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的十字路口:馬來西亞巴里奧稻農面臨的轉型抉擇

發展的十字路口:馬來西亞巴里奧稻農面臨的轉型抉擇
Photo Credit: Intrepid Navigator 公有領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何以維護原住民傳統務農方式為前提,並維持巴里奧淳樸田野生態遊的魅力與高原米的品質?我希望當局不會殺鵝取卵,獲取短暫利益,這樣不止無法吸引青年回流,長遠下來更可導致鄉區逐漸走向沒落。

文:王佩君(相信、實踐與發現生活中更多的可能性,可關注部落格推特。)

巴里奧(Bario)坐落砂拉越東北部,海拔約1,200米高,靠近印尼加里曼丹。住在巴里奧高原的原住民主要是加拉必族(Kelabit)。加拉必族屬婆羅洲人口最稀少的族群之一,目前僅約5,000人,但加拉必族人才倍出,曾享譽全球七大智慧社區之一。

過去前往巴里奧需乘坐四輪驅動車沿著山路顛簸行駛,路程耗約10至14小時,視天氣與路況而定。不過,現在也可選擇乘搭小型飛機飛抵,這樣的便利帶動當地旅遊業,如7月底的巴里奧美食節慶,當地民宿與飛機票都被訂滿了,可見巴里奧魅力非凡。

巴里奧高原的加拉必族以耕作水稻維生。過去,他們使用原始祖傳無機器與無農藥的友善農耕方式,在自然環境生態中和諧地產出本土高原好米。2002年,這裡更獲得慢食協會頒發的「捍衛生物多樣性慢食大賞」。巴里奧高原米一年僅收割一次,每年7月至9月是插秧季節,稻米收割季節則是在1月至2月中。在西馬,一公斤巴里奧高原米要價17至25令吉之間,而高品質、產量低、需求高及主要透過人工收割及曬乾等程序,是其昂貴的原因。

不過,隨時間的推移與演進,農民上了年紀及多數巴里奧青年離開家鄉到城市打拼或升學,加拉必族的傳統務農技術與文化開始有斷層跡象。基於地理因素與個人資源有限,我無法長期深入田野考察與在地接觸。但不久前,我與一位在當地長期田野考察的研究員鳳玲(化名)聯繫上,她在電話中告訴我, 老農年紀越來越大,體力實在無法負荷農務之需,但老農對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不願意看見土地荒蕪,於是紛紛轉向和Ceria合作。

究竟Ceria是何方神聖?是否真的能替老農解困?

國家推動稻米發展計劃

2013年,政府在國家關鍵經濟領域下推動了巴里奧米發展計劃,目標為機械化巴里奧高原稻米以提高稻米年產量、「增加在地糧食自給力」與「土地應用」。Bario Ceria私人有限公司呼應而生。

Ceria Group與砂拉越加拉必協會(Rurum Kelabit)合資設立Bario Ceria私人有限公司,主掌基本設施建構和銷售機械的服務。國家稻米局(Bernas)則負責處理稻米銷售。據了解,Ceria與稻農的合作方式主要分成兩種:土地全權交由Ceria管理,收成由Ceria跟稻農七三分;第二個方式則是稻田犁地、稻米收割、曬乾、包裝等單獨作業個別交給Ceria處理(pay-per-service)。2015年1月,Ceria聲稱計劃所涉及的長屋都簽了相關的七三分配盈利的合約。

該計劃執行期間,發生Ceria無法如期完工等多種狀況,如灌溉系統沒依期建好,影響稻農收成等問題。2013年,稻農馬列巴拉(Malik Bala)受訪時投訴(見視頻1:45處),其稻田以往人工處理時能收穫約50包稻米;相反地,在Ceria服務下,許多稻米被浪費掉,他最終僅獲得20包米。同樣,稻農雷格勞(Ray Gerau Riboh)認為(見視頻1:50處)若Ceria願意聆聽稻農多年的在地經驗,他們的服務才能更實際地助益農民。

政府缺乏鄉區永續發展的規劃政策,以延續原住民傳統自然農法,卻將計劃交給不珍視、不尊重與不了解原住民務農智慧的公司,去推動現代與機械化農業。公司旨在賺錢,無意維護加拉必族傳統水稻技術,遑論以永續經營的方式來生產安全食用的稻米,反而加速加拉必族傳統農業系統斷層。

原住民傳統習俗地交給他人去管理,導致稻農失去了土地自主權的隱憂。原住民土地也為了提高稻米產量而使用農藥化肥去助長稻米,長期而言,或將導致稻米品質下滑、食品安全受威脅、大自然生態環境遭破壞等。此外,高失業率、收入差距、年輕人往城市遷移等的骨牌效應也接踵而來。

如果不使用Ceria,還有哪些解困方案?

