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菲律賓寫的四個平反:面對那些兜售珍珠的孩子,我沒有資格這樣跩

為菲律賓寫的四個平反:面對那些兜售珍珠的孩子,我沒有資格這樣跩
Photo Credit:banggigay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懶惰」才不是造成他們貧窮的原因,是財團的壓榨、已開發國家的剝屑以及冷血、是歷史所造成的不公。

文:林柏華

此刻,雨的墜落就像在一個燒熱(也許已經通紅)的炒鍋裡倒入純水一般,伴隨著劈啪以及滋滋聲,白煙叢叢。那煙是一些不著邊際的思緒,原來無話可說的,遇上了水,也就不可收拾的漫了出來。潑墨畫裡山頭的霧、鞋底下菸頭的虛、或者老人口裡的嘆,都是這個樣子的,看似靜止卻又飄著,又像是不可思議的循環。

今天在愛尼島遇上在菲律賓的第一場大雨(撇除在薄荷島的那三十分鐘的雷陣雨),原本今早要搭船去科隆島的,到了碼頭等候一小時卻被通知船班因天氣因素取消了。腦袋先是頓了一會兒,然後背起大包小包的行囊,走入雨簾中找尋住宿。這個小鎮並沒有什麼排水設施,因此路上的水位用純粹的加法疊加,淹過了腳踝。有些地形起伏的地方,路旁起伏處小溪涓涓。  

然而心頭卻是滿快樂的,也感覺到某些東西被激發了出來。那種接近孤獨的平靜。

大概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想記錄一下十天下來對於菲律賓的一些觀察

民族性

來到宿霧的第一天,在機場等朋友的時候便觀察在機場工作的人,用少數的數據推論出許多菲律賓人對於工作的態度都是「這是工作,不是人生。」

在旅客服務中心的櫃檯小姐在滑手機、清潔工拿著拖把隨便抹一抹地板(擦樓梯的坐在梯面上,眼神呆滯地望著人潮,一手機械式地拿著刷子在階梯上畫圓)、餐廳的服務生則反手撐著桌面在嘰喳聊天,吳宗憲在機場門口站著無聊,也打趣地看著我,找我聊天。

吳宗憲是一個長得很像吳宗憲的機場警衛,我瞧他站著無聊、工作不外乎是給旅客指引方向,於是用英文和他打屁幾句。吳宗憲問我來自哪裡,我說台灣,他便問我台灣的工廠裡是不是有很多菲律賓人,我常不常看到他們,他的表哥在台灣,聽說過得挺好⋯⋯。

於是我想起台北火車站前的那群菲律賓人,我想起自己在經過他們時刻意地繞過他們、想起自己在捷運上看到那個女人,想要逃開的感覺。我想罵自己,可是又知道自己會有那些舉動不是因為歧視,而是因為「對於菲律賓人的不了解」以及「太多關於菲律賓人負面的傳聞」所造成的。

我不忍告訴他菲律賓人在一般台灣人眼中的形象,於是跟他說:「是有一些,在工廠裡,並不常看到。」

他於是問我台灣的薪水多少。我並不了解菲律賓人在台灣的薪資,於是跟他說應該有拿最低薪22k吧?大概是32k的披索(菲律賓幣)。他說他一天才賺500披索。

我問他宿霧有什麼好玩的景點嗎?他跟我說有精采的夜生活以及漂亮的辣妹。他說這話時眼睛都亮了起來,宛如暗室中點了蠟燭般。事後跟朋友提及此事,他說之前在桃園某工廠打工的時候也對菲律賓人問過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的回答。我便想,那個拖地的清潔工、那群餐廳的服務生,也許都是在期待著工作結束之後可以大玩到半夜

對於「菲律賓人的負面傳聞」中有一點就是「民族性懶惰」(我在網路上查看研究菲律賓經濟的論文時,還看到作者把這一點赤裸裸地寫下來)。他們似乎可以完全把「工作」以及「玩樂」分開。「工作應付一下就好了,只是賺錢的手段嘛!」這種心態使他們得到這樣的臭名。在重視經濟發展以及強調工作道德的世界裡,他們當然不被認可,可是如果仔細想一想,其實這是滿可愛的。

