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傅天余的創作生活:故事最吸引我的常是具有文學性的那個起點

Photo Credit:傅天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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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最好的劇本和創作核心,還是一個打動人的故事,這個本質是無論多麼大的預算或多麼厲害的特效都無法超越。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你想要愛人、你想要被愛、你想要從工作裡得到成就感、你究竟能留下什麼⋯⋯這些感覺正是最珍貴的啊。」傅天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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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過電影、電視劇,同時也拍攝廣告和歌手們的MV,最早卻是以文學小說展開創作生涯, 一般大眾印象中的傅天余是個知性的女導演,作品不多,卻是質勝於量。畢業自政大日文系,隨後前往紐約攻讀媒體生態與電影研究所。曾獲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新聞局劇本獎及金鐘獎最佳編劇的傅天余,後來轉行當起導演,拍攝電影《我的蛋男情人》《帶我去遠方》、電視劇《黛比的幸福生活》等作品皆表現不俗,不僅拍攝廣告也同時拍攝如蔡依林、徐佳瑩、SHE、萬芳、郭采潔等歌手的音樂錄影帶,如何從文學創作轉進影像創作,悠遊其間呢?她的生活哲學又是什麼呢?

文字是我的內建基本程式
傅天余
Photo Credit:傅天余

「其實我最近為了新片宣傳才又開始接觸文字,之前寫小說時認識的編輯最近向我邀稿,我為了寫稿寫到凌晨4點,才忽然意識到文字和我的距離真的好遙遠了,變成導演之後,所有的思考方式都是從影像出發。但是我覺得自己滿幸運,在文字和影像思考之間轉換得還算是滿自然的。其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得到時報文學獎那年,劉克襄打電話來通知我,在電話裡他詢問我說是讀戲劇的嗎?因為他覺得我的小說很有畫面感。這件事我後來想起來也覺得,我在文字和影像轉換間似乎沒有很大障礙,後來從寫小說轉換成寫劇本也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劇本對我來說就是變成以文字去描述畫面而已。」

「很有趣的是,幾乎讀過我的劇本的人都會告訴我,我寫的劇本很好讀,就像在讀一本小說一樣,所以某種程度來說,文字其實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現在思考事情也是會以文字先去整理一次,當然兩種思惟仍然完全不同。例如我有一次和攝影師關本良討論電影拍攝,所有的討論事項我都還是需要以文字整理記錄下來,我才真的比較確定。可是關本良就不一樣,劇本裡寫的文字對他而言沒有很大意義,他最需要的還是畫面。我對文字確實還是比較敏感的,以拍攝歌手的音樂錄影帶來說,很多導演可能是需要藉由音樂去進入那個狀態,我卻不一樣,我會先讀歌詞,我還是習慣透過文字去建構世界,透過歌詞去發想拍攝內容,文字對我來說有點像內建的基本程式。」

那麼文學創作呢?還會想提筆寫小說嗎?傅天余形容自己現在完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狀態。「也許從事影像創作已經很長時間,即便現在有時候想要創作,或是想記錄一些感受,也已經很習慣的會轉換成一個故事,變成劇本的形式。也有可能是職業上的訓練,我可以把電影和文學區分得很清楚,當我有一個念頭出來,我立刻就能夠分辨這個念頭應該要發展成文學性質的創作、還是一個可以落實拍成電影的劇本。」

商業作品是技術磨鍊 有另一種樂趣
傅天余
Photo Credit:傅天余
也不過是一兩年前,在拍攝廣告的某個剎那間,傅天余說自己忽然意識到,她真的滿喜歡「導演」這個職業。

台灣有許多創作型的導演,都是只拍自己編劇的作品,傅天余導演的作品也都是自編自導,但她強調其實自己的心態很開放,並非堅持自我創作。「我完全不排斥拍攝別人的作品,只是也許可能我自己是編劇出身,我想拍的東西很難找到適合的編劇來配合,所以最後索性自己寫劇本。」傅天余的導演之路也不侷限在電影,也執導過許多廣告及音樂錄影帶。對她來說,這些不同性質的拍攝工作都很有趣,她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技術面的訓練。

「商業性質的工作絕對會有限制,因為需要尊重業主,像是客戶的預算、客戶的要求,他們希望怎麼操作⋯⋯如果是拍攝音樂錄影帶,唱片公司就會要求歌手的鏡頭一定要很唯美、側臉最上鏡⋯⋯這些困擾一定都會有,但是對於我來說,突破這些限制也是很有趣的事。有時候也會覺得和客戶爭執0.5秒的內容好像在浪費我的人生,會質疑自己到底在幹嘛,但是到最後看到成果的時候,仍然會覺得一切還是值得的,我反而可以從中找到很多的樂趣,像是:在這些限制中我可以有多大發揮的空間?我可以提出什麼樣的構思讓客戶滿意?客戶為什麼會從這些角度出發?其實這也都是一種學習。我常覺得拍廣告其實也給我很好的訓練,當我回歸到電影導演的角色,我更能理解行銷端的想法、該怎麼樣去推銷一件商品。」

