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中國最頑強的敵人

越南:中國最頑強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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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目前,越南共產黨領導人靠著他們的普魯士精神、堅定的資本主義經濟政策,以及嚴密的政治控制,以堅持國家對中國的獨立。他們曉得,越南不像阿拉伯之春國家,越南面臨真正的外敵,這或許有助於緩和其人民的政治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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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柏卡普蘭

「越南官方史一面倒地強調抵抗,幾乎一直都是抵抗中國。深怕被宰制的心理根深蒂固,而且跨越所有意識型態界線,它創造了對越南身分認同的焦慮感和防衛心。」──羅伯鄧普樂(Robert Templer)

在夾縫中

越南人透過向俄羅斯購買六艘最新的基洛級潛艦,將他們希望成為區域重要角色的意向表露無遺。有位西方防務專家告訴我,這筆交易不合邏輯。「越南人一旦發現光是要維修這些潛艦就要花大把銀子,一定嚇一跳。」更重要的是,越南人必須訓練人員操作、使用它們,最少要花一個世代時間。「要對付中國潛艦,其實更好的方法是集中力量發展反潛作戰和沿海防務。」很顯然,越南人買這些潛艦,是面子問題,要展現「我們是來真的」。根據這位防務專家的說法,越南人一聽中國在東京灣的海南島興建核子動力潛艦的地下基地,「簡直氣瘋了」。

耗資數十億美元向俄羅斯購買潛艦這筆交易,其中包含要投入兩億美元改善金蘭灣。金蘭灣是東南亞最好的深水港之一,扼南海航路要衝,越戰期間是美軍最主要的作業基地。越南人已經表明他們的目標是,讓金蘭灣可供外國海軍使用。新加坡東南亞研究中心研究員伊安.史多瑞(Ian Storey)說,越南人沒說出來的心願是,整建金蘭灣將「增強與美國的防務關係,並且便利美軍部署在東南亞以反制中國崛起的力量」。金蘭灣完全吻合五角大廈的「不設基地」策略,美軍飛機艦艇可以定期到外國軍事據點修理、補給,而不需要正式、政治敏感的基地安排。美國海軍平台──航空母艦、驅逐艦、補給艦和醫療艦──已經不時泊靠越南港口。越南國民大會外交事務委員會副主席吳光春說得很直白:「南海要有自由航行的氣氛,就需要美軍在此地區巡弋。」

早在2010年7月,東協在河內舉行區域論壇時,美、越實質上已經宣布成立戰略夥伴關係。美國國務卿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表示,美國在南海有「國家利益」,美國預備參與多邊努力以解決南海領土爭端,海洋權利主張應以陸地地貌為根據:意即以大陸棚延伸為根據,而中國的九段線理論無視這一點。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箎稱柯林頓這番話「形同攻擊中國」,美國官員基本上沒有搭理楊潔箎的評論。華府和越南走得有多近,恐怕沒有比下述例子更清楚表現出來:2013年10月,美、越初簽一份民間核能協議,理論上,美國公司將可協助越南建立原子能發電廠。

事實上,沒有任何國家比得上越南,更受到中國崛起的威脅。姑以越南對東協的態度為例來說明,固然越南人希望東協更強大,以便成為制衡中國的一股力量。但是他們告訴我,他們很清楚現實是什麼。相對於歐洲踏進後民族主義階段已有好幾十年,越南人曉得民族主義在亞洲的力量,不會容許東協會員國統合為一。有位官員說:「東協連關稅同盟都不是,這使得它只是非常低度的貿易集團。」在大紅色彩、布置豪華、充滿東方及法國混合風味的外交部,主人端出亮晶晶的茶具待客。他們一再請教我對中國大戰略的看法。根據越南人的說法,中國的策略就是拖延與東協就南海爭端進行多邊討論,北京藉機強化軍事,同時透過雙邊談判,榨取東南亞個別國家的讓步。換言之,北京玩的是分而治之的策略。越南國防官員告訴我,中國海軍已經大過東協所有會員國加總起來的實力。

