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書摘:我們最可怕的武器,都是些最差、最不行的人在看管

《純真》書摘:我們最可怕的武器,都是些最差、最不行的人在看管
Photo Credit: Ben Salter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的熱情與性無關,但非常強烈,那是一種補償心理。她不知道答應讓一個新來的人進入她和湯姆的原子核會產生什麼結果,但她腦海中出現了一片蕈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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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碧普・泰勒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唯一確定的是她的本名叫「純真」,還有自己背負著龐大的十三萬美金就學貸款,她在舊金山與佔屋運動的朋友共住一間快被法院收回的房子。她只有一個家人,她的母親,但她的母親只信任她一個人,與外界基本隔絕。她不知道父親是誰,不知道媽媽的真名,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偏僻山區成長。

遠在玻利維亞的雨林區,有個當紅的網路組織,正在進行一場宛如浪漫革命的「陽光計畫」,創始人安德瑞斯・沃夫帶領年輕人們一起掌握全世界分秒流傳的機密並藉機爆料,他邀請碧普加入他們,並答應幫她找到生父,解決她的經濟困境,但她僅有一個幾乎無用的線索:母親的假名⋯⋯

編按:本段聚焦於碧普到《丹佛郵報》工作時期,她的主管萊拉與萊拉的同居人湯姆之間的故事。由於萊拉與湯姆都是傳統報人,這邊著重在新聞專題採訪交鋒,過程相當精采。

文: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

回到旅館後,她先打電話再傳簡訊給碧普和湯姆,好幾個小時過去,兩人都沒回簡訊。這段時間,她逐一檢查碧普挖出來的繳稅紀錄和利益衝突揭露聲明,正看到有值得挖的新聞時,湯姆回電了,大約是丹佛時間十點半。

她問:「你去哪兒了?」

他說:「去外面吃晚飯,我請妳那女孩吃飯。」

萊拉馬上覺得出事了,就像牙齒裂開一樣,感覺得出來。

湯姆說:「我照例都會請新同事吃飯。」

「是啊,沒錯。你們去哪裡吃飯?」

「以前是街角小酒館的地方。」

「以前是街角小酒館的地方」是屬於她和湯姆的地方。他們喜歡這個名字,所以常去。

他說:「我對餐廳不熟,想都沒想就去那家了。」

「你去那邊吃飯,卻不是跟我一起。想想,也算新鮮。」萊拉的聲音在顫抖。

「我也是這麼想。我不記得除了妳,還跟誰去過。」

但是,他又不是沒有請其他新員工吃過飯,而且都能挑到一家不屬於他和萊拉的餐廳。雖然他們從沒吵過架——或是說,相處這麼多年,她覺得他們再也不會吵架了——她現在卻想起山雨欲來的徵兆,胸口緊繃。

她說:「也許我錯了,但我感覺只要碧普在一旁,你不大自在。」

「沒錯,妳從來沒有錯過。」

「看到她,讓你想起安娜貝爾。」

「安娜貝爾?沒有。」

「她跟安娜貝爾是同一型。我都看得出來,你絕對也看得出來。」

「她們個性完全不同。還有一件事妳也說對了,我很高興我們找對了人。」

「聽萊拉的總是沒錯。」

「這句話,謹遵教誨。吃飯時,我告訴她一些事情。別急,妳先聽我說完,再說妳的想法。我也跟她說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妳。」

「你要把她調出資料研究部門,去跑新聞嗎?」

「啊,不是這件事,這件事倒也可以討論,但我講的不是這件事。我問她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住一陣子。我猜她過不下去了。」

吵架就像嘔吐。年復一年都沒有吵架,日子過得反而愈發心驚膽跳。就算忍著忍到生病、想吐,就算知道吐了會舒服一點,她還是盡力忍著,能忍多久就忍多久。真要吵起來反而更糟,因為不會舒緩關係。從這個角度來看,吵架就像死亡,只能盡力拖延。

