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的凝視:從闖入福島災區拍攝的大馬攝影師身上,反思爭議從何而來?

鏡頭的凝視:從闖入福島災區拍攝的大馬攝影師身上,反思爭議從何而來?
Photo Credit: Keow Wee Loong / Barcroft Images (本照片為單次授權,不得任意轉載)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同是紀錄福島,但姜偉龍和谷內俊文選擇詮釋攝影的「方式」和「管道」卻有所不同,而這個「不同」即是爭議引起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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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慧儀

7月10日,一系列關於日本福島的照片出現在攝影師姜偉龍的臉書上

這一系列的照片上傳後,在臉書上引起極大迴響,更吸引世界媒體的關注,包括《Time》、《CNN》和《The Guardian》等知名媒體。尤其適逢日本311大地震五週年,大家都好奇福島如今的面貌;於是滿足觀者好奇心之外,也好似跟著姜偉龍一同窺見了福島的樣子。然而,不同的觀點在幾天後於留言裡一一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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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eow Wee Loong / Barcroft Images (本照片為單次授權,不得任意轉載)
攝影師姜偉龍戴著防毒面具站在百貨公司裡,旁邊還有散落一地的日常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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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eow Wee Loong / Barcroft Images (本照片為單次授權,不得任意轉載)
日期定格在2011年3月,所有的畫面停留在大地震發生的那一刻。

姜偉龍來自馬來西亞,是一名全職攝影師。從臉書上常能觀賞他拍攝很多漂亮、具特色的照片,據他所說,這是他非常喜歡的工作,也賴以為生。他也是一名冒險家,酷愛刺激的運動。他曾攀爬過吉隆坡中環,也闖入深圳興建中的高樓、上海中心大廈,甚至杜拜未完工的世界最高居民樓Marina 101。今年2月,他還挑戰位於印尼的婆羅摩火山,該火山從2015年12月開始就一直處於噴發狀態。然而,三級的警報水平依然無阻他帶著滑板,踏進危險區域探險

他在去年接受大馬報章訪問時,表示「人生是自己的,不要活在人家的期望下,無需照著別人的想法去過活,很多時候,你想要的東西就在你面前,你只是想如何完成和得到就好了。」這樣一個大膽、冒險的精神,又領他戴著相機闖進福島。他不諱言,在未取得「允許」的情況下進入福島,途經富岡町(Tomioka)、大熊町(Okuma)、雙葉町(Futaba)和浪江町(Namie)四個城市,他表示這四個城市仍處於紅色警戒狀態(exclusion red zone)。

他解釋道,有關單位回覆他需要耗費3~4星期的時間取得進入許可,加上所攜帶的現金30萬日幣(約新台幣九萬)和證件在等候過程不翼而飛;原本試圖尋找日本綠色和平(Green Peace)的幫助,但並未成功。於是在金錢和時間不足的壓力下,他決定先闖進去。而從照片可得知,除了面罩,姜偉龍並沒有任何防護裝備。

按照姜偉龍的說法,從富岡町步行到浪江町耗時三小時半;為了避開警察或相關人士的檢查,他抵達的時間為凌晨約三至五時。由於是假日,雖然還是有巡邏車,但幾乎沒看到什麼人,就這樣一路記錄著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照片於是誕生。

照片發佈九天後,即7月19日,姜偉龍在臉書上再度發了一則貼文,解答這九天以來外界的困惑。除了困惑,也包含質疑、問題以及好奇。

一、是否屬實?