每天皺著眉在電腦前準備提案,與傻笑著在廁所洗拖把,你真能說誰對誰錯、誰比較快樂?誰比較合乎宇宙的運行、誰比較沒有心機?菲律賓人的「懶惰」還不如說是「天真」或是「瀟灑」,再激進一點,也許能說是對於這個重商主義社會的反叛。

吳宗憲笑了一笑,拿下警察帽跟我說他下班了。我跟他握了手,好堅硬的手掌。等候還有十個小時,我橫豎睡在機場角落的地板上。睡醒,發現一旁的椅子後有一些紙板,才發覺也許我睡了別人今宵的床。

貧窮

宿霧是僅次於馬尼拉的菲律賓第二大城市。初見這個城市,對我是極大的震撼。無家可歸的人十步就有一個。媽媽抱著嬰兒在路上乞討、老人拿著一個破雨傘遮著陽光打睏、兩個小女孩在紅綠燈處跟我們要錢。在來菲律賓之前,就在網路上就看到許多文章提醒我們不能給乞討的人錢,否則會陷自己於危險之中(也許其他人看到了便都來跟你要東西)。

可怎麼說,她們都只是個孩子。那個大的指著朋友背包旁的,剩一半的瓶裝水。給了她,她喝了一口,拿給一旁的小的。那小的開心的露出了牙齒笑著,抱著水像是寶貝似的。看著心疼得要命,五味雜陳,我把剛才在超市買的一小包洋芋片從束口包裡給她們,大的看到我還有幾包洋芋片在包包裡,拼命跟我要,手還快伸進包包裡。我推著那消瘦的手腕,囁嚅著跟她說:「這些是我要的,這些我要……。」

然而這兩包洋芋片只是我在飯店床上餓的時候一邊滑平板一邊解饞的零食,對她們卻是美味或許唯一的一餐。朋友跟我說,我做的是對的,不應該給她們更多。而除了難過我也想不出還能做什麼。

在宿霧的那兩夜我不敢出門,一方面怕危險,一方面不願看到那些赤裸的貧窮。黑夜已經這麼黑了,那些在白天沉睡、蟄伏的,似乎在月光下才會甦醒。那些彷彿寫實主義家才會描寫、繪畫的作品就攤在眼前。然而在書扉、畫框外,以俯視的角度所觀看的沉重,是無法跟直接走入那畫面的傷感所比擬的。一旦走入其中,我便成為了冷冰冰的對比,把影子襯得更深了。

這是我對菲律賓貧窮的第一印象。

敲詐

明明40塊的三輪車跟我們收150、行程結束之後把我們帶去另一個地方要我們多花50塊回去、搭計程車一定要叫司機跳表⋯⋯。在東南亞,不只是菲律賓,敲詐屢見不鮮,也被次次提醒,但我們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他們要對我敲詐呢?

在紐西蘭曾聽朋友說過「菲律賓人愛錢如命」。這個說法也許可以當作僅僅及格的解答。如果這是解答,那麼,為什麼他們愛錢如命?

我想,一方面是環境讓他們窮怕了,一方面是他們多賺這一點錢,也許可以買一杯飲料,吃一餐好的(所謂的小確幸),而對於相較之下經濟較為寬裕的我們(月收入高兩倍),竟要跟他們因為一杯飲料的價錢錙銖必較嗎。

我們在已開發國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享有更好的物資、更多的財富,我們只是一生下來,就贏在起跑線了。我們似乎更沒有資格看不起人家,認為他們無用、貪小便宜。我認為,敲詐其實也就是人性,從皇宮的糧倉裡如果能拿出一小部分的稻穀濟民,也是理所當然。同樣的距離,當地人乘三輪車40塊,他對我們開150,我們殺到80,讓他們賺40,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有時候醜陋的不是他們的不誠實,而是我們的小心眼。朋友就曾開玩笑地跟我說,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給大鈔不用找錢的人。我到了這幾天,才開始意識到「讓自己覺得吃虧,使別人覺得賺到」其實也是一件值得快樂的事情,端看你從什麼角度想罷了。

