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班長!那些年軍中流傳的「黨國鬼話」

報告班長!那些年軍中流傳的「黨國鬼話」
Photo Credit: 溫宗翰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一種另類的黨國教育,也可以看作是黨國鬼話下所塑造出的一種「民俗」吧。

文:李家愷(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碩士)

每逢農曆七月,總是不免俗地會聞見到各種媒體上的連篇鬼話,幾乎已成鬼月例行的應景節目,其中不少鬼故事是每年都要被重新溫習一遍的,一方願打一方願挨,年復一年地樂此不疲,彷彿永遠不膩似的。但從這些看似陳腔濫調的鬼故事分享中,只要我們願意擺脫信與不信的信仰者身份,與單純接受餵食的消費者身份,其實是可以讀出很多鬼話的趣味。

按照「場所」來區分主題是鬼故事常見的一種分類,像是軍中鬼話、醫院鬼話、校園鬼話等等,雖然是很基礎的分類法,但僅僅挖掘這些簡單以場所或職業別來區分鬼故事的視角,便能讓我們看到這些看似刻版的鬼鬼怪怪背後所潛藏的社會文化意義;例如今天所要探討的軍中鬼話,其中便透露出相當多可能令今人尷尬甚或「不適」的場景與時代氛圍。

由於臺灣特殊的國際處境與政治環境,長期實行的普遍徵兵制的結果,使得今日臺灣三十歲以上大多數的男性都曾有過入伍當兵的體驗;長久以來,社會普遍將入伍從軍視為是由男孩傳變為男人的一種「成年禮」。男人們對於軍中歲月的經歷樂此不疲,而這些經歷當中的一部分,就是由軍中鬼話所構成。

這些鬼話「調劑」枯燥的軍中生活,從軍時共同的疑懼與傳聞的分享拉近了來自於天南地北役男之間的距離,而在他們退伍後,這些回憶不但為那段苦澀數饅頭的日子的加味,也成為出社會後男人們的助談之資。

在1990年代,藝人陳為民曾以「軍中鬼話」書系而風靡一時,此系列後來連續出版幾集,他也常常上電視節目分享這類鬼話,儼然是軍中鬼話的代言人。約略同時或稍後,其他人也沒有放過軍中鬼話這個熱門的主題,足見有其市場與共鳴。[1]

軍中鬼話有何特點,為什麼值得單獨提出來解析?由於軍隊長時期與外界隔絕、自成一格的運作體系,形成了自有、封閉的特殊環境,也造就出特殊的軍隊文化,而軍中鬼話最大的特色便是充滿了「政治」(像是一般人最常認識的政黨、教條、意識形態)滲透的痕跡,一個最具體的表現就是政治符號的宗教化,例如「國徽」可以辟邪之說:

一天夜裏,李唯克被分派站在防地的左側哨看守戰車,阿兵們叫那作東坦克哨,這大概是阿兵們最不怕的安心哨,因為他們相信,坦克上貼著青天白日徽,是克制任何鬼怪的絕佳利器,國徽嘛!所以李唯克也就站得「心安理得」。[2]

《軍中鬼故事》另則故事說,某營一位魁武的陸戰隊員因常被鬼壓床而痛苦不已,甚至因為被壓的低吟讓整房弟兄不得入眠而慘遭弟兄修理,旁人深怕壓床之鬼的青睞,於是每晚睡前必定進行的保平安儀式便是「把軍帽端端正正地放在蚊帳上,讓『青天白日』照耀在我四周,保佑我一覺到天亮。」[3]

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就不怕鬼怪了!(溫宗翰攝)
Photo Credit: 溫宗翰攝
意志集中、力量集中,當真就不怕鬼怪了?

除了軍中鬼話一類的靈異故事集以外,在一些教導民俗、軍中禁忌,軍中生活經驗、當兵指南裡,也可看到「國徽」具有辟邪作用的說法。在一則故事裡,面對「中邪」的小兵,見多識廣的班長甚至能像電影中的驅魔道人般,將國徽使得像八卦般虎虎生風:

突然,陳志堅身上像是爆出閃電一樣,左手「轟」的一下,脫掉了阿達淺綠色頭上的鋼盔,並且取下自己鑲有國徽的小帽,「啪!」的一聲就戴在阿達的頭上。

一脫、一戴的動作簡直比光速還快!周圍的人根本還搞不清楚班長到底做了什麼,只看到換上有國徽小帽的阿達,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咚!」的一聲就倒了下去,還差點滾下水溝!

