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凱迪:獨立媒體不會消失,除非資本消失

朱凱迪:獨立媒體不會消失,除非資本消失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事情被揭露出來以後,就有一種動員的可能,改變事情的可能,那網站就直接成為動員的地方。也就是說,資訊的生產跟行動的動員(改變事情的群眾的動員)都集中在獨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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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隨著香港立法會選舉落幕,前明報、香港獨立媒體記者朱凱迪當選。諸眾之貌計畫在2014年拍攝香港獨立媒體紀錄片時,曾專訪朱凱迪,當時他仍在獨立媒體任職。通過這篇訪談,我們或許能夠更加清楚朱凱迪的理想,以及他在實踐工作上的進展。以下是黃孫權教授在香港土地小學營地與朱凱迪進行的專訪摘要。


時間:2014年7月
地點:土地小學營地
受訪者:朱凱迪
訪問者:黃孫權

自我介紹

朱凱迪:我1999年大學畢業,然後進到香港《明報》工作。我是做國際新聞的編譯,做了三、四年後就去了伊朗,反正是在那邊混,一邊學語言,一邊做新聞。做了大概兩年左右。2005年回到香港,那個時候世貿(WTO)來香港開會,有一群大部分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學長成立了獨立媒體,那時我剛剛從伊朗回來,被他們拉進去,說是需要一點國際視野,就進到裡面。

當時我在香港幹不了多少國外的新聞的問題,所以就加入他們去採訪WTO會議的記者團隊,慢慢把我採訪的關注點帶回到香港。2006年的香港,媒體動員是一個新興社會運動的組織方法,就是繞開一些非政府組織跟政黨,直接透過網絡動員。獨立媒體在2005、2006年就發展了一套模式:首先在網絡上面寫文章,去揭露某個事情,當事情被揭露出來以後,就有一種動員的可能,改變事情的可能,網站就直接成為動員的地方,也就是說,資訊的生產跟行動的動員(改變事情的群眾的動員)都集中在那個網站。

2006年開始,我們就透過開發這種方法,去發動一些跟城市規劃、城市開發有關的運動,包括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利東街的都市更新的反抗運動呀,到2009年、2010年的菜園村反高鐵運動,都大概用這種模式出來。

這種模式主要的特點是它在資訊生產上會跟傳統NGO很不一樣,傳統的NGO是關起門來做研究跟調查,然後透過記者會發佈,做一些好像是公關之類的東西跟主流的媒體記者搞好關係,讓他們預先準備好的資料得到最大的傳播。因為我們也是媒體的一部分,所以我們不自覺地採取了一種開放性的資訊生產方法,我們不壟斷資訊生產的方向跟渠道,反而是透過起了一個頭,讓更多的人參與。如果是要揭露陰謀的話,我們可能揭露一點點,然後把這個方法公開,其他人就一起去做這件事情,那麼慢慢就有一種我們也預計不了的累積,而這種累積跟行動會有很有趣的一種互相引發的關係。

  • 諸眾之貌計畫團隊拍攝的《親密同志-香港獨立媒體紀錄片》,完整版本可於官網觀看

這種行動,不一定會按預設的軌道去走,而是看你能夠創造什麼樣的資訊,這些資訊會集中在什麼方向,哪一部分的資訊會更加觸動群眾共鳴。所以這種狀態首先讓群眾運動有較大的不確定;第二,群眾的參與感會比較強,因為核心的群眾跟著這個過程成長,並一起去認識這個議題。這種做法到了反高鐵達到高峰,後續發生的狀況,牽涉整個香港政治版圖的走向,我們這一類新開創出來的網絡運動、動員,並不能夠真的像埃及或伊朗那樣做到全面性的群眾動員,真的去動搖執政的基礎,它還沒有到那種程度,而是變成一個社會運動、政治運動的其中一部分,它變成一種有帶領性的一種狀態。

當事情被揭露出來以後,就有一種動員的可能,改變事情的可能,那網站就直接成為動員的地方。也就是說,資訊的生產跟行動的動員(改變事情的群眾的動員)都集中在獨立媒體。
– 朱凱迪

