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書摘:她們每次講電話,都要互相折磨到生煩生厭才掛

《純真》書摘:她們每次講電話,都要互相折磨到生煩生厭才掛
Photo Credit: Garry Knight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依舊是負債十三萬,母親需要人安慰還是只會找她。緊身衣在她大學畢業、四年自由日子結束的那一刻立刻上身,既快又神奇。若不是她擔不起憂鬱的後果,她早就得憂鬱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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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碧普・泰勒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唯一確定的是她的本名叫「純真」,還有自己背負著龐大的十三萬美金就學貸款,她在舊金山與佔屋運動的朋友共住一間快被法院收回的房子。她只有一個家人,她的母親,但她的母親只信任她一個人,與外界基本隔絕。她不知道父親是誰,不知道媽媽的真名,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偏僻山區成長。

遠在玻利維亞的雨林區,有個當紅的網路組織,正在進行一場宛如浪漫革命的「陽光計畫」,創始人安德瑞斯・沃夫帶領年輕人們一起掌握全世界分秒流傳的機密並藉機爆料,他邀請碧普加入他們,並答應幫她找到生父,解決她的經濟困境,但她僅有一個幾乎無用的線索:母親的假名⋯⋯

文: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

「噢……小乖貓,聽到妳的聲音真好。」女孩的母親在電話中說:「我身體又出毛病了。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病痛。」

名叫碧普的女孩答道:「誰不是呢?」她趁著再生能源公司的午休沒結束,打電話給母親,想暫時擺脫上班情緒,抱怨一下她不適合這份工作、當然可能也沒有人適合、這世界上沒有工作適合她……講完二十分鐘,她就可以老實地說她得回去上班了。

「我的左眼皮好重,」她母親說:「好像有個很小的鉛錘還是什麼的掛在那兒,一直往下拉。」

「現在呢?」

「一陣一陣的,我猜我得了貝爾氏麻痺症。」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保證妳不是。」

「小乖貓,妳連貝爾氏麻痺症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保證我不是?」

「因為妳之前說妳得了葛瑞夫茲氏症、甲狀腺亢奮,還有黑色素瘤。結果都沒有。」

碧普不是為了作弄母親才這樣說話,而是因為母女倆的關係已經完全被「道德風險」污染了。這名詞是碧普在大學修經濟學學到的,這比喻很好用——她自己像個超大型銀行,只要母親有經濟需求的一天,銀行就不能倒;母親則像是她不可或缺的員工,就算工作態度不佳,也不能開除。碧普搬到奧克蘭之後認識一些人,他們也都有讓人頭疼的父母,但就算是最麻煩的那種,他們除了向獨生子女求助外,總有其他生活圈。所以,那些朋友每天還是會找時間跟父母講講話,不必擔心自己冒出一些不該出現的奇怪情緒影響父母。但碧普的母親不一樣,她認定碧普是世上唯一能和她說上話的人。

媽媽說:「唉,看來我今天是沒辦法上班了。要不是因為我有在冥想打坐,我早就受不了辭職不做了。但現在又有個看不到的鉛錘在扯我的眼皮,我要怎麼冥想?」

「媽,現在連七月都不到,妳不能這時候又請病假。妳會不會是得了流行感冒?」

「商場客人看到我大概會想,怎麼會有個半邊臉垮到肩上的老女人在這邊當收銀員?我真羨慕妳能在隔間裡上班,沒人看得到。」

碧普說:「隔間辦公室沒有妳想的那麼美好。」

「身體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這樣,一覽無遺,讓人一眼看透。」

碧普的母親雖然有長期憂鬱的問題,腦袋卻很清楚。她在斐爾頓市的新葉社區超級市場擔任收銀員,十幾年來一直作這份工作。碧普只要將心比心,就可以瞭解母親的抱怨。她的辦公室灰色隔板上唯一的裝飾是張保險桿貼紙,寫著:「至少,保護環境的戰爭還差強人意。」同事的隔板上貼的都是生活照和剪報,碧普瞭解母親所說的隱形的好處。況且,母親那份工作不真的穩定,幹嘛要她努力迎合。

她問母親:「妳的『非生日』打算怎麼『不慶祝』,想好了沒?」

「老實說,我比較想蒙著頭在床上躺一整天,我才不要過個『非生日』來提醒自己愈來愈老。光是眼皮愈來愈重,我就知道自己年紀又大了一點。」

「要不然我做個蛋糕來看妳,我們一起吃,好不好?妳今天好像比較沮喪。」

「看到妳我就不沮喪了。」

「哈!但願我是顆藥丸就好了。蛋糕用代糖做可以嗎?」

「不知道耶。代糖吃進去嘴裡怪怪的。味蕾不會騙人,這我有經驗。」雖然明知跟母親爭辯這種事情毫無意義,碧普還是回嘴:「糖不是也有怪味?」

「糖吃下去時雖然是苦的,但味蕾不會排斥它,因為那是它原本就認得的苦味,不必費力分析,不必像我上次喝代糖飲料一樣,花了五個小時才習慣那種不熟悉的怪味,很怪異的味道!」

