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瀾宮」要怎麼翻成外文?譯動國界圓桌會議側記

「鎮瀾宮」要怎麼翻成外文?譯動國界圓桌會議側記
Photo Credit:華文朗讀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收到來自譯者數以百計的問題,有的還像是「閣樓有多大?有多深?有沒有窗戶?」,我都很困惑,為什麼這會是個問題?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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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撰文:李翎瑋

「兩光」或「啊災」的日文你們會怎麼說?等等,兩光的中文到底要怎麼解釋?

我收到來自譯者數以百計的問題,有的還像是「閣樓有多大?有多深?有沒有窗戶?」,我都很困惑,為什麼這會是個問題?

真的很重要!在法文裡就是好幾個不同的字了。

這是2015年9月24日,《譯動國界論壇》翻譯圓桌會議以作家吳明益的短篇小說〈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收錄於小說集《天橋上的魔術師》)為核心,展開一場盛大討論。

這場閉門會議,不對一般大眾開放,何以稱為是「熱鬧登場」?因為桌邊湊齊了與這篇短篇小說有關的四個語言翻譯者、與一位改編這部小說的翻譯漫畫家。四種語言的不同視野加上漫畫家的觀察角度,使得這場表定是兩個小時的討論會欲罷不能地持續了四個多小時才意猶未盡地結束。

會議一開始,論壇策展人唐薇先介紹了2015年《譯動國界論壇》,除了語言的翻譯之外,也希望引入另一種「翻譯」:圖像,希望看看圖像的角度來呈現文學是如何的風景。另一個意義是「譯者面對面」。所謂的「譯者面對面」,包含兩個意思:第一是讓不同語言的譯者面對面討論,看看不同的文化中怎麼解讀台灣的文化,傳遞一些連作者自己都不知道的眉角。由於台灣的多文文化內蘊,論壇中安排每一個語言都有一名母語的譯者、與一名台灣譯者,同時唐薇自己亦擔任德語組的台灣譯者。

2015譯動國界論壇_翻譯圓桌會議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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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語彙,網路上、字典中,根本是查不到的!」唐薇表示。因此在這次企劃中,台灣譯者身兼二職,同時擔任譯者與「文化顧問」的角色。

圖像式翻譯

如果沒有時間限制的話,這篇漫畫我會想做到120頁。有時候畫漫畫必須要用頁數去堆疊,例如像第一次石獅子出現的橋段,整個節奏(tempo)要作出來,不可能一小格很快帶過,心境出不來。

會議的一開始,由漫畫家阮光民先介紹已完成的原稿。在座的4位外國譯者們,都同時接下〈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的改編漫畫翻譯,因此一起看著稿件,從漫畫完稿開始討論起。阮光民解釋道,像是在畫面中的跨頁大塊留白,是為了出版考量,實體書的正中間是不能放關鍵畫面例如人物的臉,不然會被裝訂吃掉。唐薇笑說,由於這些考量,導致本來漫畫預定32頁,結果變成60頁,暴增一倍之多。

「但是有的時候也不能多,只給一句話反而留下懸念。」阮光民說,在阿蓋死去的那一頁,他與吳明益討論再三,本來要給很多台詞,但最後只留下一句「阿蓋死了。人終究是會離開的。」,加上畫面裡是阿蓋的包包,就讓讀者自己去感受。

此外,漫畫中很多的做夢橋段,原著小說中,做夢的段落只有一個,漫畫中把夢境劇情打散,分佈在漫畫的各個轉場中。阮光民解釋,這是為了讓圖像的節奏維持在便於閱讀的狀態,他說:「因為小說的一句就是一句,一段話就是一段話,可是圖像的節奏不同,不能照這樣走。」

「漫畫家到底都怎麼算那個節奏?」英語譯者石岱崙(Darryl Sterk)問。

「就⋯⋯在心裡算。」阮光民靦腆地說,眾人忍不住笑了。「一種感覺,很難講,就是像聽音樂一樣,這邊節奏太快了不對,類似像這樣。慢慢拼湊。」

「看到漫畫的感覺真的很驚訝。」法文譯者高滿德(Matthieu Kolatte)忍不住讚嘆。「因為我在看小說時覺得這怎麼可能改變成漫畫,因為結構非常複雜,又很多隱喻,層次一層一層,不可能改編。看到漫畫後,真佩服!」台灣的英語譯者鄭衍偉也表示,把夢境打散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構想,把吳明益的作品中散落的很多線索在漫畫中串聯起來,變得有另外一種首尾呼應的感覺。

「石獅子的屁股真的很難畫!」最後譯者們問起畫這部漫畫時的困難時,阮光民半開玩笑大嘆。「根本平常我們不會去注意石獅子的屁股長怎樣,但稍微畫得不像一點,就不是石獅子了。」阮光民說,為了畫這個漫畫,還去研究石獅子,例如它們嘴中的大石球是怎麼進去的,發現以前真的是一體成型地雕塑完成,現在則是直接把獅身剖開塞進去再拼起來,感嘆過往的技術漸漸都不在了。

