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的東京奧運與冷感的日本社會:新國立競技場本來不是為奧運而建的

一波三折的東京奧運與冷感的日本社會:新國立競技場本來不是為奧運而建的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日本而言,東京奧運就是個「機會」。這些新機會不會讓日本經濟大幅成長,但是可以給大家一個努力的目標,讓停滯的經濟動起來。

里約奧運閉幕典禮中,東京奧運的交接表演讓世界觀眾眼睛一亮。

日本的交接表演用了聲光和舞台效果巧妙地把運動員(奧運主角)、東京的景觀(奧運城市)、日本的知名虛擬創作人物(主辦地的文化象徵)融合成四年後的大會品牌,讓大家對下一屆夏季奧運充滿期待。

我從電視上看到這個表演時,也很感動。而且我也很期待2020年的東京奧運。我當初來到日本時,從來沒想過我生活的城市會變成奧運城市。

不過願望歸願望,願望不等同事實。事前的宣傳表演和四年後的正式大會是兩回事。要把奧運這種世界級的超大型競技大會辦得好,非常不容易。

東京在1964年曾經辦過一次奧運。1964年的奧運實質上是從1952年日本恢復主權後就開始計畫。當時東京想要爭取主辦1958年的亞運和1960年的奧運。東京雖然成功爭取到亞運主辦權,不過沒有爭取到奧運。東京申奧失敗的翌年,就準備爭取主辦1964年的奧運。最後在1959年確定申奧成功。

東京在1959年申奧成功當時,東京還是個不成熟的都市。其實不只是東京,整個日本的基礎建設都很貧乏,既沒有高速公路,也沒有新幹線。競技設施也不足。所以很多東西必須從零開始整備。

1964年東京奧運開幕時,東京多了日本武道館、駒澤奧運公園綜合運動場、澀谷公會堂、代代木第一、第二體育館等設施。東京的地下鐵多了日比谷線、荻窪線(後來併成丸之內線)、東西線、都營地下鐵線(之後的都營淺草線)。從羽田機場直達東京中心地帶的首都高、連結羽田機場和市區的高架單軌電車都在奧運開幕前通車。連結東京和大阪的東海道新幹線則在奧運開幕當天通車。

對當時東京的民眾而言,東京在籌備1964年奧運的期間的硬體變化非常劇烈。地下鐵的路線變多了,而且還多了水上空中道路(首都高)、水上空中電車(單軌電車),高速子彈列車(新幹線)。東京從一個平凡的城市走向科幻作品中的未來都市。

21世紀的現在,地下鐵、高速公路、新幹線對東京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基本設施。東京的地下鐵已經形成緻密的地下鐵路網,首都高也構成高速公路網,而且和通往日本各地的高速公路相連接。新幹線已經連通北海道、本州、九州三大島,而且比半世紀前更快更舒適。日本各地多了很多先進的大型運動場和球場。日本的各種生活基礎建設也遠比1964年東京奧運當時紮實、完善,民眾的整體生活品質比以前好很多。所以東京是以一個成熟都市的立場來籌備奧運。

由於東京該有的都市基礎建設幾乎都有了,所以這次的東京奧運時,硬體設施不會發生劇烈變化。首都高的道路網的幾個缺口可能會在奧運前完工,可以改善一部分交通問題,但是不會發生革命性的變化。東京奧運前後,山手線的田町和品川之間可能會多一個新車站,不過新車站的周邊還要花時間整備。實質上鐵路交通也不會有大變化。東京的繁華地帶的商業設施雖然會改建,但是都市再開發是本來就一直在做的事。就算東京沒有奧運,舊設施還是會改建。不過東京奧運多少會給這些開發案新的動力。

雖然基礎硬體設施不會發生大變化,但是民眾生活周遭會有不少小變化。例如日本的無障礙環境會增加。日本社會高齡化後,很多公共場所都有增設無障礙設施,由於這次奧運之後還有帕運,籌備帕運可以加速無障礙環境普及化。由於奧運可能會吸引大量外國觀光客訪日,所以日本的機場會導入新科技來提升出入境和安檢的效率,各種設施的多語言標示和電子資訊服務也會增加,旅館業也會改善設備或是擴大營業。另外,日本政府還打算在2020年讓自動駕駛實用化,不過自動駕駛對社會的影響層面非常大,所以這個計畫能否如願還是個未知數。

雖然東京有充實的基礎建設,但是現在的奧運規模和上一次東京奧運大大不同。1964年的東京奧運一共有20種競技、163項目,5151名選手參加。2020年的東京奧運則有33種競技、316項目,選手人數會超過一萬人,所以東京還是有新的奧運設施的整備計畫。例如選手村、水上運動中心、有明競技場、海之森水上競技場等。不過這些設施都是在東京邊陲的人工島上,一般民眾比較無法體感這些硬體變化。結果東京民眾比較容易感受到的硬體變化是明治神宮外苑一帶的新國立競技場及相關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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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建築師札哈・哈蒂(Zaha Hadid)設計的新國立競技場