卑微

在觀光區的沙灘上,會看到很多人拿著珍珠項鍊、珍珠耳環(也不知真假)、或是木頭手環等小東西兜售。第一次遇見有人向我兜售是在薄荷島的跳島行程裡,一個叫做處女島的無人島。

一下島,不到五分鐘就有三個人跟我賣珍珠。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於是搖搖手打發了他們。皇停下來買了幾顆說要回去送人,我於是也被他們慫恿:「你的朋友都買了,你也買吧!」更令人心煩的是他們還會說幾句中文「漂亮!」「一百!」等等。我有些不耐煩,於是走向海裡。一個男孩仍纏著我,我連看都不看他,手插著口袋,看著遠方,不知道在跩什麼。他指著我的鞋子,跟我說:「Change」,原來他想用手上的珍珠跟我換鞋子,他沒有鞋子穿。我跟他說,我喜歡我的鞋子。

後來我們買炸香蕉時,又有一個人(真的超多)跟皇賣珍珠。他指著皇身上的UA(Under Armour)說「Change!」皇跟我說就算十個珍珠的價錢也換不到他的UA咧!我跟他說我腳上的鞋子在紐西蘭的二手店買的,大概才80台幣,要換珍珠的話我也不會虧,只是我真的喜歡我這雙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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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段話我才發現自己有多恐怖。

我的口氣裡渾身都是「有錢人」的臭味,我回想方才我的神態,多麼自傲。為此,我也難過了好一陣子。我難過的不是我沒有給他們錢或是鞋子,而是對於他們,我連一點同情都沒有。

之後仍遇到很多兜售者,我不敢說我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同情以及悲憫(畢竟是意識到之後的改正,肯定有些許還未成為習慣的偽裝在裡頭)。當我曬著日光浴、吃著三百多塊的大餐時,我特別不敢與他們有眼神上的接觸。我是那麼的不完美、那麼的不上進,為什麼我有資格在這兒像個公子哥兒享受,他們卻要「拜託我們看一下他們賣的東西」。這次我在這幅寫實主義的油畫裡,卻不敢看那些影子。

那也是我的影子。

於是後來如果見到了,我跟自己說一定要微笑。然而有時微笑,再加上一個點頭,他們會以為我想買。他們拿著兜售盒湊到我眼前時,我一定要跟他們說:「不要,謝謝。(No,thankyou)」因為這是禮貌。我情不自禁地會學蔣勳雙手合十,微微鞠躬(一定是看了太多他的訪談了)。也許幫不上他的經濟,可是我想,自己應該給予他基本的尊重。我不能像趕蒼蠅一樣,手揮一揮,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我沒有資格這樣跩。

如果我們的財富有所高低,那全然不是因為我們的道德比較高尚;然而在身為人的價值上,我們應當是平等的。「懶惰」才不是造成他們貧窮的原因,是財團的壓榨、已開發國家的剝屑以及冷血、是歷史所造成的不公。沙灘上兩個年紀相近的小孩,一個飽受冷漠以及輕蔑眼光地在賣東西,一個在拿智慧型手機拍照抓寶,並不是因為有誰做對了什麼,誰做錯了什麼造成這樣的差異。

有些事情腦袋裡知道,卻是要真正碰到了才會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善良。可是過了在菲的這十六天,以後不管在捷運上、火車站前遇到菲律賓人,或是鄰居、親戚家來的菲律賓傭人時,我想我不會不知所措了。

也許能拜託他唱一首歌給我聽(菲律賓人的歌喉個個好),或者問他他的早餐也喜歡吃炸雞嗎,台灣的食物吃起來會不會太清淡?又或許能跟他們聊一聊蔚藍的海洋,以及在故鄉吹著南風的家人。

  雨停了,劈啪聲嘎然停止。
  降溫了,卻仍是燙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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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