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移工的意義:不只為金錢,也盼將另一國的文化帶回印尼

成為移工的意義:不只為金錢,也盼將另一國的文化帶回印尼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錢作為現實生活之必須,乍看下這些朋友會跑去當「移工」,似乎是個不得不的選項。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在這樣的選擇背後,也有著他們追求自我實現的熱情。

文字:張瀞云攝影:Kenny Mori

入夜的印尼不如台北四處燈火通明,透著旅館的窗,僅能望見沿著路肩散落的幾點光亮,光點因距離而勻為光暈,有些模糊卻仍吸引著我。在巨大的黑暗裡獨自發光,那是Nandar和Lukman談論起夢想時的模樣。

Nandar和Lukman是從前出版業裡的同事,那段共事的歲月奠定起彼此的兄弟情誼,幾年過去,兩人如今都離開了當初的工作,在不同的領域裡各自耕耘。日子與從前不再相同,他們心中的想望卻依然相像。「想要出國工作啊。」Nandar看著我,語氣堅定。

對於國境之外,我們總有著各式各樣的想像,那裡的生活怎麼樣?冬天下雪嗎?人呢?當地的人好相處嗎?家鄉的一切我們早已熟悉,小路上的石子與塵土、路燈下無名的野花、傍晚五點樹影斜映的輪廓‧‧‧‧‧‧所有細節都已深刻在腦海裡,成為某部分的自己,國境之外則不同,它是一片空白,一片足夠填滿無限可能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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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的形狀:技術員與小當家

Nandar和Lukman在印尼都有著穩定的工作,既然如此,為什麼仍然想要成為移工?「Money、Money、Money!」Nandar笑著說,生活,原來還是離不開柴米油鹽,當在國外能得到更足夠的薪資待遇,勞動力自然向外流動。金錢作為現實面,乍看下「移工」似乎是個不得不的選項,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在這樣的選擇背後,也有著他們追求自我實現的熱情。

「我有從朋友那裡聽說,也看電影,我覺得日本很厲害。」日本是Lukman心所嚮往的地方,從職業學校機械科畢業,他一直期待著能夠在日本汽車技術的領域裡蹲點、學習。現在的他在天花板工廠裡工作,訪談時,他的雙眼帶著些微血絲,看起來有些疲倦,即使如此,面對Lukman時,你總能感覺到他的沉穩與執著,不談論空泛的未來,他耐心等待著適切的時機,一旦環境成熟,他會用盡全力實現自己的夢。問Lukman如果真的到了日本,有什麼害怕的事嗎?他想了想,「怕食物不習慣、沒有halal food(清真食品),也怕沒有自由祈禱的時間。」獨自背井離鄉,僅剩安拉作他唯一的倚靠,他不怕其他,只擔心異地生活裡,不知能否容下他的信仰。

Nandar說他想在亞洲國家工作,當廚師,學做中國菜。「廚師?」我有些驚訝,「我喜歡做菜啊,之前有在飯店的貨船上當過廚師。」他點點頭,有些滿意地說。「而且當廚師沒有年齡限制,越老薪水越高。」的確,男性移工到國外多從事勞力密集職業,然而年齡與體力成反比,使得職業生涯受限於年紀。對於職涯,Nandar自有一套人生觀。「我想帶回世界的料理。」他接著補充,我忍不住微笑,他對料理的熱情總使我想起兒時卡通《中華一番》裡的小當家。我想著Nandar在料理時,背後是否也會有一條龍飛向天際呢,又或許拿起廚具的他就是那隻升空的龍吧,自信且氣勢磅礡。

除了現實因素與自我實現外,成為移工對Nandar而言還有另一層意義,「我覺得外國人的想法很好,像日本人很有紀律,台灣做的產品品質很好。」他希望能夠將這些文化帶回印尼,改變印尼人的想法。接觸異國文化時,除了單向的排斥或接受之外,是不是也能有相互理解、包容的空間,使自己作為雙向溝通的橋樑呢?乍聽之下,這或許有些不切實際,但我想Nandar對自我的期許,已經在無形中為那座橋砌上第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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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不下的牽掛

移工們往海外移動,電話卡成為他們開銷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相距遙遠,只有話筒內傳來熟悉的聲音,才能稍稍撫慰思鄉的惆悵。然而若是成為移工,兩人在家鄉的牽掛該怎麼辦呢?

Nandar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Nandar在印尼的工作離家也遠,「分開習慣了。」他說,「沒有孩子在身邊工作會比較專心,賺很多錢老婆也會開心。」我猜想Nandar自己也沒有發現,在細數著孩子們的名字與年齡時,他的嘴角淺淺牽起一抹微笑。對於「分開」,也許他未曾習慣,只是將情緒輕輕放置在心底某個角落,如此生活著,獨自扛起家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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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缺口,用理解和更多的愛填滿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什麼牽掛。」Lukman說話時,眼神望向了他方。父親過世時,他只有四歲。「我已經想不起爸爸的臉。」記憶是一座海灘,那些曾經歷過的歲月,都會在岸邊留下屬於自己痕跡,然後任由時間的海日夜拍打上岸,逐漸淡化,終至消失。Lukman的語氣愈平穩,就令人愈感心疼,因你能隱隱感受到在堅強的外表下,有著他沉默而巨大的悲傷。

母親在父親過世後,決定前往沙烏地阿拉伯工作。直到Lukman 19歲那年母親回國前,彼此幾乎沒有任何聯絡。那時的他已經開始工作,人生第一份薪水給了媽媽,母子都從對方的生命裡缺席太久,他想好好彌補那段空白的時光。後來,因為必須應急,他不得已只好再將薪水拿回,「我很後悔,」他輕聲地說,「我很後悔,後來想要再拿薪水給媽媽,但已經沒有機會了。」母親回國後不久就過世了,剩Lukman一人,就跟五歲時母親決心遠赴中東一樣,或許真的並無不同,只是媽媽這次去了更遙遠的地方。

「結婚」是Lukman另一個夢想,眼看朋友們一一成家,他也想與女友結婚,共組屬於兩人的家庭,就算要出國工作,也要帶著老婆一起去,「這樣就不孤單了。」命運不允許Lukman在成長時擁有來自父母完整的愛,因此對於家庭,他有更多的期待及想像。我問他,如果有了孩子,想成為什麼樣的爸爸,Lukman不禁微笑,「我想當爸爸,也想當媽媽,這樣老婆不在的時候,也可以一直陪小孩。」同時身兼父職及母職,就能給予孩子所需要的陪伴,不完滿的成長背景,反而使他成為了一個更加細膩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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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會將自己領向更好的地方

在印尼採訪的這段期間,無論受訪者是曾為移工,或是像Nandar、Lukman一樣的準移工,當他們述說著自己的夢想時,總讓人特別動容。無論是改善生活也好、經營小本生意也好,都使人完完整整地看見他們作為一個「人」的具體形象,有情緒、有想法、有期待,而這些內涵,是絕對無法單以「移工」一張標籤將之含括在內的。

Nandar說,他想成為一個有錢人,如此將不再受現實壓力的壓迫;Lukman說,他想成為有用的人,有足夠的經濟能力養家,不想讓孩子和自己一樣,他也堅持一定會給孩子完整的愛。「要變成更好的人。」Lukman最後這麼說。旅館的玻璃窗透著馬路上些許光亮,同時映出Nandar和Lukman兩人的臉龐。「更好的人啊」,我將幾個字細細復誦了一次,從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但他們兩人讓我相信,只要懷揣著信念,一定能將自己帶往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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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馨云
核稿編輯:闕士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