之類的。或者是大黃牛出賣鹿小姐後,特寫補充一句說:「我也是被逼的,我怕大野狼不吃妳來吃我啊。」例子太多,大家可以一一在片中找尋。這樣的主體觀點,當然具有後殖民色彩,也是後現代的一環。

而怎麼會跑出同志議題呢?從片子一開始,山羊公公要阻止兩鹿相鬥,到後面牠與大角鹿的種種互動,我們可以很容易發現,山羊公公不是很親密地碰觸大角鹿,就是講話時跟牠臉對臉地靠近,好像要親下去一樣。特別是最後大角鹿壯烈捐軀,明明就要死了還在那硬撐,山羊公公捧著大角鹿的臉,講一堆沒意義的話,臉卻越靠越近。這時候我的位置附近,就有男女同志朋友們高喊:「親下去啊!」後面有人補一句:「實在是太曖昧了」。但還是沒有親。

這樣幽微、曖昧、曲折的情慾,實在是比《斷背山》還露骨,令人看了冷汗直流。

這真的是童話故事片嗎?真是一整個沉重啊!整部片擔負了類型電影的諸多重責大任:武打片(日本柔道)、驚悚片、童話片、愛情通俗劇、台語片(幾乎所有特徵都有)、政治電影(台灣主體)、同志電影。導演在這部片處理、表現了太多元素,讓人眼花撩亂,直不敢相信這是60年代的台灣電影。

當然,硬把本片拿來做政治聯想,也有過度分析之嫌。但必須要注意,台語片導演們透過電影有意無意傳遞反政令宣傳的概念,是無庸置疑的。台語片文化是純然的商業片文化,而商業片一方面也能準確傳達民心所向。當年台語片票房換算物價通膨指數,每部片都是今日幾千萬、幾億的票房。為了吸引觀眾,片子內容無不結合民間的愛恨情仇與時事。而情節推演的過程中,常有許多笑料,是對當時台灣人處境的諷刺,從《王哥柳哥遊台灣》到《大俠梅花鹿》都能看到一些跡象。也因此票房屌打中影的「國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年台語片的成就,實在是超越了中影。1961年,剛好也是中影成為台灣電影業中規模最大的製片公司,擁有五座攝影棚、二座配音棚、一座可沖洗彩色底片之沖印廠。國民政府利用國家的力量培植中影來進行政治宣傳,拍出無數爛片。可以說,在80年代侯孝賢等新電影出現前,台灣電影的生動活力被中影整個扼殺掉。台語片原本燦爛的商業風光也慢慢黯淡、消失。

甚至在2006年金馬獎典禮的台語片50週年紀念上,台語片也被草草帶過。沒有任何台語歌手上去演唱經典歌曲,台語片影人名單被草草唸過,沒有任何影片剪輯,接著卻讓外省籍的國語前輩歌手唱了一系列漫長的國語懷舊老歌。特地挑在台語片50年紀念週年上幹這種事,後來台語片老影后接受訪問時,也說整個典禮完全不尊重她們台語老影人。這豈不諷刺。過去威權體制遺留的既得利益者還在發揮其漠視、歧視台語片的偏見,豈不讓人怒上心頭。

還好,現在本土文化研究學者,開始注意過去被遺忘的台灣文化,台語片是其中之一。能夠看到《大俠梅花鹿》的再現,就代表本土文化傳統的重新定位。梅花鹿是台灣的象徵,《大俠梅花鹿》又何嘗不是?

今年正好是台語片誕生60周年,國家電影中心為此終於動了起來。全台將進行60場台語片經典的放映。即使如此,華文勢力掌控的文化媒體,對台語片的榮光依然不怎麼重視。只要講到台語片,又是拿過去嘲笑台客那套,以低俗文化來嘲諷本土。然後大肆讚揚過去的國語老藝人,即使他們當年的名氣遠不如台語片的巨星,但台語片的這些前輩,也依然被視如糞土。

10年過去,馬上又將迎接年底的金馬獎盛會。今年又會怎麼訕笑瞧低台語片的成就?讓大家拭目以待吧。

活動訊息

名稱:台語片60週年影展
時間:2016/09/17-10/29
地點:全台皆有放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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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