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前町九十番地》的故事:情報頭子住我家,讓我開蔣介石座車去海邊玩

《宮前町九十番地》的故事:情報頭子住我家,讓我開蔣介石座車去海邊玩
祖父母與父母於老家宮前町九十番地大門口|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時台灣正籠罩在二二八之後的白色恐怖中,人人自危,隨時可能深夜一個人來敲門,生命就會被帶走。父親也曾被抓過,有死裡逃生的恐怖經驗,對我家而言,情報頭子毛人鳳住我家,不啻吃了一顆定心丸。

文:張超英/口述,陳柔縉/執筆

開蔣介石座車去海邊玩

父親是抗日的民族運動者,我家也因他的緣故,意外成為中華民國駐台領事館。

父母親婚後之初,搬往上海,我的姊姊超雄就在上海出生。但一九三二年,因一二八事變後,上海不安靖,父親又遷到東京,進東京帝大研究所一個很有名的「神川松彥博士研究室」,跟隨神川博士學習國際法和外交史。神川先生以專研國際法聞名,戰後擔任過外務省顧問。

父親跟當時的富家子弟一樣,他們可以很自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必考慮經濟問題,家族的金錢後援多半充足無虞。特別父親又是家中獨子,祖父寵他,人家月薪三十圓就很好過,祖父每月卻給他一百圓,再加上祖父在東京英國大使館旁的高級住宅區,還買了大宅,又有日籍佣人,所以,父母親在東京過得很舒服,還有汽車可開。

父親在東京帝大修讀的經驗,讓我們在台北的家意外登上歷史舞台。那時中國駐橫濱總領事郭彝民是父親東大的學長,一九三四年,郭彝民被調任駐台總領事,正傷神張羅在台北的官廳房舍。中華民國外交部的經費有限,郭彝民向我父親請託。父親和祖父商量,最後以象徵性的租金一圓提供我家前棟房子和一部汽車給中國領事館。《台灣省通志》曾記載,新任總領事郭彝民調任,「是年擇台北市宮前町九十番地民房洋樓西座為館址,房舍寬敞,頗壯觀瞻。」指的就是我家。

把自家房舍近乎無償租給中國駐台外交官,父親曾在回憶文字裡表達了他那一輩人對「祖國」的熱情。他說:「我想在這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我的住宅屋頂可以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光輝的祖國國旗,能可翻揚於台灣唯一的空中,算也是值得一種的欣幸!」只不過,欣幸有之,困擾也隨之而來。日本警局密探常去「訪問」他,他來往的朋友經常被查問,他的行蹤也一直遭到監視。

日本時代,宮前町指現在中山北路、錦州街與民權西路之間的區域。一九二八年,我還沒出生,祖父就斥資一萬圓在宮前町九十到九十三番地原址興建兩層樓的宅邸。一萬圓在當時是個龐大數字,一般人的月薪才十幾、二十圓而已。

在我記憶中,整個宅院很漂亮。有前後兩棟房子,中間夾著網球場,入門有花園,側邊有三座水池,種滿花草樹木。房子的形式在當時是時髦的洋樓。一九二○年代,家裡稍具經濟能力的才能蓋磚砌的一層樓房子,而磚造瓦頂在那個年代就算是新式房屋了。

這棟老宅就在現今中山北路二段的台泥新大樓正對面,包括華南銀行和旁邊的巷子都是我家。屋前的中山北路也很寧靜漂亮,路面鋪滿碎石子,兩旁有小溪溝,裡頭有小蝦和藍色小魚。沿路兩側植滿身幹粗黑的樟樹,成排樟樹頂著嫩綠樹葉,一路迤邐到圓山。街道往北走到底就是現在的圓山大飯店,日本時代,那裡原是台灣神社。凡日本派來台灣察訪的王公貴族,都必須沿中山北路走到台灣神社參拜,所以這條樟樹大道被稱為「敕使街道」。

日本統治後期,戰事吃緊,日本人為了表示重視台灣,把台灣神社升格到最高級的「神宮」,神社附近一帶就叫「宮前町」。我家面前的馬路跟著要拓寬,因而吃掉我家一部分庭院,換句話說,以前我們的房子包括現在中山北路的慢車道。