一名深入日本福島研究的波蘭攝影師Arkadiusz Podniesinski,指責姜偉龍為爭取曝光以及名利,捏造虛假的消息、散播不實的照片。他表示,姜偉龍進入的區域已經是核輻射量達到良好控制的綠色區域(green zone),尤其他所拍攝的地點目前已經有人員在裡面進行修復和重建工作。

Arkadiusz Podniesinski也補充,在各種原因使然下,過去八年他將自己獻身於車諾比的研究當中,對日本福島的研究亦是如此。此外,在取得允許的情況下,Podniesinski也拍攝了福島相關照片,是故他指責姜偉龍利用聳動的照片,試圖引起世界關注。

他說道,姜偉龍所去過的城市——浪江町在今年4月就已經開放,而富岡町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開放,任何人在好幾年前就可以自由出入該區域。Arkadiusz Podniesinski的發文,讓外界對姜從讚揚、佩服的讚嘆聲中,漸漸分裂成兩派。

對此,姜偉龍在臉書上辯駁,表示自己並沒有說謊,並且將自己所到過的區域以及綠色和平(Greenpiece)所標示的禁區作出對比。

二、言過其實的照片和文字?

其中,也有人認為照片過度強調「無人」的狀態,對於福島呈現了錯誤的詮釋,而選擇使用的文字如「ghost town(鬼城)」和「abandoned town(被遺棄的城鎮)」也成了攻擊箭靶,他們認為福島如今的一些區域已在修復中,並不如姜偉龍所形容的那麼誇張。

對於接受到的指責,姜偉龍事後在《Time》報導中補充道,破壞力強大的照片是他所強調的,因為這才能真正讓觀看者感受到核能所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三、倫理問題

此外,照片的釋出是否在消費福島以及當地的居民?對於福島的居民來說,雖然房子或商店並沒上鎖,但擅自闖入是不尊重也不禮貌的行為,因為這是他們的家園,是他們曾經生活的地方。

再者,好不容易漸漸平復的心情,是否會因為照片而再次被牽動,無形中造成了二度傷害。而照片的拍攝也被解讀為攝影師從個人利益出發,罔顧福島人民的感受,也對福島人民沒有任何幫助。

對此這些質疑,姜偉龍表示他本意並不壞,但若造成對福島人民的傷害,他真的非常抱歉。

四、應對外界的態度

照片發佈後,姜偉龍分享了進入福島的感受。他說這是非常神奇(amazing)的體驗,小時候曾幻想自己在一個空無一人的超商裡;於是,空蕩蕩的福島,彷彿實現了他小時候的夢想。

而對於回應外界質疑他想靠照片博取知名度,他表示:作為一個攝影師,知名度是重要的,尤其是全職攝影師,沒有照片可以怎麼存活下來?而當自己的照片被使用時,那就是屬於攝影師的驕傲。

以上四點,是臉書用戶在臉書上最快、最直接所能接觸到的觀點,可能贊成、反對或中立。然而,為何簡單的幾張照片,最終卻在臉書上引起這麼大的爭議以及話題?

非法潛入福島的日籍攝影師

早在姜偉龍之前,也有不少攝影師拍攝了福島的相關紀錄。311大地震後,日本將核電廠半徑20公里境內劃為禁區。一名日本攝影師——谷內俊文便自行潛入禁區展開為期一年四次的攝影記錄,並且將該記錄命名為「無人能住的地方」(Deserted),隨後,谷內俊文被警方逮捕。

這幾年來,警方多次召喚谷內出庭,但法律上對此案件的判決仍在商討。同時身兼紀實報導者的谷內,認為日本民眾有權知道政府所掩蓋的事情,因此仍繼續前往福島,記錄屬於福島的珍貴影像。以下是關於谷內的訪問片段:

破壞力之外,福島的另一面

從谷內身上,我們看到了平靜和沉著。巨大的災難面前,谷內希望以紀實方式留下恐懼。秉持著「告訴日本人裡面狀況」的本意出發,谷內記錄了毀壞的房屋、嚴重崩塌的馬路、廢棄的醫院、遊樂園以及搶救輻射的工作人員,包括一頭骨瘦如柴的牛。在他的鏡頭下,我們從崩壞的醫院到遊樂園、具有生命力的動物和人身上看到了多方角度的福島,這曾經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地方。

過去,不少攝影師都曾踏入福島拍攝,當地渾然天成的場景不論怎麼拍,都極具震撼力。然而,在「眾多」具有震撼性的照片裡,觀者若能了解到核能破壞之外的事,那或許就能賦予照片更不同的意義,包括報導者的角度、對核能的立場、與當地災民的對話、以及對社會真相的探求等。如此一來,攝影的「價值」才能被肯定為「歷史」,而不僅僅只是「作品」。