最主要的轉變是2009、2010年以後Facebook出現,Facebook變成最主要的網路社會媒體。我們原先透過建立自己的媒體,然後把資訊生產跟動員都集中在一個媒體網站的想像,出現很大的轉變。Facebook把動員的力量和討論都吸過去,原來那種百花齊放,大家都來你網站生產資訊的功能慢慢被扯掉。所以從2010、2011年開始,「獨立媒體」網站出現一個危機-討論沒有了。原先自發寫文章的人覺得我自己在Facebook弄個群組、頁面會更加方便,所以就不來你這邊。

因此我們(香港獨立媒體)就有個轉型,往專業化的角度走,我們還是民間的記者,但我們會裝備自己,變成一個可以生產主流媒體所沒有資訊的民間媒體。這幾年主流媒體自己也發生很大的危機,因為中共對它的控制越來越強,媒體老闆很多已經換人,在很多一些關鍵的問題上面,它會施加很大的壓力給記者,改變一些新聞報導的方向。許多主流媒體的記者、編輯都不容於主流媒體,他們也要出來,弄一些網站等等。

獨立媒體會消失的嗎?

「獨立媒體」從一個社運性很強的媒體,慢慢地跟這些從主流媒體出來搞網站、平台的人靠近,變成一種獨立於主流媒體的網上力量。當然,我們還是跟那些從主流媒體出來的人有一些分別(我們從一開始就很注意不可以有金主),不可以有一個單一的資助(無論是商業街或者是政府),這使我們在財政方面處於一種脆弱的狀態。我們從一開始就搞「群眾外包」(Crowd Sourcing),就是很多的捐款人、小額捐款那樣的狀態,到現在我們在這方面開發得比較好,這跟台灣苦勞網有點像,當然有一點互相學習的關係。

現在很多從主流媒體出來的人,其實都是背後有金主的,也許是美國的金主,也許是本地地產商的金主。他可能兩邊壓注,可能給個幾百萬你來花嘛,一旦沒有了,你就垮掉,所以我們自己去弄一個媒體、自己也搞社會運動,變成一個獨立於主流媒體的狀態。現在這個角色也越來越受到一般民眾的支持跟認同,因為他們也看到主流媒體的情況,譬如說:很堅定反共的也只剩下蘋果(日報),但是蘋果(日報)也是不可行,因為它也是親美呀,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說它好像也會隨時垮掉,那如果蘋果(日報)一垮掉的話香港還剩下甚麼呢?只剩下互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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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泛民主派新界西候選人朱凱迪,以最高票當選香港立法會議員。他曾經是《明報》、《香港獨立媒體》記者,也是長期的社會運動者。

所以我們從香港七一遊行捐款的情況會發現,這幾年我們捐款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不兼容於主流媒體的媒體人來站台,幫助募款。當香港整體的言論自由狀況面臨更大危機的時候,我們這個從2004年搞到現在的團隊,重要性反而是越來越顯著。所以我會說,我們的捐款越來越多,對香港來說其實不是好消息,雖然可能對於我們來說是好消息。

獨立媒體是不會消失的,除非資本消失。

如果沒有北京那種政治壓力,是不是我們的媒體就很美好了呢?其實也不是,商業媒體佔一個很重要的份額,所以獨立的意識是獨立於資本、獨立於政權,這種雙重的獨立。「獨立媒體」的存在是非常重要,有時因為政治的壓力,讓很多市民去關心「獨立媒體」,其實是一個好現象,因為他同時會吸收其他的關於獨立於資本的一些資訊,而這個是他們以前在港英時代、美好的自由時代沒有機會接觸到的。

作為一個編輯,對獨立媒體的稿子有要求嗎?