一九四○年,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國民政府,汪精衛政權外交部仍然選擇我家庭園房舍做台北總領事館。汪精衛和他的政府官員在戰爭結束的剎那,頓時變成漢奸,台北總領事館的外交官也未倖免。

戰後,又有政治人物住進我家。戰後之初,民間稱呼從中國回來的台灣人為「半山」,「一半的唐山人」之意。其中有位劉啟光,在一九四七年接任華南銀行董事長。祖父當時是華銀董事,自然認識了。劉啟光先前曾在中國從軍,投效在軍統局旗下,後來他就引進軍統局長毛人鳳和部屬、家眷,搬入原先我家當辦公室的第三棟房子。

由毛人鳳住進我的家,就可以知道在大陸節節敗退的蔣介石準備有退路。我家屋頂上很快架起無線電的設備,蔣介石的三部座車也擺在花園裡。這樣的「客人」和他的「家當」對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保鑣。那時台灣正籠罩在二二八之後的白色恐怖中,人人自危,隨時可能深夜一個人來敲門,生命就會被帶走。父親也曾被抓過,有死裡逃生的恐怖經驗,對我家而言,情報頭子毛人鳳住我家,不啻吃了一顆定心丸。

毛人鳳住家裡時,我才十四、五歲,成功中學二年級,生性愛玩,也充滿好奇心,常向一位「王少將」借車,開出去兜風。我好像沒想過應該先學會開車,把車子當大玩具一樣,跳上去就開了。我總是開一部一九四七年份的林肯轎車。有一次還和朋友開去基隆海邊,我很天真,以為車子性能很好,連沙灘也開下去,一剎那間,海水漲潮,車子陷在沙灘上,我急得喊救命,最終還麻煩軍統局的人叫卡車去海邊把車拖回來。

蔣介石的另外兩部總統座車就絕對不能借用,我只有觀察過而已。兩部也都是林肯汽車,明顯特別改裝過。我記得很清楚,防彈玻璃足足約有一吋厚,前後玻璃各挖了一個圓洞,非常怪異的做法,不過若供車內架槍射擊使用,也就不足為奇了。

和毛人鳳住在同一院子裡,帶給我家重大的影響。毛人鳳坦白告訴祖父說:「張先生,我們有準備船在宜蘭。」意思是說,萬一有事,他們馬上會跑掉,你們也準備跑吧!國民政府那時在中國已兵敗如山倒,台灣的情勢因後來一九五○年六月爆發韓戰,美軍進駐台灣,才趨穩定。在韓戰之前,台灣的國際局勢可以說處於飄搖之中。我家算是較早收知不良訊息的台灣人,祖父擔憂家裡做煤礦生意,是一個大資本家,共產黨一來,恐怕不僅財產充公,全家性命也難保,所以一九五○年初把台灣主要資產礦場全部賣掉,移居香港。事後想起來,真不知道當時早知消息是福還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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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abriel Jorby @ Flickr CC By ND 2.0
Antonioni in China

買回安東尼奧尼的「中國」

一九七四年二月,據說台灣的街道異常冷清,大家都躲在屋子裡等著看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紀錄片《中國》。這是國民黨政府敗退來台二十四年,與中國大陸隔絕二十四年後,台灣人第一次可以一窺中國的面貌。

其實,對中國以外的民主世界來說,也是第一次。中國把自己關起門來大搞共產主義,拒絕跟外頭溝通往來,西方稱蘇聯為「鐵幕」,中國就被稱為「竹幕」。竹幕之內,到底是什麼模樣,全世界都在拼湊,然而多是神祕的想像。

終於,一九七二年,中共總理周恩來批准義大利國寶級名導演安東尼奧尼進中國拍攝紀錄影片。安東尼奧尼是位具有人文關懷的新寫實主義者,常把鏡頭對準基層百姓。中國打如意算盤,以為安東尼奧尼是友共導演,就邀請他進去。安東尼奧尼會獲青睞,一方面也因為他不是美國人。結果,他到北京、河南、南京、蘇州、上海,拍了二十幾天,剪出四小時的帶子《Antonioni’s China》,一九七三年要在義大利公映時,中國卻全力阻止。中國弄巧成拙,顯而易見。不僅沒能成功阻止義大利,很快ABC(美國廣播公司)也播了。