不少導演會視廣告拍攝為畏途,配合業主對他們而言彷彿是一種恐怖的抗爭,傅天余卻能將自己的角色區隔得很清楚。「其實我和一些導演和製片都聊過,有的導演會覺得拍廣告配合客戶要求很痛苦,是因為他們期望在商業的案子裡追求創作或堅持。但是這些問題對我而言從來不存在,客戶的案子就是從客戶的角度出發,然後我在裡頭也得到很多磨鍊的機會。」傅天余的副業是經營咖啡館,如此悠遊自如的切換,是否因為自己身兼多重身份,所以能從不同的思考角度呢?「也有可能喔,某種程度來說,我也很善解人意,能站在客戶的角度替他們設想。」傅天余大笑著說。

不懂和不確定最好玩 這才是發揮創意的時候
傅天余
Photo Credit:傅天余
傅天余說北歐彷彿是她心靈的原鄉,新片場景的構思也是以北歐為主。

很早接觸電影這個行業的時候,傅天余曾擔心自己的性格不適合當導演,因為很害怕和陌生人說話,也不想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但是電影卻是團體工作,她一度很擔心自己是否無法勝任?如今隨著時光推移,問題似乎也不再出現。「其實我的性格沒有改變,我現在還是很害怕和陌生人接觸,要面對新的演員、工作人員還是會很緊張,但是這些問題彷彿漸漸消失了。可能是進入電影圈到現在的時間也不短,所以合作的工作人員都是熟悉的。我喜歡舊的事物,喜歡和老朋友在一起,現在的工作團隊都是合作很久的,可能是因為這樣,現在反而覺得自己還滿適合當導演的。」

「導演本來就沒有一定的樣子,有的人很內向、很悶、不愛講話,有的人很擅於表達、很活潑。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累積和過程,透過作品更多人都認識你、了解你,我現在就覺得當導演對我來說是很自在的狀態。」傅天余說當導演之前也會擔心遇到沒有辦法面對的狀況,但是一路走來也慢慢發現,導演本來就不可能什麼都知道。「而且我反而發現一件事,就是『不懂』和『不確定』的狀態最好玩,因為你需要不斷和攝影師、美術、工作人員們一起討論,大家一起激盪出新的作法。其實也不過是一兩年前吧,在拍攝廣告的片廠裡,在某個剎那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還滿喜歡當導演的!工作確實會有很多麻煩,但是我很清楚這個工作的本質,一切都還在我能夠掌控的範圍內,我真的滿喜歡現在自己的狀態。」

我們要珍惜自己的出口,這是上天的禮物

那麼生活裡會否有不如意的時刻呢?如何面對生活中的焦慮和挫折?「我覺得自己可能胸無大志吧,基本上也是很懶的人,所以對任何事情都抱持著開放的心態,覺得每件事都很有趣。人應該不要為自己設限,心態很重要。」傅天余面對困難的態度其實滿樂觀,面對,解決,將挑戰視為訓練。「其實我常覺得自己很幸運,應該說影像工作者、文字工作者、音樂人⋯⋯都很幸運,因為我們都可以找到一種工具去抒展自己,透過這些工具去轉化,但很多人不知道怎麼去表達,怎麼去抒發。」

傅天余也提到台灣的社會相較於亞洲其他國家,已經擁有相當高的自由度和包容,無論是各種價值觀或個人選擇、社會議題、甚至是性別傾向。「我有很多日本女性朋友,她們時常和我說當台灣女生真好!日本社會給予女性的壓力是更可怕的。相形之下,台灣已經有這麼大的空間,但是我們還是有很多人找不到出口,不懂得如何訴說我們的情緒、表達我們的憤怒和感受。所以擁有創作能力的人真的要珍惜,因為我們生活裡無論是喜怒哀樂,各種細緻的感受,也許都會成為創作的養份。像我戀愛的一些小小感受我都會存起來,拍片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用。」

心裡對遠方有憧憬 展開一段從日本到北歐的旅程
我的蛋男情人
Photo Credit:逆光電影
新片的構思以北歐為場景,電影裡可以欣賞到北歐的絕美景色。

「從第一部電影《帶我去遠方》開始,我發現其實片名好像也是我性格裡的某種寫照。我國中的時候哈日,大學就讀了日文系,把日本一切摸得很熟,就覺得不好玩,我的興趣就開始轉向。其實日本文化受西方影響很深,所以大學畢業那時候,我就開始對紐約好奇,選擇去紐約讀研究所,在格林威治村待了3年。」傅天余說,一直到現在,她仍舊覺得紐約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