她盡量穩住聲音,說:「你的房子。你讓碧普住在你的房子。」

「我們的房子。妳不是說希望她搬進來嗎?」

「我是說,我希望我有房子可以給她住,不是讓她住進你的房子。」

「我以為那是我們的房子。」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也知道我不認為那是我們的房子。這件事再講下去會沒完沒了,我不想再討論了。」

「我沒有具體承諾她。」

「你這樣不是讓我很難做人?這下子等於要我出面說不,她也會知道是我不願意。我不喜歡這樣。」

「那我就告訴她,是我改變主意,所以她不能住進來,這樣妳就不會難做人了。但是,能不能告訴我妳為什麼不想讓她住進來?我一直以為妳想和她一起住。」

「你前一陣子甚至不喜歡跟她共處一室,今天晚上態度卻轉了一百八十度。」

「萊拉,別講這種話。迷上她的人是妳,我不會把她從妳身邊搶走,她也不會把我從妳身邊搶走,就算她把這當成一輩子的任務也不可能。她只是個孩子。」

萊拉不知道她比較嫉妒誰,湯姆?還是碧普?但兩個嫉妒加起來,她覺得自己剛好可以下台一鞠躬,退出好了。

她說:「我沒意見,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妳這種口氣,我哪敢?」

「那你要我說什麼?說我腦袋有問題?說我認識那女孩才兩個月就迷上她?說我在吃醋?我不想跟你吵。只是,你突然提起這事,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

「因為我們吃飯的時候聊起妳。」

「多貼心啊!」

「她想要像妳一樣。」

「她一定昏頭了。」

「嗯,還有一件事。或者說,不算件事。也許她應該自己跟妳坦白,但她對妳又敬又怕,反而不敢講。她在這裡其實沒有男友。」

「什麼?」

「她跟兩個女孩在雷克伍德合租一棟房子。她有男友的事情是編的,或者,正確地說,她的確有一個男的叫史帝芬,但這人住在加州,還有老婆。」

「她告訴你的?」

「我也是知道一點套話的技巧。」

萊拉理應覺得被出賣了,但她更替碧普感到難過,因為快樂的人不會說謊。「為什麼她要騙我?」

「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操之過急,不想讓妳知道她有多寂寞,不想在妳面前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判斷,她離開加州是因為和那個男人出了問題。這也是我覺得她可以跟我們一起住的原因之一,她非常聰明,但日子過得亂七八糟。」

「意思是,你沒有被她吸引。」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妳知道妳這樣講有多離譜。」

吵架的風險下降了。萊拉換了一個話題,提到她和厄爾.沃克碰面,以及這則新聞太小,何不讓碧普寫這則新聞。

湯姆問:「為什麼沃克要跟妳碰面?」

他一問,她就懂了。

她說:「啊!佩服。」

「我問的是,他為什麼要跟妳碰面?」

「我不知道,別問了。我當時腦袋裡都是碧普,她對生活失望啦之類的事情。你問了一個好問題。」

「客氣了。」

「沃克說了一件事,他說阿布柯基那邊派了一車的人去調查。我沒注意就讓這句話過去了。」

「妳那時腦袋裡只有碧普。」

「好啦、好啦。」

「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嗎?別把我當對手。」

「我說,好了。」

「再去訪問一次。」

掛了電話,她看到碧普的簡訊來了:我要懺悔。萊拉心想:真是個好孩子,表現不錯。

她這次表現失常,把沃克的訪問搞砸了。沃克一直行色匆忙,講話又反反覆覆,但這不是能原諒自己該問沒問的藉口。為什麼科特蘭空軍基地會運一枚假核彈到阿馬里洛?這是沃克和她見面時等著她問的問題。工廠不會因為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就付他二十五萬美元封口費。會不會是阿布柯基那邊丟了一枚真核彈?想要用一枚訓練彈以假換真?