「糖的苦味不也會一直留在嘴裡?」

「但喝了代糖飲料以後,味蕾會連續五個小時一直告訴妳它不認得這個味道,這很麻煩。妳知道吸安非他命也會這樣嗎?只要吸一次,腦袋裡的化學作用就永遠變樣了。吃代糖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妳是不是想告訴我不要吸安非他命?我可沒有。」

「我只是說,我不要蛋糕。」

「好吧,我會換帶別種蛋糕。抱歉了,我沒有想到我說要作個代糖蛋糕,妳可以扯到毒藥。」

「我沒說那是毒藥,我只是說,代糖會在嘴巴裡——」

「產生妳研究過的一長串化學變化,好啦!」

「小乖貓,妳帶什麼蛋糕,我都吃,精糖做的蛋糕吃了也不會死。我不是要潑妳冷水,親愛的,別這樣。」

她們每次講電話,都要互相折磨到生煩生厭才掛。碧普認為自己的生活總是不順、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成果,問題應該就出在她對母親的愛。她心疼她;她苦她也苦;她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有一股暖意;她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一種心神不寧、與性慾無關的吸引力;她關心她也關心她的味覺變化;她希望她更快樂;她氣自己讓她難過;她視她為自己最可親的人。她之所以對母親氣惱、冷嘲熱諷,是因為她生命中有一塊盤據著的大花崗石。最近,她老是自討苦吃,總對著不該發脾氣的對象亂發脾氣,原因也在此。當碧普生氣時,她其實不是氣母親,她氣的就是這塊大花崗石。

一直到八、九歲,碧普才覺得怪,為什麼家裡只有她過生日。當時,她們住在斐爾頓郊外紅木林裡的一棟小木屋。母親說自己沒有生日,她只在意碧普的生日。碧普纏著她不罷休,最後母親答應做個蛋糕慶祝夏至,她們就把那天命名為母親的「非生日」,「非生日」讓她追究起母親到底幾歲,母親還是不肯透露,只露出一副禪味十足的笑容說:「我現在是夠當妳媽媽的年紀。」

「不行,妳到底幾歲?」

母親回答:「妳看看我的手。多看幾次,就可以從女人的手看出她的年紀。」

碧普看了看母親的雙手,這似乎是她印象中的第一次。母親手背的皮膚不像她的那麼粉透。母親手背上的骨頭與血管直逼表皮,像退潮時在海港邊能看到的奇怪形狀海底。母親的頭髮既多又長,但已經出現好幾綹乾枯的灰髮;她喉嚨下方的皮膚就像多熟成一天的桃子,滿布皺紋。那天晚上,碧普上床後一直沒闔眼,她擔心母親很快就會死去。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那塊大花崗石,感覺到生命中的警告。

從那時起,碧普就強烈希望母親生命中有個男人,或者,至少有個人。哪一種人都好,只要對方愛她。幾年下來,可能的人選有鄰居琳達,她和母親一樣是單親媽媽,也學梵文。第二位是新葉超市的肉販厄尼,他和母親一樣吃素。另一位是小兒科醫生凡妮莎.童,她很喜歡母親,而她表達迷戀的方式是邀她一起賞鳥。最後一位是大鬍子雜工桑尼,只要母親願意解說古代普阿布洛人的文化,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修理工作,他都願意跑一趟。

這幾位聖.羅倫索山谷區的好心人,都感受過母親身上那種無以名狀、一閃即逝的優越感。碧普自己是在十幾歲時體會到這一點,當時她還很引已為傲。詩人不見得非得能提筆,才是詩人,藝術家不是非得創作,才能稱為藝術家。她母親的精神修行就是一種藝術,一種隱身的藝術。碧普十二歲之前,母女倆的小木屋裡沒有電視與電腦,母親的主要新聞來源是聖塔.庫魯茲的《瞭望報》。每天她的小小樂趣,就是靠這份報紙知道世界發生了哪些駭人聽聞的事。這種生活方式在山谷區倒不特別,但碧普母親有一點不同,她從不自吹自擂,卻總是散發著優越感。至少是神情舉止上總帶著她當年——就是碧普出生之前、她堅決不肯談的那段時期——不是池中之物的感覺。

