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在中國,我要證明自己不是來自北韓;在南韓,我要證明自己來自北韓

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在中國,我要證明自己不是來自北韓;在南韓,我要證明自己來自北韓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脫北者的風險,除了被北韓捕捉外,還必須要能成功在其他極權國家隱藏身份,以及成功說服南韓政府,他們來自北韓。最後還要面對融入南韓社會的挑戰。

文:李晛瑞/大衛.強

中國的審訊

「我們要去哪裡?」我說。

英俊的警察說:「西塔派出所。」

汽車裡的空調很冷。我的牙齒開始打顫。我心想,完蛋了,我不可能逃得掉了。在我們駛經熟悉的西塔街道時,我想到一旦保衛部知道我去了中國以後,家人會陷入多大的麻煩。我不擔心自己,我擔心的是母親跟敏鎬。

我活該要受罪,這是我自找的。

我在膝蓋上把手指併攏,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祈禱。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因此祈禱的對象是祖先的靈魂。如果這不過又是惡夢一場的話,請讓我醒來。我跟親愛的父親祈求。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幫幫我。

車子停在派出所前面。警察站在我的兩邊,帶我走進去。裡面有個被日光燈的光線照亮的櫃檯。裡面很繁忙,穿著老百姓衣服的人跟穿著警察制服的人不停進進出出。

我看到左邊有一間類似臨時牢房的地方,牢房是用長度直達天花板的鐵杆子圍出來的。裡面擠了至少有三十個人。他們要不靠在牆上,要不就坐在地上。男女都有,都沒說話,表情空洞、順從。其中有些人非常瘦,他們凝望著我,看起來很像北韓人。我並不覺得他們可憐。我沒有任何的感覺。

幾分鐘以後,我就會加入你們的行列了。

到了二樓以後,我們進去一間巨大又明亮的會議室。裡面約有二十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警察靠在牆壁上站著。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全部都在看我。那名英俊的警察很有禮貌地讓我在一張面對著桌子的椅子上坐下,隨即他坐到了桌子的後面,坐在兩個男警的中間。這個畫面很不真實,有如一場夢。很平靜卻又危險。

英俊的警察自我介紹他是徐警督。他負責審訊我。就在這裡審訊,我被警察包圍了。

集中精神,我告訴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最重要的人身上──桌子後面的那三個男人,忽略掉正在看著我的其他人。

問問題的人不單只有徐警督一個,另外兩個人也會輪流用中文質問我。

妳姓什麼?妳在哪裡出生?父母叫什麼名字?他們的職業是什麼?他們住在哪裡?妳的兄弟姊妹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們,我是正吉伯父跟尚熙伯母的女兒,他們住在瀋陽,我把相關的細節也都給了他們。

「告訴我妳家裡的電話號碼。」其中一個警員說。我腦中響起了警報聲──我不能讓他們打電話給伯父跟伯母,這太賭注了。

「我們家裡目前沒有使用電話。我父母把號碼取消了,因為他們要在南韓待上一陣子。」

妳唸的是哪所小學?校長的名字是什麼?以前跟根秀以及他的兩個姊姊聊天時,他們曾提到過一些在瀋陽上學的事情。我的大腦拚命地回憶、挖掘出那些相關的所有瑣碎細節。

國中呢?唸哪一所學校?

我的心臟狂跳不已,但我強迫自己要冷靜,我的身體進入某種緊急的運作模式,幾乎就有如我人不在此地似的。

他們在觀察我有沒有說謊。不要表現出來,說話要清晰,有自信。我的焦慮呈現在手指的動作上,我緊握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們不會注意到的,我的手指都沒有動。

回到妳的父母。妳父親的生日是哪一天?母親的呢?然後,彷彿在問今天是星期幾一樣,他們隨口問說:「金日成的生日是哪一天?」

四月十五日。任何一個北韓人想都不用想都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耶。」我說。

問題進入下一個階段。徐警督問我打算何時結婚。我認為這個問題裡面可能有藏陷阱。

「十年以後再說,」我說。我的笑聲聽起來很假。「我還這麼年輕。」

整個過程中,站在我背後的警察一言不發地持續觀察我。沒人走進這個房間,也沒人離開。

徐警督認真地盯著我看,同時用手指轉著筆。接著,他把一份放在桌上的瀋陽日報推過來,然後要我開始朗讀第一篇報導。那則報導的內容是關於發生在瀋大高速公路上的連環車禍。到了這個時候,我的中文發音聽起來已經很自然了,我相當確定自己的發音聽不出北韓人的腔調。

過了一到兩分鐘以後,他說:「夠了。」

我注意到,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人把我所回答的任何答案輸進桌上的電腦裡面。

他們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認為我有可能是中國人。

接下來的測試是寫中文。其中一名審訊員站在我的背後唸出報紙上的內容,我要把他說的話寫下來。這個測試結束以後,其中一個人說:「妳的身分證呢?」

「放在家裡。」根秀把那張他的家人幫我弄到手的身分證拿給我看時,我已經背下了身分證字號。我把那組號碼唸給他們聽。身分證制度的作業依然仰賴紙本。如果要檢查身分證字號是否正確,他們得要打去其他派出所,然後會再收到紙本的檔案。

如果他們認為我是北韓人的話,就會立刻著手進行確認,然後我就死定了。

然而,房間裡的氣氛緩和了,他們臉上不再表露出懷疑的神色,徐警督第一次露出笑容。「說真的,妳什麼時候才打算要結婚?」

我再次大笑。「就等條件最好的人出現囉。」

其中一名審訊員闔起他的筆記本。我聽見他跟其他人說:「不實檢舉。」

看來,有人檢舉我。

投奔南韓

「我是北韓人,」我說。「我想要求政治庇護。」

所有官員都抬起頭來看我。然後他們的眼睛又轉回去看自己的螢幕,第一個抬頭看我的人給了我一個厭倦的微笑。

「歡迎來到韓國。」他說,然後拿起塑膠杯來喝了一口咖啡。

我覺得很洩氣。我一直以為我的造訪會引發一場戲劇性的畫面。但同時,我體內有個類似本能的東西起了反應:他剛剛用了「韓國」這個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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