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曬於死亡與新生:Deafheaven黑金屬樂的驚世之作《Sunbather》

曝曬於死亡與新生:Deafheaven黑金屬樂的驚世之作《Sunbather》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時金屬樂場景的團結意識會過度趨向居心或偏見,我們不贊同那些認定極端音樂應該長怎樣的俗套,因此會被譏笑。我通常視那種無謂的謾罵為無稽之談,因此沒花費太注意力在上面。我們只做自己想做的,

文:王子瑄(實踐大學搖滾音樂研究社社長、台灣音樂書寫團隊成員)

幾年前,曾有一股粉紅色漩渦,從美國西岸席捲整個音樂界。這是在2013年,當時這股旋風攻佔各大音樂網站,在樂迷間贏得極高口碑。這支來自舊金山的樂隊有著不凡的氣勢,披著瞪鞋搖滾的外衣彈奏著黑金屬的憤恨,躁動又縈繞著。它不但斗膽,且極具抱負與藝術高度,它證實了真正的美可以寄存在最狂噪的面龐中,只是這憂鬱、激情、深邃的躍動底下似乎有著未看見的力量驅動著。

黑瞪(Blackgaze)是新世紀以來,新生代的搖滾派系作,字面上將黑金屬(Black metal)與瞪鞋(Shoegaze)的字首字根重新拆解組合而成,音樂上則是取出黑金屬冷冽的氛圍、高亢粗糙的唱腔、猛烈的blast beat鼓擊;與瞪鞋式飄渺的吉他音牆和後搖滾式的流動性鋪陳相互合併,被認為受到UlverSummoning這兩個氛圍黑金屬樂隊影響。一般認定黑瞪的開創者為法國音樂家Neige,他同時是Alcest樂隊的創作主腦,2005年的專輯《Le Secret》標記出黑瞪的誕辰。其他後起之秀如德國的Lantlôs、法國的Les Discrets、美國的Bosse-de-Nage,可說是地區性,彼此關聯鬆散的一種曲風。

deaf_heaven全員
Photo Credit: Deafheaven官方粉絲頁
Deafheaven從早期兩位主要成員,主唱George Clarke(左2)與吉他手Kerry McCoy(中),後期加入其他成員,如今成為5人編制的樂團。

約莫五年後,位於舊金山兩位二十出頭的青年組在一塊,主唱Clarke引用莎士比亞詩作中的字詞Deaf(失聰)-Heaven(天堂)作為團名,同時也向Slowdive樂隊致敬;吉他手McCoy則是他學生時期的老相識,儘管窮的連一把電吉他和錄音室的費用都支付不起,他們依舊靠租借硬體與分期付款,獨立錄製了Deafheaven首張無標題作品。

接續的三年間,Deafheaven有了些許進展,從簽入音樂廠牌、加入新成員,到幾張專輯與合輯的發表。原本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2013年《Sunbather》問世,Deafheaven開始有了劇烈發展。

《Sunbather》在金屬樂圈投下一顆震撼彈,不只是金屬領域,《Sunbather》廣納的運用與融合金屬境外的樂風,特別是接受度廣泛的後搖滾,這張跨界風格的作品成了一台打通市場邊界的電鑽。以黑金屬的角度看,這的確可稱作「主流化」的趨向,既然有了主流化的標記,自然會有以純正或反商業化為名的人士慕臭而來,揚言要將這不忠之士驅逐他們的小圈圈,成群的黑金屬擁護者高聲批判Deafheaven對黑金屬的不忠,責罵他們「不正式」的樂團形象,這矛頭顯然是指向Clarke清爽的油頭造型,與黑金屬的長髮粗曠形象相排斥。

當然,還有這張在黑金屬樂團圈裡,驚世駭俗的粉紅色封面,以及陽光與閒情逸致符號的「日光浴」作為專輯名稱。

sunbather 封面
Photo Credit:Deafheaven
《Sunbather》以日光浴者為名,專輯封面是一片漸層的粉紅色,在當時帶給黑金屬音樂圈巨大的震撼。