「好險!」

康進龍心裏還來不及反應,下士深吸了好大一口氣並且說:「沒事了,今天晚上的事,不准說出去,知道嗎?」[4]

怪事平息也不忘「保密防諜」,確實是軍中的行事風格無誤。而國徽最最方便之處,就在於即使是不懂事的菜鳥小兵,只要能記住國徽所具有的神奇功效,便可立刻上手。例如以前駐守辛亥隧道的衛兵,睹見一台「鬼打牆」的車子,即靠國徽加槍托順利予以化解:

他端著槍,小心翼翼的走近計程車,到了車旁往車內看,駕駛人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扶在排擋桿上,右腳死命的踩油門,兩個眼睛盯著前方,一副正在開車的樣子,後座坐著一個上班模樣的年輕人,靠著右邊的窗,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手錶,收音機裏還傳來警廣交通網的廣播。

這使他更覺得奇怪,「這兩個人,難道不知道車子沒動嗎?」,「咚!咚!咚!」他輕敲著車窗,並且喊裏面的人,其怪的是,車內卻沒有一點反應!

他走到車子的正前方,「這下總該看到了吧!」沒想到他就站在駕駛的正前方,車內的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哇――靠――八成是『鬼打牆』,怎麼辦?」他走到車子的行李箱,想起常聽說國徽、槍托能驅鬼,他把白膠盔脫下套在槍管上,舉起槍托往車尾的行李箱上重重的打下去!

說也奇怪,車子竟然往前開了,一直開出隧道。[5]

包含著「國徽」的軍旗,在軍旅中還是受到祭拜的對象,必須被慎重地對待,絕不可怠慢、輕忽,軍旗不只是軍隊精神的象徵那麼簡單,甚而被相信是本身具有靈性,可看做是部隊、將領運途安危的一種兆示物。

一則故事提到,某連發生連旗吹斷的意外後,菜鳥連長只是置換新旗並僅上柱香簡單祭拜完事,完全不知此為連上將出人命的「大凶兆」;不久後,果然有一名士兵在原斷旗處不幸出車禍喪生,而且每晚他還會回到連上「修車」,嚇到許多弟兄,幸好有「懂規矩」的老鳥出來協助連長化解:

正當大夥兒一個頭兩個大時,救星出現了,一位名叫翁榮鈞的下士班長跳了出來向連長報告:「上星期折斷連旗時,連長是否曾允諾要祭旗?」

「現在必須請連長帶頭請出連旗全連一起祭拜,以減少目前存在於連隊孽障、消弭血光之災。」

於是當晚晚點名前,連隊中山室內已佈置上「中華民國列祖列宗牌位」,並以連長為主姓,將全連姓氏均寫於一紅紙上貼於正中央牆,右邊對聯寫著「炎黃子孫成大統」,左邊寫著「五百年前是一家」,橫批為「源遠流長」,然後連旗奉座於正中央前方,由連長主祭,首先上香,其次獻花、獻果,最後獻酒,獻完酒把水酒潑灑在地,接著獻金,整個儀式簡單莊嚴而隆重,歷時二十分鐘便完成。

接著燒金紙。翁榮鈞解釋著,「若燒出來的煙為散雲狀,則表示冤靈不接受,為失敗,若煙為朵朵蕈狀直往上竄且不受風吹之影響的話,則表示冤靈已接受,那麼一切災禍自然就化解了。」

後約莫燒了五疊之後,火勢突然轉烈,而濃煙也聚成朵朵蕈狀直往上竄,久久不散,隨後奉祭於中山室內之連旗在絲毫沒有風的情況下飄揚起來,接著旗面落下後,正中央的國徽圖案擺正到達定位,十二道萬丈光芒重新再現。

「報告連長。牠已經接受了!」榮翁鈞說道。[6]

祭旗是相當古老的軍中信仰,淵源比被神化的國徽還久,雖然相關,但我們這裡便不討論軍陣祭旗的信仰。只能說,這則故事讓我們見識到「國徽、國旗」如何受到宗教祭儀般地對待,雖然這種儀式場面很是詭異與可笑。

不過無論國徽是否真有神效,也不管稱之為黨徽或國徽何者才正確(有些故事裡提到的是軍徽,但我們都知道,不管怎麼稱呼,它們跟國民黨的黨徽其實沒什麼差別),它始終就是中華民國軍隊裡一種政治正確的驅邪手段;在軍中,它實際上便是合法的辟邪物,畢竟相較於其他的宗教象徵符號只能私底下低調地使用,無論是假託,還是真心地相信,當一位革命軍人正大光明地使用「國徽」來抵抗「怪力亂神」時,中華民國軍方指責此為迷信之舉無異於自打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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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劉懷仁攝
黨國威權也創造了辟邪象徵。