更尷尬的是,為什麼她沒有想到要追問。她當時以為沃克是因為她賣弄風情、有女性魅力,才答應跟她碰面。沃克提到她在丹佛家裡的床,她以為沒有別的意思,現在回想,沃克其實是在諷刺她。她已經五十二歲,講話時能撥弄的其實是自己發白的頭髮。

唉,唉。

她晚上睡不著、又沒有其他方法睡著時,通常吃顆安必恩就會立刻昏睡過去,但她聽了太多吃這種藥會夢遊的例子,這時候寧願不吃。她躺在乾得像鬧旱災、菸味似乎比昨晚更重的床上,想著碧普騙了她的事。碧普就像以前的萊拉一樣,愛上了別人的老公,可能也像以前的萊拉,不是結過婚,就是想要結婚。但現在的萊拉又老、又乾、臉蛋又鬆垮,跟碧普不一樣,她已經不能遊走四方、帶來不安、造成威脅、像一枚能毀滅世界的核彈⋯⋯

原來一切這麼簡單,將自然態的鈾製成一個個空心鈽球,再將空心鈽球與氚結合,外覆火藥和氘,就這樣,簡單得可怕。這個能燒死百萬人的東西,可以縮裝成柯迪.傅雷能的卡車車床容納得下的體積,非常容易。比起戰勝毒品、消除貧困、治癒癌症或解決巴勒斯坦問題,這容易得多了。湯姆有一套理論解釋為何人類一直沒收到外星生物的訊息。因為,任何文明只要進步到逼近能將訊息傳送到外太空時,先會把自己炸毀,沒有例外。在一個有數十億年歷史的星系中,人類文明的存在,相當於幾十年而已。文明起滅只是一眨眼的事。就算星系中類地星球很多,某個文明堅持生存,等著另一個文明送來訊息的機會也幾乎是零,因為分裂一個原子自毀實在太簡單了。

萊拉不喜歡這個說法,也提不出更好的。林林總總的末日說,總會讓她想到請讓我先死。話是這麼說,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去讀廣島和長崎倖存者的回憶,體會全身皮膚燒傷剝落,在大街上搖搖晃晃地走動,這樣活著,是什麼感覺。她希望把這則阿馬里洛的新聞作大,不只是為了碧普。這個世界害怕核武,和她害怕吵架與嘔吐不一樣。至於原因,她也說不上來。這世界沒有因為蕈狀雲籠罩而滅絕的時間愈長,人類似乎就愈不害怕。人們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記憶,主要是猶太人被屠殺,連德勒斯登遭到燒夷彈轟炸與列寧格勒包圍戰的記憶,都多於在那個八月的兩個早上在日本發生的事情。一天之內關於氣候變遷的新聞,比一年內關於核彈庫存量的新聞還多,更不用提裴頓.曼寧在丹佛野馬隊打球時,打破國家美式足球聯盟傳球碼數紀錄的新聞了。萊拉很害怕,因為全世界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在意這件事。

或者說,頂多加一個,因為碧普也害怕。那位替她取名為「純真」的母親,似乎沒教她認清這世界運作的方式,這也意味著碧普看待事物,沒有被偏見蒙蔽。她只看到這星球上還有一萬七千枚核彈,可能將星球表面所有脊椎動物一掃而空。而她的想法是:這可不是好事。

有一段時間,萊拉與湯姆都盡量不招待朋友到家過夜。那時候,他們會放下百葉窗、拉攏窗簾,裸身在家裡各處走動,看著對方不再年輕的身體,享受那份信任;那時候,就算靠著冰箱門或是客廳地板上,她都可以給他。雖然那段時光早已過去,他們卻一直沒有正式承認——湯姆眼鏡片的反光後,還有太多心照不宣的事——而他邀請這女孩入住,等於片面承認那段時光已結束,萊拉不禁覺得很受傷。

核融合連鎖反應是自然發生的,例如太陽能;但核分裂的連鎖反應不是。核分裂所產生的鈽原子,是大自然中的獨角獸,宇宙中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自然形成、且達到臨界質量的鈽原子。要得到臨界質量的鈽,只能靠人為,還需要火藥幫助,迫使這些鈽成為超濃縮狀態,最後連鎖反應得以持續分裂好幾代的鈽才能引發核融合。這個過程發生得多快啊!顫顫巍巍的鈽亞原子吸收新出現的中子,切入更小的亞原子,吐出更多中子。沒皮膚的人在街上搖晃,內臟和眼球全掛在身上⋯⋯