有不少人覺得日本的新國立競技場問題是日本籌備奧運的大缺失。其實新國立競技場本來和奧運是兩回事。當初日本在爭取主辦2016年奧運時,是打算在晴海(人工島)一帶蓋新的奧運主會場。後來東京申辦2016年奧運失敗,還沒決定是否要申辦2020年奧運時,橄欖球界的相關團體就提案蓋新的國立競技場來當作2019年世界盃橄欖球賽的會場。也就是說,新的國立競技場當初是為了辦世界盃橄欖球賽而建。因為先有新國立競技場的建設構想,所以之後東京決定繼續爭取主辦2020年奧運時,才打算借用新國立競技場當主會場。結果有不少人的「印象」中,新國立競技場似乎是為了奧運而建。

英國建築師札哈・哈蒂(Zaha Hadid)的新國立競技場設計案是在東京都知事的選舉期間決定。新的知事上任時,札哈的設計案已經成為事實,東京也無權干涉國家的建設計畫,所以東京就只能用札哈的設計案申請主辦奧運。之後,新國立競技場爆發了神宮外苑景觀破壞和建築費用過高的爭議,讓民眾感到不安。不過民眾的不安完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相關單位沒有人出來說明景觀破壞和費用問題,建設計畫無視社會的感受,冷冰冰地進行下去。

問題的根本原因就是組織有嚴重缺陷,沒有修正問題的機制。就像一台發動之後就無法轉彎、減速、煞車的拼裝車。審查設計案的委員會只負責評審設計,不用負計畫責任。認可設計案的組織是名譽職的顧問機關,大多沒有建築專業,也沒有計畫主導權,也不用負計畫責任。負責建設的日本運動振興中心(JSC)只負責建設計畫,主管JSC的文部科學省則要求JSC尊重顧問機關的決議。整個團隊沒有控管預算的人,也沒有處理爭議、對外說明狀況的人。結果最後是由日本首相出面才終止了有爭議的札哈設計案。實質上東京奧運是受到國立競技場問題連累。

札哈設計案終止後,重新設計的新國立競技場確定無法在2019年世界盃橄欖球賽之前完工,這時候新國立競技場才真的變成「為奧運而建的競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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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建築師隈研吾重新設計的新國立競技場

除了國立競技場以外,東京在爭取奧運時提出的其他新的競技設施計畫的造價也暴增,結果申奧成功後不少設施案陸續取消,改用現成的設施替代。這些計畫變更問題加上當初東京奧運會徽的徵稿和審查的爭議,整個籌備活動留給日本民眾反反覆覆、冒失窩囊、不誠實的印象。

本來日本是各個申辦奧運的國家當中,民眾支持率比較低的國家。日本申奧成功後,一些不關心奧運的民眾也開始關心奧運。不過之後發生了猪瀬直樹知事辭職的問題、新國立競技場問題、會徽問題、費用暴增問題、競技會場變更問題等,後來又發生了舛添要一知事辭職的問題。日本媒體報導的東京奧運相關資訊幾乎都是負面消息。少數比較讓民眾稍微安心的消息是新國立競技場和奧運會徽的案件重頭做起。

2016年7月底小池百合子當選東京都知事,以及2016年8月21日里約奧運閉幕典禮的日本精彩的交接表演則是難得的正面消息。

小池百合子在東京都知事的主要參選人當中,算是理念比較前進,而且比較有能力妥善處理東京奧運問題的政治家。安倍政權當然也看得到這個狀況,所以東京都知事選舉時安倍政權並沒有特別大力支持自民黨推薦的候選人,而且還和自民黨的地方勢力保持距離。2016年8月,安倍新內閣中的奧運擔當大臣丸川珠代也是東京選出來的國會議員,做事時會顧慮基層民意,這樣比較容易和小池都政找到合作共識。里約奧運閉幕典禮中日本的交接表演,多少可以翻轉日本民眾眼中奧運籌工作的窩囊印象。奧運主角的世界各國的運動員看到這個特別的表演,當然也會期待東京奧運。

本來,奧運的宗旨是透過運動來教育下一代,進而促進世界和平。出發點非常純粹。不過世界越來越複雜,而且奧運規模越辦越大,所以奧運很難和經濟活動切割。1960年的羅馬奧運,大會變成主辦城市的都市開發手段之一。1984年洛杉磯奧運則是民營化(商業化)成功,成為生財工具。所以現代奧運不只是運動會,也是主辦城市或是主辦國的「機會」。

對日本而言,東京奧運就是個「機會」。近幾年,日本為了突破經濟停滯的現狀,一直在設法創造脫離現狀的機會。參加「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PP)就是創造新的機會,打破既得利益的農業改革也是創造新機會,主辦2020年奧運也是個新機會。這些新機會不會讓日本經濟大幅成長,但是可以給大家一個努力的目標,讓停滯的經濟動起來。

2020年東京奧運在籌備期間發生了費用暴增,以及有缺陷計畫案差點停不下來的問題,而且今後還可能冒出更多新的狀況。不過這不是東京奧運特有的問題。倫敦在籌備奧運時也發生過類似的問題,里約在籌備奧運時也有很多硬體建設的問題。所以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今後東京奧運籌備過程中還會出什麼狀況,其實沒有人知道。期待東京奧運的人能做的就是祈禱今後不要再出大狀況,或是祈禱東京都和日本政府能克服困難,妥善解決東京奧運背後的問題,努力把這個世界級的運動大會辦好。如此而已。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梅と桜 ―日本台湾年軽人的事情―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