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說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可是看到那些即興音樂家亂吹亂打,我要怎麼教自己的小孩呀!

人家說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可是看到那些即興音樂家亂吹亂打,我要怎麼教自己的小孩呀!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即興演奏是即時作曲,而你又無法對現場聽者說「我們重來一遍」,只好小心處理發出的每一個音。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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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台灣的表演藝術圈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跨界」「即興演奏」等複領域合作表演,許多看似道貌岸然的古典樂與民樂演奏家,突然間都放下自己的矜持,開始以俏皮的舞台動作與觀眾面對面、零距離互動,或是以爵士風格演出。其實爵士樂未必等於即興演奏,即興演奏也未必都是爵士樂,但是很多人,不管是台上表演的還是台下聆賞的、撰稿的,未必真的知道這一點。

「跨界表演」辦得風光熱鬧,但也只是一時皆大歡喜,聽眾在說完「老師好棒哦!」、「第一次聽到這種演奏」、「好好玩」之後就各自回家,未必能帶來進一步的討論。

即興演奏

即興演奏不是爵士樂的專利;即興是作曲的根本。記譜法的發展與聲音的聽寫有關,多半用於紀錄稍縱即逝的靈感,當靈感透過聲音實現出來,就稱得上一種即興。即興演奏是巴洛克時代以前歐洲古典音樂演奏者的必備能力,「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的代表性作曲家迪亞哥.奧提斯(Diego Ortiz, 1510-1570),便由即興演奏發展出許多探索曲(ricercare)與幻想曲(fantasia),前者的旋律主要是從一段主題旋律發展出來,後者則給了演奏者更大的表現空間。

負責樂器合奏中「持續低音」(basso continuo)的樂手,由於從樂譜上讀出的低音數量有限,只能順著其他聲部的音高,以即興演奏填滿自己的聲部。至於負責旋律聲部的樂手,更需要即興演奏的能力,不過也都還依照著曲子一開頭的旋律。換言之需要建立一種可以即興演奏的「語境」。後來大部分的奏鳴曲或協奏曲中出現的獨奏樂段,才變成了完全記譜,但光是每個詮釋者的身體特質與美學思維,就會影響曲子的呈現質感,這又是另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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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興爵士

爵士樂合奏的基本即興,也得仰仗樂理與傳統的合音理論,並且有自己的眉角,不是拿一支薩克斯風在信義商圈吹的就叫爵士樂。爵士樂在美國誕生,在其他地方被模仿,到了亞洲多半成了邯鄲學步;當然也有許多實力派,以自身的努力(而不是在國家音樂廳辦個人音樂會)贏得各方好評,有的還得了年度最佳專輯、最佳演奏之類的榮譽。

在錄音的過程中,他們展現的除了精湛的演奏與錄音技術以外,仍得回到聲音美學的思維:第一個音彈出來之後,要用什麼音符或休止符去銜接?如果對方(樂手)出了這個音,我(也是樂手)要怎麼回答?

換言之,爵士樂也需要在爵士樂的「語境」下進行對話,才跑得出「牛肉」來,於是我們可以從不同知名演奏者的旋律中,聽出各自的名堂,其實也就是從固定旋律中發展出來的各種變奏,音多音少,都顯現出演奏者的思維與感性。我曾目擊某偶像伴奏樂團的鼓手,想與美國老牌薩克斯風手喬治.布萊許(George Braith)對Jam(即興演奏),卻因為打出搖滾節奏,而被老先生趕出場。至於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VSOP、奇克.柯瑞亞(Chick Corea)等「更晚以後」打出「融合爵士」路線的樂手,儘管看起來好像跟過去的傳統不大一樣,彈出來的畢竟還是爵士樂。