而持續地進入福島,讓谷內擁有更多時間和機會發掘核能破壞力之外——福島的另一面,這是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因為這一份記錄裡,還有福島人民曾經的家園。此外,身為日本人或許也讓谷內更能楚瞭解日本人民需要、想要了解的真相,這也是其「紀錄」更能貼近福島人民的原因。

但即使拍下照片,谷內並沒有對此進行全面宣傳。由於在境內拍攝時被「逮捕」,且當時日本方正在修正《國家機密法》,因此谷內並不能通過日本媒體去做正式的宣傳。雖然也曾經使用過臉書管道,但因為宣傳是在大家工作之餘所進行,效益也不大。因此,谷內最終將照片以印刷品的方式集結起來,做了小眾販售。

用行動「反叛」,但「溫柔」對待,這是谷內的方式,也或許是外界比較能接受的方式。

詮釋攝影的「方式」和「管道」

同是紀錄福島,但姜偉龍和谷內俊文選擇詮釋攝影的「方式」和「管道」卻有所不同,而這個「不同」即是爭議引起所在。在姜偉龍身上,我們感受到了屬於年輕人的冒險精神和自豪,然而相比起谷內,似乎缺少了一份對待嚴肅議題時該有的穩重和沈穩,進而引發了不必要的質疑。

選擇用臉書發佈這一系列照片,作為一個「社交平台」,臉書又是否有「能力」幫助姜偉龍傳達反核之意?因為這將決定照片所能觸及到的觀者。臉書的觸及率相對較高、覆蓋率廣,但因數目太龐大反而容易失焦。再者,如此嚴肅的議題可否在臉書上被「嚴肅」對待和正視,並且創造讓人足以思考的空間,仍有爭議。相比起谷內俊文小眾式的販售,或許能更貼近本來即有在關注的人,但即使是第一次接觸,也因為人數少而能擁有更多的深入討論,也更能保持其被「嚴肅對待」的可能性。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柏拉圖的洞穴》裡提到「照片不會製造道德立場」,但是卻可以「強化道德立場」;在《論攝影》中,她也提到「照片不能解釋任何事物」以及「攝影的貢獻永遠在於事件被命名之後」。於是,所謂的「道德立場」和「解釋」就會受當下的社會建構包括其社會氛圍(如今年為311大地震五週年),以及攝影師對照片最初的「包裝」——即「詮釋方式」和「傳播管道」所影響。從而,觀者會以此去「推論」和「猜測」,進而為照片「命名」。

然而,攝影的「貢獻」取決於「命名」是否公平也具有爭議。如同1993年引起巨大爭議的攝影作品《飢餓的蘇丹》,外界的輿論壓力也讓該名攝影師——凱文卡特(Kevin Carters)最終以自殺終結人生。若此事的時空背景轉換到2016年,我們還會以其中小女孩的安危來「判定」這張照片的「意義」和「貢獻」嗎?又或許,當外界對此能擁有更彈性及開放的討論空間,而不是一面倒地傾向指責,凱文卡特就不會走上自殺之路?

爭議之後的「對話空間」

爭議的產生需要被探討和瞭解,然而,更重要的是其背後的「對話空間」,其彈性、包容性能有多大。回到這一次事件上,姜偉龍和谷內俊文各有選擇的「方式」和「管道」,這並無「好壞」或「對錯」,端看各自的選擇和考量。然而,我們期許的是爭議形成之時,攝影師和觀者如何在相互影響的情況下,創造一個文明的「對話空間」,並且形成有深度的討論。同理,對待任何事情或許都一樣,我們可以持有不同的觀點和看法,但不管最終認同與否,都請「溫柔對待」。如同谷內一樣,用行動「抗議」政府,但卻「溫柔」詮釋福島,傳達反核;最後,再用這股「溫柔」的力量揭穿真相。

補充:感謝選選研協助有關谷內俊文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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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闕士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