當琳達拿自己那位愛抓青蛙、又有口臭的兒子達米安,和她唯一的、完美的女兒碧普相提並論時,母親只替她覺得難堪,而非被得罪。至於賣肉的厄尼,母親會擔心如果坦白告訴他,說他全身肉味,就算洗澡也去不掉,那麼他會終生無法釋懷。而當凡妮莎.童邀母親一起賞鳥時,她東躲西閃找理由婉拒,弄得自己狼狽不堪,因為她就是不肯直說她怕鳥。至於桑尼,只要他的高底盤卡車開進小木屋前的車道,她就叫碧普去開門,自己則趕忙從後門躲進紅木林。她這些挑三揀四的行徑,說起來全是為了碧普。她的態度很清楚——碧普是她唯一滿意、唯一愛的人。

當然,等碧普到了青春期,這一切成了難熬的尷尬。那時,碧普一心恨著她、想懲罰她,沒發現母親帶她過的遺世獨立生活對她的前途已經造成傷害。沒有人教她,如果她想幹點什麼有意義的事,大學畢業卻揹著十三萬美元的就學貸款可不是什麼好狀況。她去再生能源公司與客戶開發部門主管伊格面談時,也沒人警告她,伊格告訴她第一年可以賺三到四萬美元的佣金,這種假設不是重點,重點是伊格給她的底薪只有兩萬一千美金。當然,也沒人提醒她,像伊格這種舌燦蓮花的業務員,很有本事把爛工作推給未經世事的二十一歲年輕人。

碧普沒接母親的話,只是冷靜地說:「提醒妳,週末我來的時候要談一件妳不喜歡聽的事。」

母親淺笑了一聲,除了想顯示自己還有點迷人,也是種無可奈何。「我不想跟妳談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要說的就是那一件,到時候別怪我沒早講。」

母親不再接話。斐爾頓的霧現在應已蒸發。母親每天都不捨得那些霧氣消散,因為霧一走,那個她不想待的世界就一清二楚。在灰濛濛的早晨帶來的安全感裡練習冥想,效果最好。陽光穿透紅木林的細針葉,將屋內染得又綠又金;暑氣也從陽台臥房掛著窗簾的窗戶躡手躡腳地潛入,籠罩碧普的床。青少年時,碧普開始凡事要求隱私,母親被趕到主臥室睡小床。等到碧普離家念大學,母親才又睡回靠陽台的臥房。也許她現在就在床上練習冥想,除非有人跟她說話,否則她不會開口,這樣才能專心調息運氣。

碧普說:「我不是要找妳麻煩,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需要錢,妳沒有錢,我也沒有,我只知道一個辦法可以得到錢,只有一個人理論上欠我錢。所以,我們一定得談這件事。」

母親難過地說:「小乖貓,妳明知道我不會談的。妳錢不夠,我也很難過。但這件事,不是我要不要做,而是我能不能做的問題。我不能,所以我得替妳想別的辦法。」

碧普皺了皺眉頭。兩年前,她就察覺到自己身上一直穿著一件無形的緊身衣,當時她甚至會在偶爾掙扎後,檢查緊身衣的袖子是不是鬆了,每次都發現自己在那裡面動彈不得。她依舊是負債十三萬,母親需要人安慰還是只會找她。緊身衣在她大學畢業、四年自由日子結束的那一刻立刻上身,既快又神奇。若不是她擔不起憂鬱的後果,她早就得憂鬱症了。

她對著話筒說:「就這樣,我要掛電話了,妳也準備去上班吧。妳大概是昨晚沒睡夠,才會眼睛不對勁。我有時候睡不好也會那樣。」

她母親急忙忙地回道:「真的嗎?妳也會?」

碧普知道這講下去不只掛不了電話,還會扯到基因遺傳疾病的話題,到時候她非得沒完沒了地跟母親胡扯瞎說。與其讓母親覺得自己得了貝爾氏麻痺症,不如讓她朝失眠的方向懷疑。別的不說,至少這幾年來她不斷地提失眠真的有藥可醫(母親總是不信)。但她還沒開口,就看到伊格的腦袋探進隔間。一點二十二分,她還在講電話。

「媽,我真的不能講了,拜拜。」說完她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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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純真》(Purity),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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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

這是一個關於年輕理想主義者、關於忠誠,也關於一樁謀殺的小說,法蘭岑的企圖心龐大,但卻能把故事說得有趣又深刻。這是本世紀美國偉大小說家法蘭岑最大膽、最具穿透力的一步。

法蘭岑從來不滿足於寫好看的小說,他還要寫出一本讓當代人思索當代困境的小說。他想探問:網路帶給我們實踐純真夢想的可能。但我們面對正在發生的,是美麗新世界,還是失去自我的美好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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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李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