雖然許多營區都有拜拜燒金,延請法師、道士、乩童入營做法的做法,但公然且大喇喇地進行,傳出去後所可能會蒙受的「迷信」「不科學」之指責,相信也是軍方所不樂見的。

近來中國維權律師高智晟的回憶錄在臺出版,有段相當有趣可茲比較。高智晟提到在被囚禁於北京昌平區山區的期間,看管他的武警們曾於聊天中透露了許多中國武警部隊在1990年代「鬧鬼」之情事。例如國家檔案館裡常有莫名其妙的哭聲、笑聲、尖叫聲傳出來。

據說,有一次監控器拍到一個全身穿白衣的女子與哨兵貼身並立,當值軍官接報後曾與監控人員一起趕到哨位查看,卻沒有看到女子,而回到監控上一看依然旁立。軍官當即用對話機又一次詢問哨兵,旁立的女人是誰。哨兵回答:「無人。」結果,後來沒人敢單獨站哨。官員們僵化的應對措施就是「不信、不傳、不議論」。

為了應付軍中的鬧鬼事件,有一段時期,還曾在每個大隊、中隊部隊門口上方懸置大型國徽牌子,說國徽應該是「正義的象徵」,而且國徽「天然地代表了正」,且中國的國徽又是鮮血色紅,必能鎮壓邪孽;不過,據說這種代表「天然地正」的牌子在各單位門口懸置後,部隊鬧鬼的情況並沒有緩解。

又有些部隊在「鬼鬧」災害頻發的情況下,竟將部隊整個營房塗成通紅色,似乎效果彰顯,於是再向全軍推廣,只是不敢下達文件而是通過電話傳達,使全國武警部隊的營房顏色全部塗成紅色。據說,武警學校學員和部隊的見習軍官以及士兵、士官的紅色肩章起初的設計動機也是為了避邪。[7]不過以上這些措施,仍多次提及不能夠以文件的形式推廣,都是沒有證據的電話口頭下達。

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所建立的國家體系,皆是由政黨來主導各方面發展的以黨領政國家,而軍隊則是其社會控制不可或缺的一環。培養一支思想純正、忠貞又現代化的武裝力量,是追求自強的第一要務。由於對於現代化的想望,於是禁制了傳統的「迷信」,又由於強調黨國的權威與對其的忠貞,於是黨國的威權與黨的思想成為唯一的信仰意識形態,辟邪物—「國徽」因此而誕生。

當迷信的「靈異事件」搞得軍中人心惶惶,軍心動搖時,如何顧及「現代化」軍隊的尊嚴與民俗辟邪的心理需求,出現國徽能夠辟邪的說法,大概也是軍中默許,一種對民間信仰的「再造」吧。這是一種另類的黨國教育,也可以看作是黨國鬼話下所塑造出的一種「民俗」吧。

[1]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臺北:希代,1991年);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臺北:希代,1992年);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I》(臺北:希代,1993年)。陳為民之外,例如黃宗斌、韓小蒂,《軍中鬼故事》(臺北縣:知青頻道,1991)。陳真,《一個軍人的靈異日記》(臺北:希代,1996年)。陳真,《軍中鬼話開講2100》(臺北:希代,1996年)。

[2]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I》(臺北:希代,1993年),頁 90。

[3]黃宗斌、韓小蒂,《軍中鬼故事》(臺北縣:知青頻道,1991),頁174。

[4]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臺北:希代,1992年),頁28-29。

[5]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臺北:希代,1992年),頁201-202

[6]陳真,《軍中鬼話開講2100》(臺北:希代,1996年),頁197-199。

[7]高智晟,《2017年,起來中國:酷刑下的維權律師高智晟自述》(臺北市:臺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出版,2016),頁217

本文經民俗亂彈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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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漸進式評估與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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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開始並不完全瞭解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但經過接著的幾次物資發放,張雍目睹了好幾次相同的畫面──當志工將三明治交到人們手上時,人們的淚水就從眼眶裡泛出。於是我們都懂了,那是某種難以言說的、人與人之間珍貴而無可取代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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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國際大風吹|行動講堂》

由《國際大風吹》李漢威、金鐘主持人蔡尚樺聯手主持,每集《國際大風吹|行動講堂》直播節目將邀請重磅來賓,帶大家深入淺出、探討急需人們重視的國際議題,並呼籲各界付出實際行動,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展開即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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