他們應該要有孩子的。沒有孩子,雖然可以因為不必在注定慘死的星球上再製造一個生命,而如釋重負,不必擔心將來。但他們還是應該有個孩子。萊拉愛湯姆,崇拜他,她覺得和他一起生活很自在,是一種幸福。但沒有孩子,意味著兩人過的是心照不宣的生活,入夜後互相依偎,一起看有線電視節目,事事有了默契,避開爭議,就這樣逐漸邁入老年。她對碧普的熱情突如其來,雖不理性,但並非毫無意義。她的熱情與性無關,但非常強烈,那是一種補償心理。她不知道答應讓一個新來的人進入她和湯姆的原子核會產生什麼結果,但她腦海中出現了一片蕈狀雲。


碧普搬進來三個星期半後,萊拉去了一趟華府。除了核彈的新聞,她同時在採訪一則從統計數字看科技業者躲避稅法的新聞。她入住一家實在不怎樣的旅館,但華府每一家低於她出差住宿費用上限的旅館都是一個樣。她想早點回丹佛,但軍委會中,立場最自由派、也是她最喜歡的參議員答應她在星期五下午他和其他參議員出城前,給她十五分鐘採訪。這個訪問是她當面與參議員的幕僚長敲定的,這樣才不會留下電話或電郵紀錄。自從國安局開始大規模監聽以來,她愈來愈依照「莫斯科規則」 辦事。由於國會議員不必接受測謊,所以媒體特別喜歡找上他們。

她先與五角大廈的一些消息來源聯絡,其中有些是她在《丹佛郵報》工作時的舊識。她從這些人避重就輕的說法中拼湊出阿布柯基發生的事情。是的,有十枚B61核彈用卡車運到阿馬里洛,進行定期翻修與電路板升級工作;是的,其中一枚是沒有核燃料的假彈,假彈在基地的存放位置通常就在真彈頭附近,假彈是供處理意外事故單位訓練用;是的,條碼與自我辨識晶片遭人動了手腳;是的,接下來的十一天,沒有人知道真彈在哪裡,可能存放在缺乏安全防護的庫房中;是的,有人要倒大楣了;是的,這枚核彈現在「完全在掌握之中」,保證安全;不,空軍不會提供失竊細節或透露犯罪者的身分。

喬治城大學的核武專家艾德.卡斯楚告訴她:「沒有『保證安全』這種事情。用榔頭狠狠敲它,安不安全?一定安全。有沒有辦法繞過密碼系統?也許有。我們也懷疑,B61後幾代的核彈被人動手腳時,會把自己的內核『毒』死。但是像B61這種核武發展中期的武器,它們的基本構造很簡單,簡單到令人無法置信。這東西要等到每一項真正的高科技到位後,才開始組裝。製造、提煉鈽和氫的同位素,非常困難,又貴,而設計各種高爆炸藥的形狀,也相當難。但是,組裝起來讓它炸開?這,卻不會很難。如果時間足夠,又有幾位博士利用逆向工程技術製造啟動電路板,絕對可行。雖然做不到這麼漂亮、體積這麼小,當量可能也不夠大,但那真就是個會爆炸的熱核武器。」

萊拉感慨地問:「到底誰要這種東西?」

卡斯楚是那種尋找引句的記者喜歡採訪的對象,他說:「就是一般公認可疑的對象。伊斯蘭恐怖份子、流氓國家、○○七電影裡的壞人、有了這東西就能去勒索的人,以及可想而知,為了證明反核有理的反核活躍人士。他們都是終端用戶。但這些人基本上沒什麼能力偷核彈。有趣的是,想想可能的供應商是誰?誰真的有能力取得和運送這個不該拿的東西?誰去各地蒐集這種東西,以防萬一?」