種種反對聲浪中,最常聽見的是「Hipster Black Metal」的貶低稱號。Hipster在中文無適當的翻譯,狹義上可用「文青」潦草糊弄過去,雖與60年代的「嬉皮」(hippie)有歷史上的連結,但Hipster在現代則有更廣泛的意涵。城市辭典(Urban Dictionary)對Hipster Black Metal解釋為:

某些自視甚高的樂團摒棄傳統黑金屬該有的反宗教、撒旦信仰等黑暗與死亡主題,轉而重視個人生命的崇高,同時用藝術性的音樂錄像而非血腥暴力的屍體藝術呈現。

畫地自限與菁英化的問題,不只出現在音樂中,鞏固歸屬地向來普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王國被激進者或革新者所質疑時,不管是否有著實質的破壞,本地的居民必然會起身反抗;特別是相對小眾的領域,情況就更加顯著。Hipster Black Metal本質上就是基於菁英主義的擁護而出現的用詞,因為這群人不願跳出自我禁錮的井底,也沒有眼光去看見更廣泛與多元的音樂場景。儘管飽受批評與謾罵,Deafheaven坦承受非金屬音樂的深厚影響,也與非黑金屬樂團共演,甚至曾改編過後搖滾樂隊Mogwai的歌曲,並發行成合輯,顯然對他們而言這些框架都不是什麼大事。Clarke回應道:

有時金屬樂場景的團結意識會過度趨向居心或偏見,我們不贊同那些認定極端音樂應該長怎樣的俗套,因此會被譏笑。我通常視那種無謂的謾罵為無稽之談,因此沒花費太注意力在上面。我們只做自己想做的,這絕不會合所有人的胃口,所以沒道理得去應付。

反對的聲音再怎麼高亢,也掩飾不了《Sunbather》滿溢的正面評價,《Sunbather》甚至成為超越創始者Neige的黑瞪指標性作品。將Deafheaven視為把黑瞪發揚光大的樂團【1】,有獨特的意義,《Sunbather》成為「使上最廣為人知的」黑金屬專輯,意指他們將黑金屬重新包裝後送到更多人的面前。當《Sunbather》專輯封面出現在蘋果手機的形象廣告中時,幾近瓦解了黑金屬音樂過去與主流絕緣處境,Deafheaven揚起的黑瞪革命姿態無論如何都激起同族異族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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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ukas Barnes @ flickr CC By ND 2.0
Deafheaven主唱George Clarke

Clarke和McCoy兩人成長經歷坎坷,自小貧困,唯一的沉迷是音樂,求學時雙親離異,接著被迫退學,一度無家可歸,兩人從內地的家鄉遷往海灣的舊金山,試圖逃離掙扎之境。儘管遷入大城市,黑暗的壟罩不散,他們必須顫慄的行走在法律邊緣的鋼索,才得以暫且存活。這些現實生活的困境,或許是創作者的靈感來源,但用在Deafheaven身上,顯得有些不負責任。對於Clarke來說【2】《Sunbather》稱的上是竭盡生命歷程與痛楚後所轉化的龐大能量,無可厚非的深度自述。

《Sunbather》中絕大部份曲子處理的是物質生活和理想主義反面的荒蕪風景。開場〈Dream House〉講述主角自身的缺陷,以酒精為寄託,描述逃離一切的重生狀態;同名曲〈Sunbather〉則以主角過去行經富裕住宅區的一段記憶為引,闡述被上層階級所撕裂的痛與仰望著難以成真的富裕泡影;極具爭議的〈Window〉則用一位激進傳道士的吼叫聲和團員與毒販真實的交易錄音為文本,相互交織,聖經裡地獄的真實邪惡和個體所面臨的現實絕望相互呼應。

追朔20世紀搖滾樂的漫水長流,總能在當中拾起大大小小關於「反叛」一詞的論述,成千上萬隨洪流奮力滾動的石子高舉著反叛的旗幟,或多或少吮著厭世與反社會的養分集群滋長著。就算現在能聽見「搖滾已死,龐克已亡」的微聲絮語,不少當代青年仍延續了過去的迴音高鳴著。隨著搖滾樂成了市場上的商品,制式化的搖滾思維很快地流於慣性,曾經有過的一絲絲叛逆,淪為公式、習慣與商品,搖滾精神不該是在教室掏出來跟同學炫耀或相互取暖的玩具。

