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答案:由佔領者變成記者的「左膠」女生

我沒有答案:由佔領者變成記者的「左膠」女生
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舒文自命為左翼份子,必要時會為社會公義挺身而出,但同時不斷自我質疑︰「我的判斷真的合乎理智嗎?」我和舒文聊了差不多三小時,聽得最多的答案是︰「我沒有答案。」

世上的邪惡總是來自愚昧無知。缺乏見識的善良意願也許會與惡意造成同等損害……而最無可救藥的惡行乃是這樣一種愚昧無知:自以為甚麼都知道,於是乎宣稱擁有生殺之權。——卡繆,《鼠疫》,第二部份,1947年。

(為保護受訪者私隱,文中所用受訪者名字為化名,又筆者曾杜撰部份情節。)

今年情人節前夕,舒文相約友人共進晚餐,她卻無心品嚐桌上佳餚,一整副心思都放在幾天前農曆大年初一。當晚執法人員掃蕩旺角無牌小販,引發街頭騷亂,蒙臉黑衣人衝擊警方防線,手持街磚追打落單警員,電視台直播有警員驚惶失措,向天鳴槍示警,只差一步就會對人開槍自衛。火光熊熊的路障散落大街小巷,燃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大批警員趕赴增援,才逐漸於天亮前平息事態。

佳節在即,市面回復平靜,霓虹燈招牌五光十色,照常點綴繁華鬧市晚景,人群與車輛穿梭於擁擠都會,看上去還是那個香港,可是對舒文來說,熟悉景像居然泛起陌生感覺。暴力抗爭可取嗎?警員鳴槍示警是防衛過當嗎?是非黑白固然重要,但最令舒文焦慮不安的,是那赤裸裸的仇恨和惡意,敵對陣營互相撕殺,只換來毫無意義的報復,殘酷而虛無。

「我就是別人口中的『左膠』(註:香港政治術語,對左翼/左傾自由派的貶稱),感情用事,又常常陷入道德矛盾。」舒文語帶自嘲,總結自己的政治立場。她自命為左翼份子,必要時會為社會公義挺身而出,但同時不斷自我質疑︰「我的判斷真的合乎理智嗎?嚴詞批判他人是否反映自己不夠包容?甚麼時候我們要採取非常手段呢?」在火車站星巴克咖啡座,我和舒文聊了差不多三小時,聽得最多的答案是︰「我沒有答案。」

警車遇上中學師姐

兩年前晚夏,香港專上學生聯會發起罷課,呼籲民眾齊集金鐘政府總部,抗議當權者背棄普選承諾,政制改革不進反退。罷課來到最後一日,我還記得是9月26日晚上,數以百計示威者隨同學生領袖,衝進總部門前「公民廣場」,於旗杆下手拉手圍成一圈圈人鏈,至凌晨時份遭警員逐一拘捕,其中一位「強行闖入」嫌犯就是舒文,當時她忍不住痛哭失聲。

「我是給別人推進去的!」舒文十分強調這一點,但同時表明絕不後悔,「公民廣場」本來就屬於公眾用地,政府不過是強行建圍欄封鎖,所以不論主動闖入與否,她進了去就不會逃出來:「這樣做會好『𨳍』!」(註:「𨳍」為髒話,原指男性性器官,此處解作丟臉)那一晚之前,她猜不到要以身試法,更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執拗,與一眾抗爭者共同進退,而出乎意料的事還陸續有來。

一名女警逮捕舒文,扣押她上警車,女警不久就發現嫌犯竟然是中學師妹。久別重逢,兩人初時有一句沒一句地寒喧,重溫校園往事,但很快就無話可說,車廂裡只剩下尷尬與沉默。由舒文踏入「公民廣場」那一刻開始,她已捲進社運鬥爭,與女警分屬不同陣營,昔日友誼此刻蒼白無力,執法者與嫌犯迷失於交錯時空,無奈又侷促不安,女警惟有默默押解舊友回警署錄口供。

由留守現場到脫離佔領行列

舒文獲准保釋後,立刻重返金鐘現場,她這場無心插柳的公民抗命,也即將迎來高潮。「公民廣場」事件激發強烈迴響,市民攜同糧水物資,聲援被捕學生領袖,抗爭民眾聲勢浩大,結果於9月28日下午合力佔領金鐘幹道。黃昏時警方發射第一枚催淚彈,並派出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企圖驅散佔領者,直至深宵才悉數撤離。自這晚起,舒文在金鐘佔領現場度過許多個失眠夜。

夜晚留宿金鐘柏油路上,早晨就趕回大學上課,舒文不分晝夜跟進最新狀況,囫圇吞下每一篇局勢分析,為的是與身邊佔領者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光榮撤退是自欺欺人,沒一個佔領者會服氣,升級進攻亦不見得能抵禦武力鎮壓,苦思過後她沒得到任何答案。到了10月中,身心俱疲的舒文不堪露宿生活,感染肺炎重病,而她也不想漫無目的「𨳊坐」下去(註:「𨳊」為粵語髒話,原指男性性器官,此處作形容詞用,指「呆坐」),於是脫離佔領者行列。

佔領運動終告失敗,當權者寸步不讓,成功無血清場。如今事後回顧,不少佔領者認為學生領袖太過怯懦,浪費升級機會,導致曠日持久,群眾於絕望中黯然離開。舒文回看昨日,也覺得領袖進退失據,但她反問批評者,那麼有本事為何不自行組織衝擊行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進也好,退也好,有哪個佔領者能夠斷言可得好結果呢?大家都沒有答案。

惹人討厭的是本土派,不是本土思潮

兩年過去,普選訴求仍是香港政壇主旋律,但本土思潮已勢不可擋,就在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當局冒民意反彈風險,取消港獨人士參選資格,可是仍有候選人提倡公投自決,並成功奪得議席。只要能對抗赤色大陸蠶食公民社會,舒文樂見香港獨立,又認為毋須那麼害怕北京,否則我們根本甚麼都不用爭取。她也讀過不少本土派理論,雖覺內容大多天馬行空,但個別方案都有點可行之處。

對於本土思潮,舒文將「事」和「人」切割開來,她並不抗拒箇中思想,但討厭那一堆打著本土旗號的政客和網民,直言他們無知和反智;我笑說她近乎不切實際地分開批判,這一點正體現「左膠」理性吧。追本溯源,原來舒文一向對本土派沒多大意見,直到去年底加入一家香港媒體,因應記者工作所需,開始每天瀏覽網絡熱話,她才接觸到本土派支持者的「反智」言論。

香港傳媒金主或多或少都與中國有生意來往,舒文的老闆也不例外,網民卻不時拿來大做文章,當中本土派更是窮追猛打,呼籲封殺「維穩」媒體。雖說是新手,舒文很快洞察行內生態,記者和編輯自視為專業人士,對新聞選材、報導方向和呈現手法一概有所堅持,務求編採自主和客觀公正。可惜網上一句「維穩」就抹殺同事的優質報導,舒文經常為此憤憤不平。

入了「邪教」的弟弟