青年返鄉,可行嗎?

中國與台灣近來出現青年返鄉潮,青年返回家鄉,運用自身專長做些有意義的事,為本來死氣沉沉的鄉區注入新生命力。部分青年返鄉務農,目的在於換回更自主的生活空間與作息,這也是社會多元價值與多重選擇的另類生活模式。

雖然青年返鄉也有「失敗」的例子,但這不代表其不可行。我們能以他國例子做借鑒,大馬政府是否願意從傳承原住民傳統、活化鄉區的角度,透過施政營造青年返鄉的友善環境呢?

針對如何保留傳統職業的問題,非政府機構「森林人計劃」(Forest People Programmes)今年4月發表的報告《傳統職業的現況和趨勢》提及,由上而下的政策需要環境與社會經濟評估,真正地去執行社區草根民眾的政策諮詢工作,聆聽他們的心聲並納入在地發展政策方針。唯有將發展傷害降到最低,否則,一意孤行地發展將給居民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

BAR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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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職業與文化的斷層

該組織也提問,國家的正規教育是否有重視傳統職業或務農的工作?是否給予相關職業正面的價值觀?政府是否支持文化敏感、多語言和跨文化教育?這也將影響原住民或傳統職業未來永續實踐的可能性。

記得有次我因工作所需接洽某所小學時,老師告訴我,該校將在不久後舉行六年級生畢業典禮,同學們將在一項表演中呈現《我的志願》,老師安排同學化身為醫生、律師、護士、警察、老師等。當我提問老師有沒有安排學生扮演農夫時,老師一臉錯愕回應說:「務農要日曬雨淋,就是要讀多點書,才不必去當農夫呀!」這樣看來,正規教育沒有正面評價農民,跟大馬農民平均年齡老化也有一定的關係。

森林人計劃也倡議推行社區所領導的自發性計劃,或是與非政府組織的合作。在泰國,越來越多村莊將務農知識,如改善土壤及生態環境的輪耕法,傳遞給家人或有興趣的公眾,讓他們參與。在菲律賓薩加達(Sagada)的每個家庭,只要孩子長大了,父母便會讓孩子參與工作,以傳遞農業相關的知識與技能。一旦某個家庭或部落不願孩子涉及日曬雨淋的農活,或擇取單一性別傳承傳統文化,則傳統職業勢必有斷層。

另外,該組織也建議各國加強原住民和在地人對政策與發展規劃的參與,更多地投入決策過程。自己的家園,只有自己最了解,也更有當家作主、決定影響家園政策的正當性。組織認為,原住民土地自主及擁有​​權也應獲得正視,畢竟土地是原住民賴以為生的工具,失去土地擁有權也意味財團將伺機介入,讓傳統的自然農法遭受威脅。

BARIO_牛耕田
Photo Credit: Intrepid Navigator CC BY-SA 2.0
該正面看待機械化種稻?

Ceria在巴里奧執行稻米發展計劃至今已逾三年,稻農的生計究竟有無因此改善?在地稻農對失去土地自主權有何想法?傳統水稻技術斷承的趨勢有多嚴重?

巴里奧老農困境乃多重社會因素所致。然而,鳳玲告訴我,儘管三年前計劃初始時,Ceria可說不尊重稻農,但如今,老農和Ceria的合作願意已相當高,兩者關係好得很。部分之前拒絕跟Ceria合作的老農,如今也改變心意。

她解釋,現實是殘酷的,稻農年紀越來越大,體力實在無法負荷農務之需,誰又願意看見土地荒廢,種不出東西來?摒棄傳統農耕換來機械化農業,實在是無法避免。其實很多青年已不懂得種稻了,今天就算不是Ceria,肯定還是需要有其他解困方案。

鳳玲表示,稻農如今最擔心的是巴里奧高原米不再純正,因此老農們努力遊說Ceria使用他們世代相傳的傳統種子,切勿引進「外來」種子。老農經驗豐富,一看就能辨別出外來和巴里奧稻種。

她也說,合約註明稻農可隨時退出Ceria計劃,因此不涉及土地自主權問題。對於青年返鄉,她則回應:「退休人士返鄉就有啦!青年回鄉能做的要不是務農,就是打理民宿,能選擇的工作機會並不多。但隨著設施與通訊設施的升格,相信他日青年返鄉是可能的。」

結束通話前,鳳玲再次強調,人們應該正面看待巴里奧機械化種稻:「你真的需要親自過來巴里奧了解實際情況。」

如何以維護原住民傳統務農方式為前提,並維持巴里奧淳樸田野生態遊的魅力與高原米的品質?我希望當局不會殺鵝取卵,獲取短暫利益,這樣不止無法吸引青年回流,長遠下來更可導致鄉區逐漸走向沒落。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