Deafheaven是個聰明的樂隊,當然是知道或者不在乎「反叛」與否,當我們翻閱《Sunbather》所有的歌詞,裡頭完全一個反抗的字眼都無。

I'm dying.
Is it blissful?
It's like a dream.
I want to dream.
-〈Dream House〉

Clarke並非無謂地抵抗資本社會的蹂躪,執迷於心中劇烈的渴望,又夾縫在無從實現的現實【3】,他以一種不反對亦不接受的第三條路,一種虛幻的「夢」以求得自我實現。在〈Dream House〉最後這段悲愴的對話【4】渴慕的是一場如死亡般的美夢。當你發覺背後巨量的憂鬱、悲傷、挫敗、憤怒,只能透過虛擬的方式回應內心深層的渴望時,輕易地就能為Deafheaven的音樂感動涕泣。

當然也可以斥責他消極的態度,Clarke用幻想來改變自己,就像是魏晉「遊仙文學」描繪著超然仙境以求歸宿;也一如當代的犬儒主義者所言:「既然世界是如此大荒謬、大玩笑,我亦惟有以荒謬和玩笑對待之。」Deafheaven擅於建立文字意象,並用適切的吉他引導情緒,讓聽眾具體地理解他的陳述,就像是建立獨特的語言。〈Dream House〉中遍布不少深層的文字描繪,搭配稠密的吉他掃射,讓樂曲和歌詞的細節持續爆炸,重複吶喊著「互愛之重生」(The rebirth of mutual love),圍繞著人與酒精合一的感受,把沸騰的生理狀態推往極端。

Deafheaven持續地突破音樂的抽象本質,讓詞曲合為一體,使敘事得以具象化,「與其提供一個可想像的巨大空間,不如直接了當的創造一個明確的意象」。這是許多的音樂家無法觸及的境界,特別是結構導向的金屬樂,具象化的敘事已達到近頂端的狀態。視覺意象同樣是Deafheaven的強項,〈Sunbather〉前半描述他所見到的奢華景象:濃綠的植樹、平整的街道和潔白的圍籬、庭院裡恣意打滾的寵物,最後視線移向草皮上的女人,臥躺著淋曬陽光,所有絢爛的景象連同炙熱的日光射線,透過女人的太陽眼鏡反射到他的眼裡。

I gazed into reflective eyes.
I cried against an ocean of light.
-〈Sunbather〉

海浪般吉他獨奏傾瀉而下,挾帶著Clarke的狼狽與忿恨的淚水,這裡堪稱整張專輯最危險的斷崖,一不留神就會帶著止不住的淚水跌進Deafheaven高深的音谷,此處也是專輯主題與意象的核心,解釋了專輯名稱的意涵。「日光浴者」由外揭示潔淨而腐敗的階級帷幕,向內呈現無以抹拭的斑駁絕望。當我們以同理的角度窺看Clarke的內在,他似乎極端自憐,但也是妒忌式的遐想、喬裝。

他也想安然地闔上眼,仰頭讓陽光灑上,穿透眼皮凝視著粉紅色的光暈畫面。撇開所有悲劇性的表白,聆聽Deafheaven的《Sunbather》若能在他們嘶吼的斷裂與重建、愛與被愛、死亡與重生之間找到生命存在的共鳴的話,這粉紅色的浪漫就已達到它最大的藝術成就了。

【1】事實上Deafheaven並不視自己為黑瞪樂隊。
【2】《Sunbather》除了鼓之外皆是由Clarke以及McCoy兩人獨力完成,包括詞曲創作。
【3】諷刺的是,在《Sunbather》中所有的寄託的渴望在樂團成名後都一一實現了。
【4】這段歌詞其實是Clarke過去一次與曖昧對象的真實簡訊內容。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