但是,越南並沒有疏遠了中國,也沒有投入美國懷抱。越南太依賴中國,也和中國糾結在一起。澳洲專家卡萊爾.泰耶爾解釋說,在越、美軍事關係之外,越南也和中國平行發展軍事關係。美國固然是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越南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則多過其他任何國家──棉花、機械、肥料、殺蟲劑、電子產品、皮革,還有許許多多消費者物品,應有盡有。越南的經濟,若無中國就無法運作,即使中國廉價產品淹沒越南、阻礙了本地製造業的成長。甚且,越南官員也注意到他們所處的地理不對稱,用他們的話說:遠水難救近火。中國緊鄰在旁,美國在半個地球之外,這表示越南必須忍氣吞聲,嚥下中國人來到翠綠青蔥的中央高地開採鐵礬土礦這種破壞環境的建設,而且它也像在全國的其他工程一樣,只雇用中國工人,不雇用越南工人。越南前任外交部次長阮晉戰告訴我:「我們搬不了家,從統計上來說,我們形同中國的一個省分。」

由於蘇聯在1979年沒有幫忙,越南人再也不會完全信賴遠方的大國。除了地理因素外,越南還在某些基本層面上不信任美國。有位官員告訴我,美國國勢在走下坡,而且他認為更糟的是,華府只顧著中東,輕忽中國在東亞崛起。雖然這樣的分析是從本身立場思考,但頗有幾分合乎事實。

另外,他們還害怕美國為了和中國增進關係,會出賣越南。外交事務委員會副主席吳光春明確地提到,尼克森向中國開放,提供地緣戰略的緣由,讓中國入侵越南。他很失望地搖搖頭:「這種事有可能再發生呀!」很矛盾的是,越南人希望美國在國際事務上變得像他們一樣冷靜、現實。這個共產主義政府的一個官員告訴我:「我們和美國人談判時,不斷會跑出來民主、人權等議題。」越南人活在恐懼中,深怕由於國會、媒體以及華府各種壓力團體的運作,美國有一天可能會出賣他們,就好像泰國、烏玆別克和尼泊爾等快要發生政變或獨裁專制的國家,被美國棄如敝屣。越南人看到數十年來由於仰光政府的人權記錄和挑釁,華府不願意出手幫助緬甸對抗中國。外交部副司長李赤勇告訴我:「最高價值應該是國家團結和獨立。賦予你自由的是國家,不是個人。」他試圖向我解釋越南人的政治哲學。

事實上,資本主義已經在越南當道,共產黨還能維持其執政地位,有一部分原因是黨在抵抗法國人、美國人和中國人的戰爭期間建立起來的民族主義威望。甚且,胡志明就像南斯拉夫的狄托、阿爾巴尼亞的霍查(Enver Hoxha),是個土生土長的領袖,不像其他許多共產國家統治者是由外來軍隊冊立的領導人。甚且,越南共產黨一直強調胡志明思想和儒家思想的相似,尊重家庭和權威。外交部官員李赤勇說:「民族主義從儒家思想建立起來。」尼爾.傑美生寫道「越南人普遍有『絕對主義』的共同特質」,相信「世界上有某種基本的、決定性的道德秩序」。它涉及到「情義」(tình nghĩa)的理念,即一個人對家庭及群體應負起社會責任的意思。

共產主義在越南還能挺立的另一個原因,乃是因為它已經不再堅持最初的價值主張,因此目前並無起義叛變的必要;當然,改革不到家,會有代價要付。越南今天所處的情況類似中國:雖然由共產黨統治,共產黨卻已拋棄共產主義,徒留虛名。它和老百姓有心照不宣的社會契約:黨保證有更高或可永續的所得水準,而老百姓同意不會大聲抗議。(越南終究無法擺脫中國,因為他們都進行同樣獨特的實驗:將資本主義的富裕帶入共產黨統治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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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這個社會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內從靠配給過日子,進化到全世界稻米剩餘最多的國家之一。越南最近在統計數字上更上一層樓,晉升為低度中等所得國家,人均GDP為1,100百美元。它不像突尼西亞、埃及、敘利亞和其他阿拉伯國家,只有一個人人厭恨的獨夫當家掌權,越南有一個三巨頭領導團隊──黨主席、國家主席和總理──從2002年至2012年,每年GDP增長率平均7%。即使在2009年陷入景氣大衰退,越南經濟仍有5.5%的成長。有位西方外交官說:「這是世界史上最亮麗的脫貧紀錄之一。他們從腳踏車進化到摩托車。」對他們來講,這就是民主的功效了。