要說什麼爵士樂講究自由的精神,結果最根本還是得先知道自己的音樂基礎與能耐在哪,才能上台演奏爵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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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演奏家在演奏爵士樂的過程中,逐漸發現了爵士樂中即興語法的限制(依照既定旋律的臨場發揮),於是歐涅.柯曼(Ornette Coleman)、亞伯特.艾勒(Albert Ayler)與塞西爾.泰勒(Cecil Taylor)開拓了美國的自由爵士,以及從大樂團搖擺出發,卻不斷向宇宙噴發的「土星樂聖」桑.拉(Sun Ra),這些人的音樂即使狂放,都還找得出爵士樂的眉目;在歐洲大陸,佛蘭德斯出現了鋼琴狂人弗雷德.範.霍夫(Fred van Hove)、日耳曼出現了薩克斯風蠻牛彼得.布茲曼(Peter Brötzmann)、英國出現了溫文儒雅吉他手德瑞克·貝利(Derek Bailey)與歌手菲爾.明頓(Phil Minton),當爵士樂的孢子在大西洋東側繁殖後,在歐陸與英國發生的化學反應尤其劇烈。

除了布茲曼受到美國老牌薩克斯風手西尼.貝徹(Sidney Bechet)感動,無師自通摸透薩克斯風跟豎笛以外,其他的樂手多半受過完整的音樂教育,並且擁有豐富的爵士樂演出經驗,到了即興演奏的場合,卻刻意表現出與「精湛」反其道而行,或是充滿破壞衝動的音色。上述的演奏家們,在1960年代以血肉之軀衝撞出即興音樂的疆土,如今只要一息尚存,那怕聽眾也面臨高齡化的問題,他們還是照樣演奏。

矛盾之處在於:當我們以為他們在台上只是亂吹亂打,以為自己也可以亂吹亂打,但實際拿起樂器才會發現,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我們未必知道聲音與寧靜最適合的比例,就好像老饕未必可以在廚房「重現」吃過的美食。1960年代,日本九州的「宗教超脫家」海童道祖以「法竹吹定」演奏比「虛無僧尺八」更虛無的尺八音樂,並且震驚日本思想界之後,一下子日本就出現了很多假貨,亂吹一通就顯得自己「很懂」;在道祖本人不斷改變自己的稱號與演奏型態名稱的過程中,日本禪宗普化宗的化緣尺八血脈依舊延續,海童道祖繼續修行,直到1992年死於車禍。

至於那些亂吹一通以為是即興演奏的假貨,不是吹破自己的鼓膜,就是被時代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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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ts Gustafsson(薩克斯風), Phil Minton(人聲), John Russell(吉他):live at café oto
  • Peter Brötzmann(薩克斯風), Marino Pliakas(貝斯), Michael Wertmül(鼓):〈Full Blast

即興演奏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技巧,即便是長年學習音樂的演奏者,未必有這種即興演奏的能力;許多以即興演奏聞名於世的演奏家,不僅具有一定程度的樂器演奏能力,對自己操作的樂器也瞭若指掌,最重要的是時常知道自己的位置。一場氣氛融洽的即興演奏,未必在於華麗的炫技,如果能在同一個「語境」下,與同台的樂手乃至觀眾建立對話,就足以成立。

為了養成即興演奏能力,有的老師還會要求學員寫短文、即席演講或是畫畫,其實都是為了透過表現方式的拓展,訓練臨場能力。至於同時即興,除了要顯現出自己的旋律,也需要考慮如何襯托別人的旋律,與其他樂器互為表裏,也是相當基本的道理。即使你加入了星期天下午在河濱公園小草地上那些打著非洲鼓的中年人,當你覺得在鼓聲裡你整個人輕飄飄的,也表示不同人打出的鼓聲,已經形成一種規律性,也就是鼓手間找到共通的波長,只要順著這個波長,就算是即興演奏也不會離題太遠。



  • 非洲鼓王的即興演奏,請注意節奏的規律性

林林總總舉了這麼多例子,作為一個總是尋找進化可能的即興演奏者,我對於即興演奏的見解大致是:

如果即興演奏是即時作曲,而你又無法對現場聽者說「我們重來一遍」,只好小心處理發出的每一個音。

先不提所謂的前衛音樂或實驗音樂類型,每一次從事即興演奏,都像是在拆地雷,因為不可能十拿九穩不會出事,每次演出都有風險。想學即興,如果一直以為只要有爵士感、有都會浪漫、要炫技群云,還不如拿學音樂的錢去動整形手術大改造,把自己整成一頭柴犬比較快。至於用多罕見的樂器,還是拿什麼頂級筆電、有趣玩具去「玩弄」,而沒有進入即興的「語境」,那怕再大的排場、再多的補助、再大言不慚的文案,說穿了就是一場鬧劇。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