「我喜歡紐約的人,喜歡那個城市,全世界最有才華的人都聚集在那裡,每分每秒都有新鮮事,每個人都充滿活力,想要征服全世界。我那時候也有去歐洲旅行,但是對歐洲城市的感覺只有『美』,當你看過10個很美的城市就會想:然後呢?這些城市並不那麼有趣,相形之下我最喜歡紐約這個城市的自由,什麼樣的人都有。」不過說起各國的文化影響,傅天余說影響自己最深的應該還是日本。「我一直到現在還是很喜歡日本美學,很多合作伙伴也會笑我說『妳是日本tone』。」

隨著時間推進,傅天余的興趣又轉向了,從日本到美國,後來又去了北歐,愈走愈遠。「可能是上升射手的關係,興趣又轉移到別的國家,大約是5、6年前,我開始對北歐深深著迷。我很喜歡吸收新的資訊,特別是與美學相關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忽然發現,無論是室內設計、服裝、傢俱⋯⋯好像很多都是來自北歐。再加上那時候又去了丹麥拍廣告,差不多那個時間,我就開始寫《我的蛋男情人》的故事。現在回頭想想,這1、2年的時間我幾乎把北歐都走透了,因為拍片的關係去了瑞典和冰島,後來又去挪威旅行。不過,認真的說,我到了冰島才覺得,天啊,我找到心靈的原鄉了!北歐的氛圍,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剛剛好,有點疏離,不會太靠近,氣候也很乾爽,所有的事物都講究簡單樸素、回歸本質,但是他們又喜歡使用鮮艷的色彩,那些色彩裡又有一種童趣。」

許多構想的開始 都是來自於一個相當具有文學性的源起

北歐成了嚮往,成了原鄉,一切的方向就像冥冥中被牽引著,往同樣的方向走去,傅天余的新片《我的蛋男情人》就是拉到北歐去拍攝。「新片會跑去瑞典拍,我覺得應該是一種導演的創作直覺。我覺得編劇身兼導演有一個好處是,我不會只想到故事的情節怎麼發展,我現在構思故事的時候是包括演員的長相、背景、穿著、在哪裡發生⋯⋯像這部新片的故事設定,我就是想要去世界的盡頭、呈現出生命的起源那種純淨的感覺,所以構思的時候就已經想好所有的場景都是在北歐發生。」

我的蛋男情人
Photo Credit:傅天余
傅天余說新片的靈感來自於一顆冷凍13年的精子。「我最好奇的是生命形成之前那段時間,對我來說是充滿文學性的。」

新片的故事是描述一個上班族女生尋找真愛的歷程,但切入的角度卻很有意思,是由「凍卵」開始。「故事的點子其實是因為我有一天看到一則英國新聞,有一個男人罹患癌症,在手術前先冰凍了一顆精子,後來手術成功,他也遇到心愛的女生,就用那顆精子培育出他們的小孩,有趣的地方是培育的時間是在精子冰凍13年之後,換句話說,那顆精子在來到真實世界之前已經冰凍了13年。」

傅天余說這則新聞最吸引她的地方在這裡,一顆存在了13年的精子。「現在的科技真的太先進了,女生透過醫美手術可以凍齡,年齡的意義是什麼呢?我去做了田野調查才發現,其實人類現在已經可以透過科技去決定生命的樣貌,可以決定性別,一切都是可以被篩選的。說起來滿像科幻小說的,但這件事讓我覺得很震撼,正因為如此,『生命』這件事更神奇、更珍貴不是嗎?」

我的蛋男情人
Photo Credit:逆光電影
「來到這個世界,你想要愛人、你想要被愛、你究竟能留下什麼⋯⋯這些感覺正是最珍貴的啊。」傅天余說,這些動人元素也呈現在新片《我的蛋男情人》裡。

「我最好奇的是生命形成之前那段時間,對我來說是充滿文學性的,例如那顆存在了13年的精子,出生之後他會記得那13年的時光嗎?而那13年是多麼漫長的等待?只為了等待也許不會發生成形的一個生命?我很多構想的觸發其實都是來自於一個相當文學性的源起。」傅天余強調,無論科技多麼進步,最珍貴的還是人的情感。「所以對我來說,最好的劇本和創作核心,還是一個打動人的故事,這個本質是無論多麼大的預算或多麼厲害的特效都無法超越。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你想要愛人、你想要被愛、你想要從工作裡得到成就感、你究竟能留下什麼⋯⋯這些感覺正是最珍貴的啊。」

提到未來的發展,傅天余說一切會順其自然。「其實手邊已經有好幾個劇本,但是對我來說,有趣的事情我才會想去做。接下來的階段也許會先拍廣告,拍廣告也像是在練功,是技術面的磨鍊。我現在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勉強,因緣俱足的時候,它就會發生。我們這個行業最好玩的地方就是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人,也許幫別的導演寫劇本,我喜歡看展覽、也許引進一些有趣的展覽進來台灣⋯⋯誰知道呢?這世界最有趣的事情就是,我們永遠可以有期待。」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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