剛才說獨立媒體有一段時間是慢慢轉向,從一個運動媒體變成專業媒體,至今仍有種角力存在。現在那些右翼搞族群的一群人,他們也在搞自己的媒體網站,他們會把自己的網站當成一種意識形態的戰爭工具,所以會很用力把支持者收編過來,進行意識形態灌輸。說回我們自己吧,因為有這個專業化的轉向以後,來的人變得不一樣,來參加「獨立媒體」的人,就從一些搞社會運動的,變成一些新聞系,或者是想當記者的人,這類人的心態不會從很運動的角度去考慮。

比如說,一篇稿子回來,我最起碼的要求就是你不要聽了一個人講,你就把他原文記下來,然後包裝成一個好像很完整的東西。其實,你要意識到這是不完整的,你一定要提醒大家說,其實這個是沒有做事實檢查的,沒有獨立去核實,或是政府在這個問題上面的說法,你還沒有想清楚。我自己希望是這樣,起碼你可以把這個事情講清楚,如果是他真的有道理的話,那其實講清楚是沒問題的。

有時在運動裡面,為了宣傳,你很怕去講清楚事情,因為會暴露你的弱點。現在政府也在搞Facebook,你的弱點會很容易被攻擊,因此最好我們的角色是把弱點先講出來,或者講清楚這個問題。

比如以新界東北為例,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台灣農村反迫遷運動的很多受害者是有土地業權的,他們是自耕農;但在香港,沒有搞土地改革,這邊被迫遷的其實都是住戶,他最大的弱點就是,你不是土地業權人,只是住戶,你搞甚麼抗爭,有甚麼資格搞抗爭。在香港那麼專注私有產權的一個地方,如果這個被放大的話,你就容易被攻擊,所以我們就要盡快把這個東西把握住。

就是說在香港,我們的歷史進程讓我們的農村有這樣弱勢的狀態,即所有的農民都是住戶;如果我們真的要去思考香港農村的未來的話,我們就要問,住戶怎麼可以重新得到力量,讓他可以繼續從事農業,而不是落入到產權的定義。如果是產權的定義的話,就不用再談農村復興了,這個東西如果談得好,它可以有一種反向的、要求運動者對這議題有更基進(Radical)的思考,我們不單從產權的角度反抗政府徵地,而是從思考土地業權的正當性去思考問題。

這就是我們的任務,我們要把這個議題正確地去挖到更深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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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朱凱迪因為政見以及理念,在競選期間收到大量的威脅,在他當選後也向警方報案。圖為9月5日,他在當選後振臂慶祝。

另一方面,我們也面臨一個問題,如果慢慢向主流媒體、專業媒體靠攏,我們就被左翼批評,說我們失去了作為左翼論述的攻擊基地,因為右翼搞族群的那一群人很重視這個工作,如果我們走向專業化的話,會不會就讓我們變成一個很自由派的東西。這個爭論在我們理念當中還沒有完成,可能這個爭論的完成,就會讓我們進入到新的階段,從專業化重新又踏上一種鬥爭的前緣。

但現在這個論辯並沒能很好地展開,到底「獨立媒體」要不要負擔一個作為左翼的論述的前鋒,還沒有定案。因為問題是,除了「獨立媒體」以外,就沒有其他人擔當這個角色。右翼有很多網站,它在Facebook上面的吸引力就比我們強太多了。它有一個很差的效果,一有群眾運動,出來的群眾大部分從網絡上面吸收資訊,他們吸收那種反大陸人(中國)呀、反華呀,好像這些變成他們的基本共識,這就變成一種很糟的狀況。我覺得現在泛左翼,需要有一套應戰的方法,這是我們現在面對的最大的問題。

我們一直想做的是,再多做一些大陸(中國)的東西,來往更多一些,因為大陸(中國)互聯網生態變得太快,而香港也變得很快,沒有找到一個方法去談大陸(中國)並可以在香港得到一種影響力。現在找不到方法,找不到方向,我覺得我們其中一個要找的方向是這一部分,如果這一部分沒找到的話,我們也是越說越小。

現在香港跟台灣越來越密切,但是跟大陸那個點,我們是越來越遠了。其實獨立媒體頭五年,跟大陸是比較近的,因為當時大陸Blog興起,很多著名的Blog很風光,也常常來香港一塊兒開會。但現在那邊打壓很嚴重,我們就找不到一種連接,就算接了以後可以講甚麼,可以互相幫助,也沒有發力的點,好像兩邊都不是人的狀況,你跟大陸也接不了,然後在香港,我們也被罵說我們是「大中華」、「左膠」之類。

本文獲諸眾之貌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搞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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