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北韓的家人遭老撾官員「綁架勒贖」,我同時見證了人性的惡與善

逃離北韓的家人遭老撾官員「綁架勒贖」,我同時見證了人性的惡與善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北韓脫北者的逃脫路線之一,是從中國經過東南亞,再飛到南韓。在這條路上,充滿了重重關卡,也讓他們必須面對人性的各種面向。

文:李晛瑞/大衛.強

進入老撾

黎明時分,空氣依舊潮濕,外頭依然吵雜,伴隨著不知名的鳥類啼叫聲,巷弄裡有腐爛的垃圾的味道。我們只花了沒幾分鐘的時間就準備好了,母親只會帶一個小包,她把冬天的衣服都拿給了我。我出去幫她跟敏鎬買盥洗用品。我檢查了一下皮夾裡剩下的現金。裡面剩下的錢不多了,而且我後續還得買一張飛回首爾的機票。

我陪他們走到客運站。我給了敏鎬一千元人民幣。我把自己在南韓的手機號碼寫給他跟母親,並要求他們背下來。

我們互相道別。我不想放開他們的手,但敏鎬對我一笑,說:「姊,我們沒問題的。」

我看著巴士往前走,轉了彎,消失在視線之中。請一定要保重啊!命運的骰子又開始滾動了,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命運的手中。

我留在昆明等候敏鎬的通知。他在晚上的時候打電話給我,他們已經到了邊境,過程中沒有遇到任何問題。方先生會去收買守衛,他們會在黎明時跨越邊境。清晨五點的時候,他又打了電話過來。

「我們到老撾了。」

放鬆的心情就像溫暖的春水一樣流淌在我的體內。旅程的盡頭就在眼前了。過去幾天以來,我都一直處在緊張到快要崩潰的地步。如今,隨著不安的情緒消退,我累到幾乎沒有辦法移動。

我找到一間郵局,把兩張借來的身分證都郵寄了回去。接著,在猶豫片刻之後,我打了電話給我那待在首爾的男朋友金。我已經有超過一星期的時間沒有跟他說過話了,我也沒有跟他說自己打算要做什麼。我沒有回覆他那些擔心的簡訊。然而,當我告訴他自己人在哪裡,他的驚訝之情大過他受傷的心情。

「妳說妳在哪裡?」

他正在開一場商務會議,我聽見背後的開會聲音都靜了下來。我簡單跟他說我做了些什麼事,以及我的家人目前人都在老撾,準備往南韓大使館的方向前進。

電話那頭的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一會兒之後,他才總算說:「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然後我聽見他那優雅的笑聲。「趕快回來吧。」他說,他覺得我瘋了,但我聽出他聲音裡的佩服之意。「妳要把所有的過程都跟我說喔。」

我心滿意足地坐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座。完成了一個艱鉅的任務,我等不及要離開骯髒又潮濕的昆明了。車子靠近出境的航廈時,我的電話響了。

是方先生。一開始我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因為有一輛飛機低空從我的頭上飛過,飛機的高度低到我可以看見機身上的鏽痕。我只聽到了一個字:麻煩。我宛如感覺到胸口出現了一團硬塊。

「麻煩?」

我盯著計程車司機的後腦勺看,手機貼在耳旁。

「警察把他們帶走了。」

好心的陌生人

監獄裡的口譯員把頭轉向我。

「五千塊錢。」他簡單地說。

我張大了嘴。我把臉從口譯員轉向典獄長。他把手肘靠在桌上,用好幾根手指同時輕拍著桌子。他的眼睛眨也沒眨。一台轉速緩慢的電扇吹亂了他的頭髮,而他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再把頭髮梳整齊。

「不可能。」我說。

典獄長聳了聳肩。「美元。」他說,而且還做了一個隨妳便的手勢。

接下來的這幾天,我都一大早就會去到監獄,同時不忘帶些禮物跟賄賂去給典獄長。我又開始跟他試著當朋友。那個口譯員告訴我,說我非常幸運──若是早個兩年,老撾會把所有的脫北者都遣送回去。由於國際輿論譁然,遣送脫北者的政策才因此有了改變。

「現在,他們只要付罰款就好了。」他說。

我慢慢地把價格降了下來,說好的價格最後停在一人七百美元。我每次獲准進去操場見母親時,典獄長都會拿走我身上一半的現金,無論金額多寡都一樣。

我會陪她坐在一個遮蔽處,同時跟她報告我處理的進度。我告訴她自己正在努力籌錢時,她遞給了我一個骯髒的塑膠小圓管。裡面是我早些時候給她的現金,她只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來買飲用水。

我猜七百美元應該很接近法定的罰款金額,但我仍然籌不到這麼多錢。但這次,幾乎金匯過來的所有款項都已經用盡。此外,母親還做了一件讓我更添憂慮的事。

我隔一次去拜訪母親時,她帶了三個外形邋遢的人來見我 她們是一個月前被抓到的脫北者。三個人之中,有一個人年紀很大,另外兩個則是一名中年的女性跟她的女兒。母親非常同情她們的遭遇,她希望我也能幫助她們。

我氣餒地看著她們,不過我知道自己會盡力去幫忙。她們把自己藏在私處的錢都掏出來交給我。我的資金現在到了一千五百美元──離我們需要的總數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此時,我十五天的簽證快要到期了。兩名負責琅南塔簽證辦公室的女性官員跟我說,她們可以幫我把護照送去首都永珍更新簽證,不過因為我的簽證再過一天就要到期了,所以她們得搭機過去才行。我得幫她們支付機票錢跟相關的花費。算一算又是好幾百美元。

我恍恍惚惚地走回咖啡屋,覺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榨乾了,而家人遭人綁架勒贖。我癱倒在窗邊的一張椅子裡,然後嘗試去思考,但每一條思緒到最後都會走進死胡同。我沒有其他的選擇,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閉上雙眼,正打算不顧會不會被人聽見,要開始大聲地祈求祖先的幫忙時,一個非常高的人影擋住了光線,同時用英文跟我說話。我仰起頭。陽光穿過那頭黃沙色的頭髮,並在他的髮間閃爍。

「妳是出來旅行的嗎?」他說。

那個高大的白人說了「旅行」這個字。我勉強知道這個單字的意思,但我聽不懂他的問題。因為我現在已經跟咖啡屋裡的服務生都很熟了,所以就找了一個會說英文跟一點點中文的服務生來幫忙翻譯我們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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