即使它不是,我們可以說,越南和中國的專制政體並沒有像中東的獨裁者那樣剝奪人民的尊嚴。某位越南前任高階政治領導人告訴我:「中東領導人在位太久,還維持數十年的緊急狀況,我們這裡不會。但是,我們和中東國家一樣,有貪瀆、貧富差距大、青年失業率高的問題。」讓越南共產黨輾轉難眠的,不是是否會爆發阿拉伯之春,而是害怕會發生類似1989年中國的學生示威,因為近年來越南的通貨膨脹率直追中國當年的水準,而且百姓認為貪瀆和用人唯親、結黨營私已經鬧到失控的地步。可是,共產黨官員又擔心政治改革會使他們重蹈1975年之前南越的覆轍,那時候軟弱、派系鬥爭不斷的西貢政府造成國家崩潰;或是像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國,孱弱的中央政府造成列強覬覦。因此之故,越南官員公然讚佩新加坡:一黨獨大的「企業型國家」(company state),貫徹紀律和廉能政府,這是困於貪瀆的越南難望項背的典範。

勵精圖治

我在胡志明市──政府圈外人士仍稱它為西貢市──郊外20英里的「越星工業園區」(Vietnam Singapore Industrial Park)見識到了新加坡典範。我眼前是井井有條、整齊潔淨的未來世界,在這個安全管控的環境裡,240家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台灣、南韓、歐洲和美國的製造業廠商,生產高檔次高爾夫球具、晶片、藥品、高級鞋類、航太電子產品等等。下一期開發計劃已規劃要在園區興建豪華集合住宅,以供外籍員工就近居住、工作。園區內一家美國工廠經理告訴我,他的公司經過仔細篩選才決定到越南設廠生產高科技產品:「我們需要低廉的勞動成本。我們不想到東歐或非洲(當地沒有亞洲人的工作倫理)。中國的工資已經開始上漲。印尼和馬來西亞是穆斯林國家,令我們卻步。泰國近年也動盪不安。只剩下越南向我們招手:它就像20年前的中國,蓄勢待發。」他又說:「我們對越南員工進行標準化的智力測驗。他們的分數比我們在美國的員工還要高。」

越南境內還有三個「越星工業園區」,其目的在引進企業型、乾淨、環保,管控良好的新加坡發展模式到越南。全越南,由南到北,共有400多個工業園區,全都或多或少推動同樣的西方式開發和效率。現有的西貢和河內─海防走廊這種超大城市已經無法完全復活,它們的問題無法根治。未來的希望是新市鎮,由它們來消除舊城市的人口壓力。現代化意味著開發農村,以減少人們往城市移居。這些工業園區以新加坡為學習典範,將有助於改變越南農村面貌。由於它們的目標就是自給自足,它們引進電力、水力等基礎建設,也要外籍公司享有「一站式」的申請政府許可的方便。

1975年,北越共產黨占領西貢,將它更名為胡志明市,越南政治上歸於統一,但一直到現在,透過工業園區及其他開發方式,透過全球標準的生產把河內和西貢連結起來,越南才在經濟上、文化上達成統一。由於最近的開發階段涉及到其他「亞洲四小龍」的直接投資,越南與本區域其他國家愈加整合,因此能放心稍微交出部分主權,讓東協日後能更加發揮、更加蓬勃。