「比如說,俄羅斯黑幫。」

「普丁還沒有掌權之前,我每天早上起床發現自己還活著,都覺得僥倖。」

「普丁執政以後,俄羅斯黑幫跟俄羅斯政府根本沒差。」

「盜匪統治肯定強化了核武安全。」

新聞工作就像模仿,模仿生活、模仿專長、模仿老於世故、模仿親切。掌握一門學問,很快要遺忘;結交朋友,終需遺棄。然而,新聞工作也具有許多模仿帶來的樂趣,非常容易上癮。那個星期五下午,萊拉在德克森大樓外面,看到一些國會記者在自以為是的小世界中努力工作,她看得出來他們自以為是,因為她也有一個自己的小世界,所以她覺得不爽。他們有沒有像她一樣,取出智慧型手機電池,不讓國安局的監聽網得知他們的位置?她存疑。

參議員遲到,只遲到二十五分鐘。他的幕僚長顯然希望將來能否認這場採訪,所以萊拉開始問時,他就離開參議員辦公室。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參議員說:「空軍快被妳煩死了。不過,幹得好。」

「謝謝。」

「這次是背景說明,這不必強調了吧。我會告訴妳,除了我還有誰也聽過簡報,妳再一個個打電話去問,留下通聯紀錄。我希望這則新聞曝光,但我不想得不償失,為了這個丟了委員會的席位。」

「真的有這麼嚴重?」

「沒有那麼重要。也許算不大不小吧。但現在保密已經保到失控了。妳知不知道,那幾個部門除了把機密報告編號、打上浮水印,連每一份報告的字距都要動手腳?這叫什麼來著,kerning?」

「Kerning,對。」

「所以,這東西等於讓每份報告都有了獨一無二的識別標誌。『我們信賴科技』,乾脆新的百元美鈔都印上這句話好了。」

這些年下來,萊拉相信,政客是由特殊、化學性質不同的物質所製造的。她眼前的參議員肌肉鬆垮、一頭爛髮、臉上還有青春痘疤痕,但非常迷人。他的毛細孔滲出一些費洛蒙,讓她想看著他、不停地聽他的聲音、被他喜歡,而她也真的覺得他喜歡她。他想讓誰覺得被喜歡,那人就真的會感受到。

萊拉一一記下那些人名時,他說:「所以,可能有很多人告訴過妳了,問題出在我們過於信賴科技。我們信賴核彈頭的保險程序,忽略了人性。科技問題很簡單,人性才難。這就是我們國家現在的處境。」

「讓記者失業容易,要找到取代真記者的方法,可就難了些。」

「我都快瘋了。妳也知道,戰略轟炸和戰略飛彈部隊的人,現在士氣低成什麼樣。我們信賴科技,但還沒有走到用機器取代他們的地步。將來極可能會,但現在,只要被分派到這些單位,就代表你的軍旅生涯完蛋了。結果就是,我們最可怕的武器,都是些最差、最不行的人在看管。然後就出現作弊、違法亂紀、驗尿沒過,當然,有辦法的人不會過不了關。」

「阿布柯基那邊查到毒品?」

「如果妳以為我說的是冰毒,我勸妳再想想別的。他們都是職業軍官。每個基地裡,至少都有一個像理查.肯納利這種『什麼事情都能搞定』的人。別把這名字寫下來,記在腦子裡。那簡報每一份都有一套排版,我把好幾頁的簡報內容濃縮成幾句話,妳不介意吧?」

「我知道你要趕飛機。」

「那些藥幾乎都是處方藥,比如Adderall、奧施康定。這些人的軍校同學中,有人擔任真正的飛行任務,也有人在洛克希德大啖海鮮,這些人呢,只好靠藥物打發時間。你知道我對藥物管制法案的看法。但別的不說,我只想講,現在發生的可是軍官,不是一般士兵濫用藥物。先不管法律規定有沒有大小眼,部隊裡面對這種事還是嚴格禁止的,所以,一定有人會過不了毒物篩檢那一關。那個『什麼事情都能搞定』的傢伙,如果要讓自己的生意蒸蒸日上,就得先突破藥檢的障礙。他該怎麼辦?」