我一看片子,判斷若台灣人看了《中國》,會增加很大的信心,對民主會有更大的渴求,就去ABC找熟人,獲得了《中國》的兩吋錄影拷貝帶。這種錄影帶在當時很稀奇,台灣僅只三家無線電視台有播放那種錄影帶的機器。總之,我把帶子寄回台灣。內政部、國防部、新聞局、警備總部、僑委會等等跟思想有關的單位一起開會討論到底要不要在台灣播放,結論並不令人意外,不要播放。

那個年代,蔣介石還活著,整個社會神經兮兮的在反共,全力圍堵任何有關中共的圖案或聲音,一朵八瓣的太陽花貼紙,都會被疑神疑鬼,認定恰巧圍成「共」字,是中共統戰的陰謀滲透。任何報章雜誌有紅星圖案,一律塗毀。而且,公務員都習慣看上面臉色和意思辦事,絕大多數不敢提出改變現況的建議,以免記功不成,反被降罪。所以,當我在紐約收到該會議結論的公函時,並沒有太多失望。不過三天,情況卻大逆轉;在台北的新聞局長錢復卻打來緊急電報,指示去買《中國》紀錄片,而且,不計任何價格。

如此戲劇性的轉折,據我事後了解,先是錢復把帶子呈給行政院長蔣經國,蔣經國看後,問紐約新聞處的建議是什麼,知道我們這邊判斷不需擔憂人心波動,讓台灣人民看見所謂的共產主義革命是那種搞法,反而更有自信。蔣經國就同意照紐約新聞處的建議。接到指令,馬上我去找安東尼奧尼的女婿,跟他商買《中國》,最後以五萬美元成交。

安東尼奧尼的女婿跟我在一九七三年三月的導演協會聚會上認識。美國導演協會(DCA)是全球聞名的團體,有自己的戲院在紐約五十七街。有一天,該會主席的祕書打電話來,說是五十週年紀念會,要擴大舉辦,將邀請世界各地電影界的代表性人物參加,並推出最知名的《欲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導演伊力卡山(Elia Kazan)擔任主席,希望我也參加。這種參與國際組織活動的機會,我絕不會放過的。會場上,我和太太就坐在安東尼奧尼女婿的隔壁而交好,因此買片的事一談即成。

宮前町九十番地(十週年紀念版) 張超英 陳柔縉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張超英列名一九七三年美國導演協會年會邀請名單。該年會由《慾望街車》名導演伊力卡山擔任主席。

書籍介紹

宮前町九十番地(十週年紀念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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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張超英/口述

台北人,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二月出生於東京。戰前居於台北市宮前町九十番地。畢業於建成小學校、台北州立第二中學(今成功高中)、香港Royden House英文書院、日本明治大學政經系。戰後曾先後任職於紐約新聞處與東京新聞處,長年擔任駐日代表處新聞組長,在台日交流史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二○○七年三月,病逝於美國紐約。

  • 陳柔縉/執筆

台灣大學法律系司法組畢業,曾任記者,現為知名專欄作家,專事歷史寫作。主要著作有《總統的親戚》(一九九九)、《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二○○五,榮獲聯合報非文學類十大好書、新聞局最佳人文圖書金鼎獎)、《宮前町九十番地》(二○○六,榮獲中時開卷中文創作類十大好書)、《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二○○九,獲頒新聞局非文學類圖書金鼎獎)、《台灣幸福百事:你想不到的第一次》(二○一一)、《舊日時光》(二○一二)、《榮町少年走天下:羅福全回憶錄》(二○一三)、《廣告表示:╴╴╴。老牌子.時髦貨.推銷術,從日本時代廣告看見台灣的摩登生活》(二○一五)等書。相關著作:《廣告表示:╴╴╴。老牌子.時髦貨.推銷術,從日本時代廣告看見台灣的摩登生活》、《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經典版)》

宮前町九十番地(十週年紀念版) 張超英 陳柔縉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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