譯動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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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短篇小說〈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德文漫畫版。
時間感和語氣

法文譯者喬一樵覺得需要去找對話的「時間點」,書中有些橋段是和小孩子講話、跟過去的自己交談、有時候又是在現在,以一個畫外音的方式旁白,有時候又是回憶。高滿德解釋道,這會影響到時態的表現,「就像是〈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這個題目,我們可以用未來式,也有可能用假設的語氣(過去未來式)。語氣就不一樣。」德文譯者唐悠翰(Johannes Fiederling)附和道,歐美語系基本的語法有時態的差異,在翻譯沒有時態差異的中文小說時,往往面對很多需要琢磨的細節。

關於角色的名字的翻譯,也是譯者們的大難題。吳明益說了,在商場裡面住的人,很多都不會知道彼此的名字,只知道綽號,像阿蓋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很吹牛,可能本名裡面連蓋這個字都沒有。喬一樵表示,法文中根本沒有這種取綽號方式,而且實際上阿蓋會被稱為「阿蓋仔」,法文完全沒辦法呈現那個「仔」,那是非常根基於台灣的文化語彙。

翻譯同一部作品的小說與漫畫版本有何不同,日文譯者天野健太郎(あまのけんたろう)開口說,一開始以為就是直接把小說的東西轉換過來就OK了,後來發現還是很不一樣。「當然日本跟台灣還是有共通的文化底子,可是對白就得要調整一下,整個語氣會不同」他這麼說。「我們在翻這部作品的時候也覺得很過癮,因為平常翻譯法文作品不敢用太俚俗的用語,會擔心被編輯退,這部裡面我們就大量地用了很多法國東南亞移民的方言來表現台語的對話氛圍。」法文組的喬一樵與高滿德皆表示同意。

一談到用語,譯者們立刻興奮起來。一開始引介天野與吳明益接觸時,也是考慮大量用語的確認。日文譯者黃碧君說:「天野大概對作者問了兩、三百個問題吧!我還幫他過濾問題,例如時態的問題就直接回答掉,有些我沒辦法幫作者決定的問題,才拋過去問明益。」吳明益接續道,確實接到一些很有趣的問題。「例如天野問我那個閣樓大概多高,多大,我就覺得說,這為什麼是個重要的問題?!」

2015譯動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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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譯動國界論壇》邀請四位外國譯者翻譯〈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過程中就擦撞出許多靈感與火花,光是「石獅」這個詞就引發熱烈討論。
如何翻譯「文化」

「因為日文要比較精確。不同的閣樓會有不同的字,或是門這個字也是不同的門就不一樣的名字,可能台灣人都看過這個年代的閣樓,你們不需要特別解釋,可是我們就一定需要。」天野把話頭搶了過來。「法文也完全是這樣!」喬一樵接著說:「不同閣樓,例如:tour是尖塔,如果是中國式的就不能用,要用另外一個字,明益說那個商場的設計之後,我跟高滿德再討論,就覺得應該是grenier,又是不一樣。」

「有的時候詞彙的文化意涵需要解釋,就會考慮要不要用註解處理。」喬一樵補充道:「我們討論過,原本因為漫畫的娛樂特性,希望完全不要有註解,可是像是『鎮瀾宮』,這個翻給外國人看絕對聽不懂,所以需要翻成『媽祖廟』,對他來說是個恰到好處的翻譯。可是我又覺得台灣這個指標性的廟宇應該名字要留著,還是用鎮瀾宮,最後才加上註腳。」

另一個面對關於要不要使用註解的問題發生在「燒信給石獅子」。唐薇特別詢問眾譯者,「送給死人要用燒的」這件事情在翻譯時如何呈現。天野健太郎表示,在日本的信仰中有類似同樣的概念,所以翻起來並不麻煩。唐悠翰則認為,德國雖然沒有接近的信仰觀,但從文脈還是可以看出是利用燒掉信紙寄出信件的感覺,所以也沒有面臨太大困難。法文組就遇到了掙扎:

在法國要是燒一個東西,是非常暴烈的情緒,我跟你老死不相往來,從此決裂!所以很不對的感覺。後來我們是用「奉獻」這個字,藉由燒的方式把東西奉獻給它。

論壇尾聲,策展人總結道,譯者會想得很多,想得比作者還多,什麼細節都一定要確認清楚。天野健太郎認為,日本的台灣小說譯作很少,雖然每年有百萬人來台灣觀光,彼此交流得很密切,但卻少有小說的交流。這次把台灣小說引介給日本,發現日本人讀台灣小說有很懷念的感覺,可以清楚感覺到氣氛,不像一般譯作,總覺得完全陌生,翻譯者的工作,就是把那個感覺翻譯出來。

活動訊息

名稱:華文朗讀節:譯動國界論壇
時間:2016/09/29-10/02
地點:台北華山、高雄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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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