萊拉搖搖頭。

「想辦法讓供應藥物的親密好友,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尿液測試實驗室的主管。」

萊拉說:「可不是!」

參議員說:「我真希望給妳看看那份檢討報告。因為愈看愈精采,也就是狀況愈來愈嚴重。誰是這些親密好友?我很討厭『集團』這個字,因為用在這裡完全不對。應該稱呼這些人為『特殊DHL』或『違禁Fedex』,因為那就是他們幹的勾當。有人在武漢製造假抗癌藥,要用貨櫃將藥運到美國顧客手中,該找誰?找『特殊DHL』。武器、假名牌、雛妓,各種藥物當然也是靠這種管道。一通電話,服務就來。美國中產階級對非法藥物的胃口真大,才會有這麼充份的資金,造就這些地球上最先進、最有效率的公司。他們做的是物流生意,在過了南方邊界不遠都有辦公室。而我們那位『什麼事情都能搞定』的理查.肯納利——他的名字妳聽過就記著,不能寫下來——就在各單位督察長的眼底下,跟他們做生意好幾年。要不是這次B61訓練彈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沒人知道。」

「基地有沒有掉了真的核彈?」

「還好,沒有。這件事非常不幸,也很讓人擔心,但也有一點好笑。『特殊DHL』可能已經與核彈的買主搭上線,也可能沒有,這點我們永遠不知道。但在理查.肯納利還沒有想出辦法把『翻版』核彈——也就是真核彈——弄出基地之前,他絆到停車格的水泥輪擋摔了一跤,手上拿的一瓶龍舌蘭酒摔到地上,他則跌在玻璃碎片上,被碎玻璃割斷了一條動脈,差點失血過多而死,躺在醫院一個星期出不來。這就是有點好笑的部分。不好笑的部分是,這樣一來,肯納利顯然沒辦法依照時程交付彈頭,也沒辦法讓特殊快遞的人知道他為什麼沒辦法交貨。結果,他兩個妹妹,一個在諾克斯維爾,一個在密西西比,都失蹤了,大約就在準備掉包彈頭的前後。顯然,她們兩個都被抓,當作交易的人質。最後兩人都死在諾克斯維爾一家汽車經銷店後,死法也一樣,後腦中槍。其中一個妹妹留下三個孩子。幸好孩子都沒事。」

萊拉用最快的速度拚命記,邊寫邊說:「天啊!」

「太可怕了。但對我來說,這不僅是一起核彈庫存出狀況的事件,也是反毒戰爭徹底失敗,我們信賴科技卻忘了人性的事件。」

萊拉邊寫邊說:「我瞭解。」

「就算妳沒來採訪,這件事遲早也會曝光。《華盛頓郵報》已經在查那些跟理查.肯納利買藥的軍官被降級調職的新聞。軍方現在知道有藥物問題,早晚會有人把剩下的事情抖出來。」

「你跟郵報說了?」

參議員搖搖頭。「我到現在還是不理他們,為了另一件事。」

「肯納利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一方面因為錢,一方面因為擔心自己的小命。大家是這樣猜的。」

「你的意思是,都查到他在賣藥了,卻沒有拘留他?」

「這妳得去問別人。」

「聽起來像是沒有。」

「妳自己想吧。我再提醒妳一次,除非妳再找到一個消息來源證實這條新聞,否則,不准刊出來。」

「我們也不刊登只有單一消息來源的新聞。這方面,我們很老派的。」

「這點我們都知道。這也是我讓妳坐在這裡的原因,或者,坐這麼久的原因。」參議員這時站了起來,說:「現在,我真的要趕飛機了。」

「肯納利怎麼把核彈弄出基地的?」

「萊拉,到此為止。妳知道的已經夠多了,沒必要知道更多。」

《純真》書摘:她們每次講電話,都要互相折磨到生煩生厭才掛

書籍介紹

純真》(Purity),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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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

這是一個關於年輕理想主義者、關於忠誠,也關於一樁謀殺的小說,法蘭岑的企圖心龐大,但卻能把故事說得有趣又深刻。這是本世紀美國偉大小說家法蘭岑最大膽、最具穿透力的一步。

法蘭岑從來不滿足於寫好看的小說,他還要寫出一本讓當代人思索當代困境的小說。他想探問:網路帶給我們實踐純真夢想的可能。但我們面對正在發生的,是美麗新世界,還是失去自我的美好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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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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