西貢著名的企業家鄧誠心(Đặng Thành Tâm)告訴我:「越南的民族主義只對中國這個宿敵才有侵略性,但不曾針對區域內其他任何國家。坐在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後,手上幾乎同時要操作兩支智慧型手機的鄧誠心,可謂新西貢的代表。西貢自從1975年起不再是首都,此後即專心致力於商業發展。河內是越南的安卡拉,西貢就是越南的伊斯坦堡。鄧誠心的西貢投資集團代表超過10億美元資金,投資在工業園區、電信、製造業和礦業等計劃。他沿著南北走廊開闢25個工業園區。他告訴我:「未來就是去集中化,加上反應更靈敏的政府,以及比中國、日本、南韓等高齡社會更高的出生率。」

他又說:「透明和可靠是越南成為中等大國的關鍵。」他指出,要相當於海權國家中的土耳其和巴西。「要做到這一點,最重要的是法律要徹底改進。」的確,越南若要克服近來的經濟低潮,需要在所有層面大刀闊斧地改革。

你在河內一再聽到越南希望成為區域大國及樞紐國家,到了西貢,你就看到一切活生生在眼前。每樣東西都比河內來得大,街道寬敞,光鮮的精品店和豪華汽車代理商林立,還有鋼骨、玻璃帷幕大廈。這裡有保持著法國風味的時髦酒吧和高檔餐廳,隱約透露這個舊法屬殖民地城市的往日情懷。大陸酒店(Continental Hotel)是葛拉罕.格林(Graham Greene)1955年小說《沉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的場景,也是越戰期間外籍記者喜愛流連的地方,現在儘管有寬敞的白色結婚蛋糕氣氛,以及新古典主義的圓柱,召喚著昔日的優雅,卻已經被光鮮、嶄新的跨國連鎖高樓旅館所淹沒。

胡志明市_HO CHI MINH CITY
Photo Credit: blue_quartz CC BY-SA 2.0
胡志明市

將近50前美國士兵出入的西貢,人口250萬,人均GDP 180美元,現在它人口800萬,人均GDP達2,900美元。西貢人口只占全國九分之一,GDP貢獻率占三分之一。波士頓一家公司規劃在這裡興建新都心,擁有一棟100層的摩天大廈和五座新橋樑及隧道,估計會帶來1,000億美元的投資。有家日本公司正在興建有六條路線的地下捷運系統。西貢開發研究中心的官員告訴我,他們強調「永續」發展:要在「全球─區域」系統之內打造「綠色」模範。在各個新、舊市中心將實施嚴格的建物使用區分規定,也要限制使用摩托車和私家汽車。「新加坡模式」又出現了:要蓋一個「世界級」的城市,有新機場和東南亞空運集散地,還要有更大吞吐量的海港。

河內是地緣政治和軍事的虛矯;西貢是資本主義的繁榮,沒有西貢的繁華,絕不會實現河內的虛矯。大西貢必須複製新加坡的成功典範,越南才能屹立不搖地面對它的宿敵中國。這是我在越南讀到的信息。

當然,大西貢離它的宏偉規劃還很遙遠。越南現在正處於經濟危機的陣痛,與中國的情勢一樣:兩國共產黨在過去數十年皆已大幅提升人民的生活水準,但若要更上層樓,需要深刻的改革和政治自由化──這將構成空前的重大挑戰。

目前,越南共產黨領導人靠著他們的普魯士精神、堅定的資本主義經濟政策,以及嚴密的政治控制,以堅持國家對中國的獨立。他們曉得,越南不像阿拉伯之春國家,越南面臨真正的外敵(即使意識型態相似),這或許有助於緩和其人民的政治渴望。但是他們和印度一樣,對於是否與美國有任何正式條約安排非常慎重。坦白說,如果有需要與美國簽訂防務條約,那就代表南海區域的安全情勢遠比目前更不安定。總之,越南的命運,以及它是否能不被中國芬蘭化,將反映美國是否有能力在21世紀的太平洋投射力量。

書籍介紹

南中國海》,麥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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併吞南海以為中國內海,驅趕美國於亞洲之外,是中國為了經濟與戰略安全必須走的險棋。美國不讓步,台灣與東南亞各國該如何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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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